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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化血肉 醒来窗外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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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窗外已大亮。
他这辈子第一次住这样的房间,而且还是一个人住。
在村子里都是睡土炕,几个孩子各占一处,冬日里燕先生挨户往火窝子里加好木柴。
一点着,厚厚的土层不至于让小孩晚上被活活烧熟,那温度暖得刚刚好,而几层坚韧窗纸被撞击得哗啦啦响,却也不见被寒风吹破。
每一个那样的夜雀蛋儿都挤在他身边,晚上梦呓也是含糊不清的,口水常常落燕淬一胳膊——他抱着的那只。
现在,他在一个有精致木床、窗棂都雕镂着小花图样的房间醒过来,而他身边也没有那个雀蛋儿。
燕淬猛地坐起来,头却突然发晕,眼前黑过去,他又倒在枕头上,幸亏不硬,不然脑袋得凹进去一块。
昨日爬到半山腰算是到了终点,带路的姑娘一句“到了。”,话音未落,一袭白衣的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后孩子们分别跟着一个着黑袍的领路人散开。
他与雀蛋儿刚好是两个方向,燕淬跟他摆了摆手,雀蛋儿立即回以强烈不舍的眼光,神色悲戚极了,摆在一个幼童脸上格外突兀,他走的很慢很慢,领他的人只是好脾气放慢了步子等他跟上,不知是否为这出生离死别所动容了。
那时燕淬不知道其他人被领到了哪里,做了什么,他只是被带着到了这个房间,随后他的领路人就为他端来了饭食。
那是一块难以言喻的饼,其味道非常独特,又咸又甜,说不出的恶心。明明没有肉馅,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尽管如此,它却十分松软,你想囫囵避开那诡异的口感直接吞掉,它偏不如你愿,入口几秒还会再让你回一次味儿,使口腔里尽是挥之不去的膈应,你用鼻呼吸,那种气息就会很亢奋地冲到鼻腔里,一时间绝对能给你头皮发麻、喉头哽咽的非常体验。
燕淬从不挑食,但这么一小块饼还是挑战了他尚属于凡人范畴的味蕾,只心里揣测这地方的种种诡谲。
老天啊,难道连正常饭食都供不出来吗,这种东西喂猪都委屈猪兄,除非有意虐待,再想不到什么理由让它出现在饭桌上了。
最可怕是那种腥臭的难以言喻下必有难言之隐,绝不可细思细想到底像什么玩意——是什么鱼虾肉烂了太久还是某种两栖大型动物充满臊气的排泄物,惊天动地的前味,无与伦比的后劲,实过一次嘴便使品尝者可终生难忘。
对于这种食品,再听话的小孩也不可能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吃完的。
所以似乎是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那送饭的人并非端来放下就走,而是静坐在一旁看着他吃完……等一点饼渣滓都不剩时才着手抬起空盘,瓮声瓮气告诉他可以在此处的床上就寝了,但不可解下身上的红纱衣。
闻言燕淬便多留意了被特殊提点的红纱衣。
而今日醒来,那料子似乎又薄了些,着肤柔若无物。
而且身上似乎有些怪异,他伸出手把广袖翻起来,端详着原被红纱覆盖的纤细胳臂,这么一看便忍不住凝了眉头。
皮肤上都显起了浅浅的红,十分均匀,那色泽像是入了肌理,由内而外的透出,好像他的皮肤更白了,而内里的骨头却被什么浸红染绛了一般。
心下惊慌,他又掀起衣袂,去看他腰腹的肌理,上面竟纵横着几排血色像疹子似的印记,随着他呼吸动作,纹理一时不停在蠕动。
他强捺下要喊叫出来的欲望,恐惧感让他后脊梁打颤,正要打床上跃下去,门前兀地有人轻敲了三声,而后薄薄的门板便被推开。
昨日带他到此的黑袍人又迈步进了屋,扭头看他。
其实他也分不清是不是昨天那个,因为这些黑袍人脸上都挂着不明材质的面具,就连眼睛形状都是严丝合缝的匀贴着,为鼻子嘴镂出的空儿不多——大抵就是为什么他说话瓮声瓮气不男不女,不显出更多一点点面部肌肤。此时他看着燕淬,眼神光在接触到裸露的腰腹以后忽有些闪躲。
莫名其妙的闪躲。
“把衣服穿好,快出来!”
