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梦乡》Q莫

2、第一章 伏原候

　　散发着些许腥气的木柴在壁炉中呲呲的燃烧，火焰像一条浑身散发着金光的幼龙刚刚苏醒一般，向上昂起身体展示伟岸的身姿，头顶上方不时升腾起一些细小的火花。负责取暖的婢女不时观看火势以便适当得添加木材。在这片广袤的雪国，所有人各尽其责才能更好得生存，特别是对于身为奴隶的她而言。
　　伏原璃坐在桌案旁斟酌着青铜爵中味道醇厚的昔酒，定睛凝视着对面小洞中燃烧的火焰，神色忧虑。那头不停扭动身姿的幼龙仿佛在四处摇摆着要吞噬周围的一切，火光中一头熊突然映入伏原璃的眼眸，他内心惊恐得目睹它被龙吞噬的过程。末了，酒杯中的昔酒却不知不觉间倾斜溢出，沾湿了他下巴灰白的胡须，流入脖颈。猛地一阵冰凉瞬间刺痛了伏原璃的大脑。鄂侯夫人突然开门走进来，不知是否是开门声震动了屋檐下的一些细小的冰柱，一阵清脆的落地碎裂声伴着沉重的门声一起打破了会客厅的死寂。伏原候猛然回神，却神情凝重。
　　鄂侯夫人拘礼完毕后，抬头察觉到夫君只看了自己一眼就转头一直盯着壁炉看，便轻声走进身边，将手中御寒的鹿皮缝制的大衣披到他身上，。
　　“这是最近用一头精壮的驯鹿的皮缝制的大衣，青虹手艺最巧，就只命她一人完成缝制”，然后面带微笑正面看着伏原候，温柔得说道，
　　“穿上看看是否合适”。
　　伏原候放下手中的爵，披挂起这件新缝制的皮衣，似乎很满意得夸赞说，
　　“大小正合适，这张鹿皮更显色泽，命青虹最近别参与其他家务，专心得再缝制几件给家里的几个丫头”。
　　“您有心事？”鄂侯夫人已伴随伏原候近二十几年，即使他故作笑颜，忧郁的眼神却尚未恢复本来的精练。
　　“喔，没事，只是刚才一个人有点打盹了”，他也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忧郁。
　　谈及此，伏原候突然想起自己只顾着最近准备极寒到来的各种军务，好几日未见孩子们了，便岔开话题顺口问道，
　　“几个丫头呢”
　　“些许前，下人来报除了游子在训练场学习剑术之外，其余几个都在寒林屋狩猎呢”，鄂侯夫人话语中夹杂着骄傲的语气，她自知自己未能为伏原候诞下一子，连一个庶出的儿子也没有，似乎伏原家受了什么诅咒一般，便暂且只能将女子们当做男子来教育。
　　“你勿用外出，我且去看看她们”，伏原候用略带沉重的口吻回应她的骄傲。
　　虽然孩子们都还年幼，尚未到能狩猎的年龄。但他还是希望她们能在士兵的保护下观摩学习真正的狩猎。而夫人口中所言的狩猎其实不过是雪国一年一期的传统娱乐。
　　他喊来门外的守卫命令他备车，并叮嘱他说两头驯鹿前行即可。如此一来，在相对慢速的行驶中伏原候就能仔细观赏自己的雪国了。伏原候闲暇时时常用这种方式警惕自己：残酷的事物中总不乏美好，美好的事物中也从不乏残酷。这就是二十多年来他对这片寒冷的雪国的感情。
　　“侯爷，车已备好”，刚才的守卫前来报备。
　　鄂侯夫人为伏原候披上刚缝制的皮衣，将旁边婢女手中的保暖物件一一配备在夫君身上，叮嘱道，
　　“天气愈加严寒，切勿在路上逗留太久，入夜前要把孩子们带回来”。
　　两头成年壮实的驯鹿在城门打开的一刻显得异常兴奋，急欲快速奔驰，但车夫有节奏得拉着缰绳，以便控制它们的速度。
　　日常一部分守卫都会驾着驯鹿车行驶在伏原候车的两旁，以防两边的丛林中突然窜出猛兽之类。但今日伏原候却命令他们与后方步行守卫一起前行。
　　襄国自立国以来已历经了二代君主，虽常年镇守极北之地，但消息从未与外界断绝，伏原候明白虽然襄国近两百年来表面本国人民安居乐业，兴盛太平，但与周边强国、与东西部小国之间的战争从未间断，王朝统治阶层内部尔虞我诈的权势之争也从未消停。这些损耗并未伤及襄国长期以来建立起来的强大根基与命脉，大国吞并小国的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襄国总有一天会一统天下，自有养精蓄锐的日子。但最令人担心的是内部的纷争。
