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四十二 归来 沈轻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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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州注视着袁麟走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隐约意识到，即使对方神情轻松，也不等于就是件容易的事。
袁麟走近前，将手按在小白猫的额头上。他嘴唇翕动，低声念着沈轻州听不懂的音节。一阵淡淡的金色光芒从他的掌心亮起，接着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几乎是同一时间，沈轻州的身上也亮起了淡金色的光。坚持了几秒钟，袁麟就收回了那只手，接着，他们身上的光亮便渐渐消失了。
沈轻州低头看了看，没觉得哪里有变化。
“好了，很快就会结束了。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袁麟最後抚摸了一下小白猫的背脊，走回阿修身边。
橘猫抬起头看着他，发出一个喟叹的音节。袁麟示意唐茶继续，他的视线再次投向坐在大殿中央的沈轻州。
唐茶点头，轻轻抬起了手。她的动作极为优雅，即使只是短暂的动作，也仿佛是瑰丽盛大的舞蹈的开端。她低诵咒语，带着韵律的奇妙音节从她口中念出，满殿烛火骤然一亮。如同被许多只无形的手托着，它们接连浮到半空，以大殿正中央的白猫为中心，缓缓旋转。
作为中心角色，沈轻州什么感觉都没有。他望着蜡烛，以及由道道火光划出的弧线，如同巨大的漩涡，仿佛能将灵魂也吸走。
远处，袁麟一点点抿紧了唇角。端坐在他脚边的阿修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不安地甩动。
唐茶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似乎进入了下一个环节。烛火旋转的速度也跟着加快了。她念着咒语，绕着沈轻州走了半圈，站定脚步。这时，那尊巨大的雕像突然动了！“她”和唐茶相对而立，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抬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复杂的轨迹。那手势玄妙无比，含着某种说不出的韵律，一旦停留在奇妙的位置上，满殿的烛火都会骤然明亮几分。
由唐茶作出的动作优美雅致，而雕像过于巨大，它的动作总带着异常强大的迫力。死死压住呼吸，又充满某种蛊惑的力量，只要一眼见到，就会不自觉地感受到许多纷乱繁杂的色彩，引人沉迷，难以自拔。
沈轻州只觉得自己按捺不住地想要释放什么，将什么东西从自己这具身体中彻底解脱。
下一刻，他忽然听到脑海中响起唐茶的声音。她说，闭眼，不要迷失，就站在这里。他立刻听话地照做，不再去看漫天旋转的蜡烛，也不看那些仿佛能将心神吸进去的手势。
袁麟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来，手背青筋根根暴起。他的嘴角紧绷，竭力忍耐着什么。
唐茶瞥了他一眼，立刻诵起第三段咒语。这一次，她的声调由平稳轻缓转至急促高昂，手势也愈加迅疾，巨大的雕像随着她一起动作，爆发出更加骇人的力量。
一阵轻风在殿中悄然出现了。
似是被无数的蜡烛团团围困，它在中央不住盘桓，风速也越来越快。它太快了，风中开始出现一些淡白的流雾，雾气渐浓，最终形成一枚白色的茧，包裹住了大殿中央的那只白猫。
唐茶的声音渐低，直到低不可闻，她玄妙的手势也最後划下一道弧线，不失优雅地终结。雕像在最後的动作中回到了“她”原本的位置，唐茶也不差毫厘地回到雕像的脚下。最後一句咒语，消失在她的舌尖。
结束了。
袁麟的手仍然死死攥住，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大殿中央，他一动不动，只专注盯着那枚茧。
似乎过了很久，唐茶才吹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被她轻而易举地吹散开，露出中间那个跪坐在地上，不着寸缕的人。
沈轻州本来正在端详自己多日未见的手掌。一点也不意外，他的两条腿又回到了毫无知觉的状态。
直到周围一空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沈轻州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袁麟。直接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睛，他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自己这幅样子……简直太糟糕了没有之一！没有了衣物的遮挡，在轮椅上坐了近三年，已经萎缩的双腿是那么难看！