依旧是让人听了要便秘的嗓音,燕淬从床上跳下,抚平纱衣上的几处褶皱,随着他的动作,那些睡眠时挤压出的痕迹竟都乖乖消失,燕淬惊奇之余更体味到恐慌情绪被清晰放大。
等他准备好,黑袍人已经踱出了房间,他只好加紧步伐跟上,心下打鼓是不是又要来一次长途跋涉。
所幸并没有,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黑袍人便知会他已经到了,并把他排在了一条孩童组成的队伍最后。
此处似乎便是那似雾非雾似烟非烟的山霭源头,从打那房间向北行,这状况便愈演愈烈,要看清楚两尺开外的东西都很困难,一切都慢慢地被笼罩在了蒙胧烟色之中。
燕淬刚站定,就自身后突然被推搡了一把,他脚下不稳,撞上了前方跟他身高差不多的孩子。
那小孩因此转过身来看他,却把燕淬弄得呼吸都停住两秒。
是昨日同他一起到此的“熟脸”之一,同村一起玩耍过的女童。
只是面无表情,她脖颈往下都泛着可怖的红,有点类似燕淬醒来时在自己身上发现的颜色,却比他要严重得多,到锁骨处,皮肤已经是烂熟深红的样子。
没等燕淬同她招呼,她已一言不发转回去跟进队伍了。
刚刚还几乎没有动静的,此时似乎正急速向前行进着,燕淬忙不迭跟上,可没出几十步,那女童竟突然不见了。
燕淬瞳孔骤缩,此刻仿佛烟雾在咫尺见方统统散去,让他看清了眼前事物。
不大的池,里面热气不断蒸腾,氤氲出的便是那种烟雾,不断向池外溢,成了能看清的形体。
而池上一片却没有丝毫看不清的迹象,皆是血色的浓浆,刚刚不见的女童及更多孩童头部还露在外面,他们似乎脚能着地,那女童正努力与其他孩子保持距离,艰难挪动着身子,也为燕淬留下了“一席之地”。
燕淬的停滞不前立即被身后之前推搡他的人察觉到了。
他又被推了一把,前脚踏空,人便陷了进去。
接触到那浆池的同时,他周身通起火燎般的剧烈痛感,它们紧附在他皮肉上像要钻入他肺腑里一般,随血液流动不断活跃着,须臾刺进他四肢百骸,瞬间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难以凝聚,眼拼命睁大,一时间,竟让他痛的恨不得没有过意识五感、从未生在这世上过才好。
眼前池中其他孩童面目依稀可见,燕淬看向之前并未理睬他的女童,却发现她没有任何神色上的变动,堪称木然的伫在一旁。
转移视线到另一个站得不远的孩子脸上,燕淬就在疼痛里产生了难以名状的巨大恐惧感,他发现真正还有意识的在次恐怕只有他一个人,除非仍是因为体质问题,在那种正被噬骨啖肉的疼里,怎么还会有正常人能面色不变眼中也如死水静谧?
周身的剧痛要挖空他脑髓,燕淬拼命将一只手从池中举出,举过他的脖颈,露出一段指节。
他只想看看自己,定睛却发现那指节已经被消去了些许血肉,指甲已经完全不见,尖端是苍白又沾着丝状赤色的骨——是他的指骨、原本被包裹在指腹里的东西!
他将另一只手在水中慢慢抵向腹部,却发觉那纱衣已经不见,他触到的是、他在温热浆水里仍然滚烫的肌肤。
刚刚碰到,那一处就像被碾压似的尖锐作痛,更甚于周身的感觉独立于意识之中。
让我快一点死去吧。
让我就这么死了吧。
这一刹、下一刹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