　　午时过后自己在火焰中看到的画面一直像一片厚重的黑色云层笼罩在他的胸中。龙乃天子独一无二的象征，自有吞噬万物的魄力。然而，为什么会出现一头熊呢？为什么？熊乃天子继位后从本宗家族脱离出的北宫诸侯的图腾，虽然自前朝犁原朝灭亡后人们对图腾的崇拜不比以往，但传统总不会快速消亡，襄王朝还是沿袭了图腾，只是少了些崇拜，多了些形式感。这是否是先祖的预兆呢？
　　一直到出城门一段距离后，伏原候仍旧思绪飘然，
　　“也许是自己的幻象吧”，他自言自语道，奉第三代君王之命，伏原家自父亲一辈就驻扎在此地，模糊的记忆中他还记得幼时父亲携带家眷以及犁原朝的遗民和奴隶穿越艰难险阻、兴建雪国都城、艰难求生的事迹。父亲虽为襄国的建立常年征战，汗马功高，受封诸侯亦是情理之事，但毕竟属于异姓诸侯，襄王绝不会将土地肥沃、险要之地受封于外姓族人。天子自知父亲恪守职责、忠贞不二，必能在偏僻之地统辖前朝遗民。总而言之，伏原家族既是天子信任的家族，亦是被遗忘的家族。
　　他虽自知这一事实，但除了与几位信得过的军事长老分析雪国形式之外，走出军事议事大厅，对外统一口径称，
　　“伏原家族历代忠于襄王朝，亦不负天子之信任，率众民坚守此地，以不负天子厚爱”。
　　最近的繁忙加之今日的忧虑，伏原候已感身心俱疲。他虽因幻象之事忧虑重重，但毕竟是未知之事，等看看女儿们之后，回城之后命令掌管占卜职务的科巴筮卜即可放心。
　　想到此，伏原候大松了一口气。即刻命令守卫不必伴其左右，他不希望前行时雪地上溅起的雪花和雪雾遮挡他左右两方的视线，他想好好欣赏一下这片被遗忘的国度。
　　再过几个时辰就入夜了。
　　光芒微弱的太阳悬挂在车队的身后，散发着冰冷刺骨的光芒，目送他们向北缓慢地行进。在高空中漫步了一天的太阳清冷的光芒驱散了雪国国境内极目所望之地的雪雾，遥望四周，这片广袤的雪国宛如一位在朦胧的梦境中突然现身的白衣女子。高低的山脉绵延起伏，深绿色的松柏遍布山脉顶端，恰如满头秀发的女子身着白裙翩翩起舞时婀娜的身姿，时高时低，时□□时□□。
　　车队行驶过之前的平地之区后，此刻开始转入分布有七个大斜坡的雪道。即使在雪道低处仍能看到横亘在东北方的高耸山脉模糊的黑影，它们挺拔耸立的伟岸之态傲视着一切，哪怕是这片国土的王无论身处何地也必须仰望着它们，伏原候对这片土地一直都怀有敬畏之心。国城位于雪国的平原地带，与东北方的高原之间隔着一条宽阔的卡卡亚河，而高原西起黑巫山，东达岐血河流域。最东北远处则是高耸山脉。伏原候有些庆幸在今天太阳高照的日子里有闲暇眺望一下平日隐藏在雪雾背后的远山，下次也许连那些让自己敬畏的朦胧黑影也看不到了。
　　卫队穿过平原和斜坡，向东北方向又穿梭过一大片树林，继而向西朝着夕阳的方向前行。夕阳余晖映衬着那片光滑平整的大雪地，灰色、橙色、藏青色的余晖重叠着糅合在一起，削减了几许灿烂，也削减了几许灰暗。伏原候望着正前方的晚霞，心想色彩刚刚好，一如他的人生，一如偌大的襄王朝。
　　寒林屋前，一些石块堆砌成的大型围墙内，木块成山形被高高得堆积起来。熊熊燃烧的火焰散发着有些刺眼的金色光芒，远远望去宛若一头四面受敌的巨兽，似乎绝望得只能挣扎着仰天咆哮。卫队逐渐靠近，伏原候摘下鹿皮帽刻意让自己保持清醒，哪怕曾经是征战疆场的勇士的他一想起会客厅的火焰也心有余悸，今天是他第二次惧怕凝视火焰。但人生偶尔逃避一下自己的怯懦，反而会变得更加勇敢。谁说不是这样呢？
　　寒林屋位于雪城的稍北地区，一大片石砌房屋呈圆环形位于一大片林间宽阔之地，面积足足有四分之一的雪城，周围用高高的尖木围成栅栏，以防野狼为偷食饲养的驯鹿。饲养驯鹿并非易事，因而伏原家除了军营之外，还专门培养放牧人。这些放牧人有时为了放牧，需要深入雪国东北更加严寒之地，配备各种武器对付偷袭驯鹿群的野狼群。寒林屋只是众多供放牧人和驯鹿停歇的场所之一，他们似终年游荡在雪国各个高原和山脉中的精灵一般。
　　距离入夜还有三个时辰左右，似乎这里的“狩猎”狂欢会已经结束。卫队停在距离大火旁的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