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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伏原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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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之际,白茫茫的世界在青灰色的幔帐中逐渐苏醒。
睡眼惺忪的伏原齐却早早没了困意,只是眼睛有些酸涩。她坐起身揉了揉那双丹凤眼,从床上拿起保暖皮衣轻轻地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蹑手蹑脚得穿上鹿皮天鹅绒里衬的冬靴。室内在窗外青灰色的光芒映衬下甚是漆黑,但已能看清室内物体的轮廓。
她悄悄得沿着与贴墙纸窗平行的右侧走去,以免惊醒熟睡的婢女。那里有一架高高的木质楼梯通往卧室二层,那里是储藏她各种“珍品”与“武器”的收纳室。室内右侧摆放着一个木架,对面与中间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小物件和刀剑。然而她最喜欢的地方却不是这些,而是收纳室左侧的那扇窗口,一种透明的防寒玉镶嵌在石墙中,这是父亲五年前进王城朝贡时襄王所赐的物品,一共六块,这是其中之一。她哆哆嗦嗦得靠近玉窗,拭去上面覆盖着的薄薄雾气,向外凝望着如水的晨明夜色。伏原齐的居所位于东南方,虽不能直视朝阳,但隔着窗户大致也能在青灰色的光芒中看到些许红橙色的光线,
“今天的天气一定很好”,伏原齐心想着,便不想喊醒婢女立刻更衣打扮,她想一个人看看黎明前的夜色。在这里太阳一年才出现几十次,今日很难得,更难得的是她是雪城中第一个醒来的。想到此,伏原齐便不禁窃喜,因为前几日收到牧人呆伯的邀请,来报人说是今日可能是天鹅经过寒林屋这一迁徙路线的日子。姐妹几个为终于等到盛宴的来到兴奋不已,而今日起床最早的自己就可以骄傲得喊姐妹们起床了。
今年是襄王15年,伏原齐已在雪国度过了7年。她看着窗外的世界缓缓褪去青灰色,换装上光芒万丈的金黄色羽衣,伏原齐不由得感叹世界太美了。但她还从未看到过其他地方的风景、晨曦和晚霞,隔着这扇玉窗常常看到的是同样的景致,每次这都会使她产生局促感,她太渴望看看外面的世界了。想到那些随同父亲朝贡归来的士兵对王城的描述、对一片绿地的田野的赞美,想到来往于中原地区贩卖鹿皮的商贩讲起那里的市集和美食,伏原齐的神情时常由羡慕转变为沮丧的沉默。她想着自己已经长大,今年可以请求父亲带着自己入朝朝贡了。
“阿嚏 阿嚏 阿嚏”,当她还沉浸于自己的幻想时,突然鼻头一阵酸。
紧接着她就听到了急促的穿衣声和脚步声。
“天哪,小姐,这么冷的天您怎么醒这么早,还站在这里呢?”婢女灵儿十分紧张担忧得询问道。
伏原齐看着灵儿睡眼朦胧的模样儿,一边把自己裹得更加严实,一边炫耀道:
“快为我更衣,灵儿,今天我最早起床,我要去喊渠姐姐、游姐姐她们起床” ,轻微的风寒在兴奋中早被她抛诸脑后了。
“诺”,灵儿急忙搀扶伏原齐下楼梯,伺候更衣洗漱。
刚出自己房门,伏原齐就看到以方子为首的车队已经在会客厅不远处整备完毕。
“我在二楼呆了半个时辰左右,都没看见他们入城,方子一定是在刚才我洗漱更衣时进入国城的”,伏原齐既兴奋又懊恼,她本可以看着他们入城的,因为她喜欢看方子腰带佩剑驾着驯鹿,走在队伍前威风凛凛的模样。
说着伏原齐加快脚步直奔伏原渠的房间,径直走到床边拉开床幔使劲摇晃伏原渠,凑到她的脸边急促得大喊
“渠姐姐,懒虫,快起床了,呆伯的人来接我们了,快!快!”。
伏原渠一半灵魂还在睡梦中,只是动动身子不悦得恼羞道,
“别吵,别吵”,宛如呓语一般的嘟囔声一消失,身体又沉进了被窝里。