自己最想藏起来，最不堪的一面被突然摆在了那个人面前……一瞬间，他感到难受极了，连害羞都不再顾得上。沈轻州坐在地上，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
然而，袁麟并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他像是……就像是，对这样的画面，早有预料。
好吧，沈店长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吧……现在再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的事也来不及了。这幅不健康的身体就是这个鬼样子，他见或不见，都是不会变的。自己不是……早已习惯了吗……
没有给小州更多胡思乱想的时间，袁麟快步走上前，用自己的斗篷裹住了那具发着抖的身体。看着这个人下意识地低头拢紧下摆，将那双腿死死藏起来，心酸与後怕一瞬间无比强烈，袁麟再也无法忍耐，用力将他搂进怀里。
“你回来了。”
“……嗯。”
这个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和之前相比，又多了些不同的东西。作为猫的时候，沈轻州自然没少在他怀里窝着，但那只是某种彼此熟识的相处模式，更像是家猫和它的饲养人。但现在，沈轻州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接受另一个人的拥抱。
不是别人，是袁麟。
即便对方见了这副糟糕至极的样子，也依然给了自己一个拥抱。被珍重对待的感觉像是一股暖流。欣喜从心脏中小心翼翼地探出枝桠，再一点点向外蔓延，所到之处渐渐绽开了新生的花。
这个身体能够回来，是袁麟的功劳。是他一直在想办法，寻医问药，找线索，联系伊上取得唐茶的资料，再穿越卢苏旧地广阔无比的万里征途，最後还是他，说服了唐茶出手，让自己恢复原来的身体。
当然，为了友情也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但沈轻州很清楚，袁麟和自己之间，并不是什么“友情”。如果说他帮助自己的“人情”需要偿还，想必自己下辈子也可以赔给他了。
“……袁麟，谢谢你。”不可能对他一直以来的努力无动于衷，沈轻州只好先在口头上表达一下谢意。至于更多的，还是让他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不必对我说谢谢。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袁麟又收紧一点手臂。他闭上眼睛，用自己的身体确认对方真的存在。能光明正大地抱住这个人，他非常珍惜这个机会。
沈轻州在自己怀里，安静地接受拥抱。
袁麟在内心挣扎了片刻，最後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臂，问道：“你的身体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沈轻州摇头。“没有问题，和之前一样。”他补充了一句，“腿还是没有知觉。”
袁麟也发现了。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揉了揉沈轻州的头，安慰他道：“我会想办法的。”
沈轻州听他这句话说得非常平静，直觉却感到它像誓言般沉重。他从斗篷里伸出手，拽住袁麟的手腕。沈轻州吸了口气，直视着那双黢黑如墨的眼瞳，认真地说：“没有关系。找不到办法也没有关系。只要你不丢下我，就可以了。”
只要他在，就一切都好。
只要他在，自己就无所畏惧。
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小州的眼中分明映着自己的影子，袁麟怔怔地看着。心脏在兴奋地跳动，谁来告诉他，这是不是小州在向自己示好？！
“不会。”袁麟半跪在地上，攥住沈轻州的手，再次向他保证，“我永远不会再丢下你。”他微微笑着，凑到沈轻州耳边低声念道，“Until death do us apart.”
他的嗓音轻缓好听，紧贴着自己耳朵庄重地说满怀爱意的婚礼誓词，沈轻州毫不意外地心跳加速。刹那间，像是回到第一眼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只一眼，就认定了一生一世。他轻轻掐了一把袁麟的掌心，要他注意点影响。唐茶大佬和阿修都在看着呢……
此刻的二人根本不会想到，这句誓言会在不远的未来，一语成谶。他们只是紧紧挨靠在一起，品尝着失而复得的欣喜，回味着暌违已久的心动。
唐茶看上去十分疲惫，总算觑了个空对袁麟说有事去找阿多阿少，就留下两个人并一只猫，头也不回地走了。
袁麟把背包拿过来，里面有他早就备好的衣服，让沈轻州先换上。他非常绅士地走到一边等待，阿修侧着头打量他。
橘猫抖了抖胡须。“你没事吗？”
“你指什么？”
“你调换了和阿州的知觉。你当朕是麻瓜吗，连魔法都看不出来？”阿修叹了口气，“感想如何？”
“……”袁麟蹲下来和它低声说话，“像被拆散又重新组装了一遍，一点也不美妙。我想回去揍那个诛鸣一顿。”他微微一挑嘴角，做了个停的手势，“OK，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可以吗？”