“灵儿,去屋檐下取根冰柱拿来”,伏原齐见伏原渠不见醒,使了个坏眼色吩咐婢女。
伏原齐一接过婢女手中的冰柱,冰冷得直哆嗦,冰柱差点从手中滑落。她一脸坏笑得将冰柱轻轻得贴在伏原渠的红晕的脸颊上,另一只手则捂着嘴以防笑出声来。
“啊,什么东西!!”冰柱刚与肌肤接触,伏原渠就立刻坐起来大喊了起来。
“你这个欠揍的家伙,看我怎么收拾你”,伏原渠坐起身看到伏原齐手中的冰柱时,一脸气愤又无奈的神情。
“齐姐姐,冰柱不凉吗?”,伏原齐循声抬头看到睡在上铺的小墨把脑袋伸出床幔盯着她手里的冰柱看。
只是沉浸在恶作剧中,似乎刚反应过来那阵手掌刺骨的疼痛感,低头看看了手中的冰柱,又抬头看看了小墨,迅速得丢掉了已融化一部分的冰柱。只是一边揣在怀里暖手一边对着小墨傻笑道,
“小墨,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一脸歉疚的神情询问道。
“我听到渠姐姐的喊叫声才醒的”,小墨淡定得说。
伏原齐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小墨是个单纯诚实的孩子,她早料到小墨会这样回答,但还是为自己对伏原渠的恶作剧开心不已。
“等我穿好衣服你就惨了”,伏原渠边示意婢女服侍更衣,边愤愤不平的说。
伏原齐见状赶紧跑出房屋,目光正好与方子对接,边笑边奔向方子。方子张开双臂一把抱着伏原齐,
“是不是又在做什么坏事啊?调皮蛋,小心被侯爷训斥”,
“方子和呆伯最疼我们了,父亲看在你们的面子上会饶了我的,对不对?”伏原齐撒娇得晃动着方子的脖颈。
“要是罚你刻字,我和呆伯可就什么忙也帮不上了,哈哈哈哈”,方子调侃着她大笑道。
伏原齐立刻将手放在唇边对方示意保持安静,一边用手指指了指游姐姐的房间。方子今年刚满十七岁,比游姐姐还年长四岁,看着四姐妹自幼长大,自然了解各自的品性。伏原游性格成熟稳重,但像个男孩子喜武练剑;伏原渠稳重大方,心思缜密;伏原齐活泼开朗、鬼马精灵;伏原墨沉默寡言,惜字如金。
“你游姐姐早就起床去军营习武了,我来的路上在城门口不远处看到她和几个卫兵向南去了,你少嘚瑟你的小聪明了”
“看来游姐姐是不和我们一起去了”,伏原齐一脸遗憾得说,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啊”,立马神情又显出了兴奋。
“等几位大小姐准备就绪,立刻就可以启程”,方子开心得回复。
当四驾雪橇车以及几十个卫兵抵达寒林屋附近时,从远处伏原齐就看到了冲天而起的火焰,她兴奋得从篷车中扶着车两边的栏杆站立起来,冲行驶在前面的方子的车大喊,
“方子,再快点,再快点,我看到了!!”
原本就已离不远的距离,后方的车和卫队都随着方子加快了速度,一转眼的功夫。所有的车辆都停在了大火旁。
“呆伯!呆伯!”伏原齐和伏原渠看到伫立在距离大火不远处的小石屋前的一位老人,大声喊叫着奔跑过去。
坠着长长白色胡须的老人从嘴里拿出所剩无几的空酒囊,扭头看到奔跑过来的两个孩子,嘿嘿得笑了起来。
“快看,”呆伯用手指着右边的天空,“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还赶得及,天鹅群这几天还未路过这里,不过据昨天山林里放牧人的口信,今天天鹅群很可能会路过这里。”老人一边说,一边用粗糙的手抚摸着伏原齐和伏原渠的头,
“那两个孩子呢?”呆伯突然问。
此时两个姐姐才突然想起小墨,回头正寻找小墨时,只见小墨正从方子的怀里挣扎着要下来自己走路。
伏原渠对呆伯说,
“小墨已经四岁了,不再是小孩子了,相比以后再也不让方子和呆伯抱了”,笑着说完,赶紧走去用手扶着小墨。
快走进呆伯身旁时方子赞叹道,
“小渠又去习武了,说不准再过几年我就不是她的对手了”,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可不是,再过几年这几个小家伙你们也帮着练练身板,可不能只顾着玩耍才对”,接着呆伯赶紧说,
“外面太冷了,快进来烤烤火,他们负责监视”,呆伯说着用手指了指中间石屋两旁的一个小石屋,“有动静他们会来报”。
一行人赶紧清理了一下靴子上的雪泥,随即掀开厚厚的门帘,走进屋。
屋子里的炉火旁围坐着三个人,他们在烤火,还有另外三个人围着圆形石桌在喝酒。其中五个人都是未曾见过的人,另外一个是经常随方伯在国城北部山林放牧的年轻人。
他们一看到几个女孩的穿戴就识出了她们的身份,立刻放下酒囊从石凳上站起来跪拜行礼,
“给伏原公主请安”
“平礼”平原渠是三公主,自是由她作答。
“诺”,众人齐声应答。
该行的尊卑之礼完毕之后,伏原齐问道:
“我刚才听到你们好像在谈论襄王城内的事,是吗”
“是的,公主,敝人一年两次来往于雪国和南方一些诸侯国,但并未到襄王城做过交易,也只是在南北通行的商贩中道听途说而来”,其中一人一边弯腰请三位公主落座于火炉边铺有厚重毛垫的石凳上,一边应声答道。
“您刚才说襄王好像不太喜欢太子,是真的吗,能道来你旅途中所见有趣之事吗?”,伏原渠问道
“回公主,敝人做南北交易所行最远之处即是襄王城北边的诸侯国曲沃国,这是襄国境内十个诸侯国中本姓封地最大的诸侯国,其贸易自然并不次于襄王城,各色人等亦是络绎不绝,故而总能听到一些周围诸侯国以及王城之事,”此人站立在几位公主落座后空缺的一个石凳后面,继续说,
“三个月前,敝人从常年与我做鹿角药材的一个商贩那里听说,襄王最是宠爱王城南部竹纪国丁伯之女丁虞夫人及其长子北宫苑,而当今王后乃是驻守东部新迁王城洛城的武原国诸侯尹伯之女尹殊夫人,太子北宫恪及王后愈加受到冷落”,说到此,
呆伯插入一句,
“丁伯乃是先王襄武王同母之弟,而尹伯乃是文王异母之兄,虽同为北宫家族,尹伯是庶出,丁伯虽不是长子则是嫡出,相比而言,丁伯地位更高。后宫之事处理不当,会牵涉到众多诸侯及权势起伏,是件相当危险之事,愿王上贤明才是”,略带忧虑的神情。
伏原家族都十分敬重呆伯,他原是父亲身边担任军事职务的武官之一,但由于近年来驯鹿数量骤减,父亲不得不任命有才干的呆伯担此要务,这关系到雪国疆域众多百姓的生计,故而万不可疏忽。
“倘若你所道之事为真,必须立即向伏原候禀报才是,毕竟小道消息有时快过驿站消息”,呆伯紧张得说。
“呆伯,今天是个开心的日子,都怪我多嘴,我们不聊这个了,好吗?”伏原齐察觉大人们之间的谈话愈发使气氛凝重,不得不这样要求,她可不想因为遥不可及的襄王城的争宠问题破坏掉自己期待已久的盛宴。
“是啊,呆伯,我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与您相聚了,我们去看看天鹅群来了没有”,伏原齐冲着伏原渠笑了笑,两人心领神会得岔开了话题。
“好的,几位公主,明天我再面见候爷禀报” 呆伯面对几个贪玩的孩子无奈得笑了笑应道。
伏原齐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向上空望了望,依旧没有天鹅群的踪影,只见几个牧人士兵推着装载了满满一车的木头朝篝火处走去,空地中间的的大火依然张牙舞爪。伏原齐回屋时失望得将门帘往身后一甩,
“呆伯,今天真的会来吗?”她小声的询问,语气神态中充满了不耐烦。
“会的,公主,我们再给您讲讲几大诸侯国的趣事还有沿途的风景如何,也许一会就能吃到天鹅肉了”,其中一位头发油腻、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安慰道,他说他的名字是潜甸。
伏原齐听到此话,又开心得挤在伏原渠的身边坐下,点点头示意故事可以开讲了。
“公主可知,在雪国与曲沃国之间有一大块尚未分封的领地叫大野山,曲沃国原本封地已面积很大,大野山顾名思义平原不多,与曲沃国北部国境隔着一座大山,出于势力范围有限,加之王上有意限制各诸侯的权势扩张,便空下了此地,只等有合适时机再加以分封。因此这里也成了一座不受诸侯限制的贸易市场,各色人等、各色物品、各等交易泛滥其地,全国犯下罪行的奴隶都会被发放到这里挖山采石,或者等着被西部野蛮民族鬼方和芷巫的一些商人买下送往沙漠深处,几乎没有人能活着逃出沙漠。”说着他顿了一下,晃了晃酒囊,仰头猛喝了一大口青酒。伏原齐自小生活在男人群里,嗅到溢出的酒香自知这是青酒,味道清凉醇香,但香味不够厚重。
“哈哈,在那里我就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奴隶。有一天,我在做木头交易时,公主可知我们雪国有一些特有的树木,就像冰梧桐是制作上等乐器的材质,我在和老顾客交易完卸货过程中,看到有一个正在搬运木头的奴隶一直盯着我看,我看得出他既畏惧我,又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于是,我就找个借口打发掉他的主人后,把他叫到一个角落,问他想对我说什么”,
“那他对你说了什么?”伏原齐好奇得问道。
“他告诉我说,他几年前被一个芷巫的商队买下,同时被买下的还有好几个人,起初他以为是要随他们去芷巫国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然而,他随着商队一直在沙漠里行走,7天后路过芷巫国时商队却并未停下,只是将几辆货车交给在芷巫国国境与他们接头的人,随后其中的三个商人就用绳索拴住他们8个奴隶,一直游荡在更西方的大漠深处,途中渴死了两个奴隶,也不知走了多久,这个奴隶正当频临死亡时,一阵沙漠大风暴袭来,他们一行人只好爬行进不远处的一个小山洞里。等狂风呼啸、砂石飞天过后,他们才走出来。突然在东方一座王城的身影模模糊糊得映现在他们面前,同时他们也发觉其中一个商人不见了,也许是被刚才那阵风席卷到别处了。他说之后走进王城他才发现里面金碧辉煌,虽然只是在王城的空地,依旧能够感受得到气宇轩昂。那里有无数奴隶在练操,那里是一个互相搏斗杀戮的校练场,是一个正在成型的强大军队。那里有一个女巫在控制王城,只等有新人来时才显现王城。他自知自己肯定会被其他奴隶杀死,便等机会逃脱。无论我怎么询问,他也不告诉我具体逃脱的细节,只是想与我做个交易。”
“他以为我是向各大诸侯国贩卖情报的商人,却不知我只忠于伏原候,对我说只要我买下他,他能干很多劳累的体力活,会让我物有所得,而这个诡谲的情报也足以让我大赚一笔。虽然我不相信他,但也知道他不想再被商队买走送往沙漠,出于同情,我花了几个小钱就买下了他”,说着,潜甸乐呵呵得傻笑了一下。
“你会出于同情为奴隶花钱?鬼才相信”,其中一个身材颀长、面目清瘦的年轻人嘲讽道。
“可能是有些同情他,但真正让我买下他的原因是他讲得一手好故事”,他摊开双手说道,“你知道,做买卖路途遥远,总要找点乐子才对。后来我发现他没什么故事可再讲时,路上在一个客栈里,我就把他卖给店老板做仆役,还多赚了点钱呢”,说完,他拍拍了口袋呵呵大笑。
“那你为什么不相信他说的话呢?”好奇的伏原齐再次问道。
“噢,公主,你得知道在这个世上有些虚幻的东西并不存在,他所说的沙漠深处的王城、奴隶、女巫,可能只是他昏倒在沙漠中时产生的幻象,也许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着回来的。”
“好了好了,这些都是讲给小孩子听的故事,世人何曾见过神鬼呢”,呆伯笑着摸了摸伏原齐的脑袋。
“还有其他有趣的事吗?”伏原齐睁大好奇的丹凤眼环视其他人问道。
正当其中一人欲开口时,只见从门口慌慌张张得跑进来一个牧人卫兵,口吐寒气说道,
“禀告公主、呆伯,已在北方看到天鹅群在向南边这边飞来 ”。
伏原齐姐妹三人立刻开心得从石凳上下来,争先恐后得跑到外面,屋内的其他人也相继走出,此时已接近午时。
他们站在两个石屋中间,时而探头朝北方看看天鹅据此的距离。
一长排黑色的身影正在靠近寒林屋广场。伏原齐紧张得心跳加速,她看到伏原渠的目光正在随着天鹅群的移动而转动,生怕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