“好好好，听你的。”阿修转了转眼珠，开始舔自己的爪子，“但朕是不会说谎的。”
“我换好衣服了。”沈轻州的声音在他们身後响起。
橘猫立刻十分狗腿地变成生着翅膀的黑色大猫，今後就载着他行动了。袁麟夸赞了一下它的眼力价，就把沈轻州抱到阿修的背上。他打算先出去找阿多要点食物，等唐茶大佬休息好了，再去谈其他事情——他们还有些约定好的内容没有履行。
坐在阿修背上，沈轻州拍了拍黑色的大猫，轻声说：“也谢谢你，阿修。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都在我身边保护我，陪着我。”
“这也是朕的荣幸。”阿修抖了抖耳朵，“说真的，还没有哪个普通人类能让朕如此看重呢。阿州你是唯一的例外。朕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就是……嘛，就是这样了。当然了，这和大少爷派朕来也可能有点关系，不过肯定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它一边走一边和背上的人絮絮叨叨。
沈轻州笑了笑，心情愉快。作为一个普通人类，得到了妖族的肯定什么的，大概就是件很值得骄傲的事了。他伸手挠了挠那毛茸茸的耳朵，阿修的大脑袋跟着凑过来在他手心里蹭了蹭，让他再多挠两下。
猫就是猫，体型再大也还是猫。
原路返回，阿多已经遵照唐茶的吩咐候在了外面，一路领着他们回到前一晚宴请他们的竹楼。它精心准备了食物，还说不够的话它可以再做。袁麟带着沈轻州和阿修道了谢，愉快地吃了一顿大餐。
刚刚回到自己的身体，沈轻州还有些不协调，不过这种不协调感在吃过一顿饭後就烟消云散了。最大的困难迎刃而解，整个下午他们彻底放松，将脑袋放空，难得什么都不用想地在竹楼的客房中休息。
古董级别的书架上摆了不少书，不光是线装本，甚至还有几卷是古老的竹简，估计每一样都是古董。沈轻州很好奇，要袁麟拿给自己看，结果发现根本就看不懂。竹简上是难以辨认的文字，线装书倒是繁体字，问题在于每个字单独看都认识，可合在一起就是一头雾水。
袁麟将它们重新收好。“这些都是唐茶的笔记，从古到今，她一直都很勤奋。她能有如今这样的成就，不光是靠天分。”他开玩笑似的总结，“可怕的不是天才，而是比你天才的家伙，比你还要勤奋。这位大佬就是这种勤奋的天才，感谢她有如此伟大的成就，今天才能拯救你我。”
“救我是没有错，救你是怎么说的？”
“你不变回来，我怎么可能安心过日子？所以说，她间接救了我。”袁麟坐到沈轻州的身边，开始检查他的两条腿，再为它们一一按摩。和每一次自己感受到的都一样，仍然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只能继续坚持，看长时间的梳理能不能让它们有恢复的可能。
“对了，之前我和唐茶做了笔交易，我得把你的项链留下来——她要最好的——回头我再给你一个。”
沈轻州听话地把项链摘下来交给袁麟。但他有些疑惑。明明是人手一个。“你哪来的，再一个？”
“哦，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人可以共用一个。”
阿修挤眉弄眼地说：“你总是这样顾着他，哪怕把命给他也不後悔。”
沈轻州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皱起眉来。“等等，‘总是’是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
蹲坐在地上的大猫顿时身子一僵。说走嘴了。它心虚地挪开了视线，打了个哈哈试图转移话题。“朕肚子饿了，朕现在去找阿多要一顿下午茶。”
“等等你先给我站住，”沈轻州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三个月麦当劳，说不说。”
阿修：“……”朕的天姥爷！这怎么拒绝？！
袁麟抽了抽嘴角，从这家伙的表情就能看出它丰富多彩的内心活动。
沈轻州冷酷地进行逼供：“两个半月。”
过了一秒。“两个月。”
“说！朕必须说！谁敢拦着朕推出午门斩首！”阿修立刻卖主求荣，“其实没有说的那么严重啦！袁大少爷刚才把他的知觉和你调换了一下，所以你不会觉得疼！强行破除诛鸣的力量不是很好受！”说着它一瞥袁麟的脸色。反正朕已经把话说在前面了，阿州问起的话朕绝不会撒谎。
不等沈轻州追问，它接着袁麟刚刚提的事情说了下去。“再然後就是，你们两个共用一条项链当然是没问题啦，雪山很冷嘛，想好好取暖当然要靠近一点才好。简直司马昭之心诶嘿嘿嘿。”笑完它直接从窗口逃了出去，速度之快，愣是没给袁麟一丁点反应的机会。
袁麟：“……”好想揍它。
被戳破了心思，他有点心虚，只好摆出特别正直的表情并且希望小州能相信自己。以自己的人品来作保，他想，还是可以的吧？
“其实它有点夸张了。不过是冷了点而已，我还有其他的……”
沈轻州打断了他的话。“很疼吗？”
“什么？”
“那时，交换的知觉。”
袁麟微微笑着看了他一眼。“没事，只是疼了一下，很快就过去了。现在不是好了？结束了就没事了。”
“那不是你应该承受的。”
“这句话我想还给你，”袁麟抬头看他，眼瞳深处染着平静的光，神色坦然地说，“异界和人间界不同。妖族的规则是，能力越大，越是可以任性妄为。你也要遵守这里的规则，给我这个城主任性妄为的机会才行。我既然带你来了异界，就必须对你负全责。”
异界以力量为尊，这是异界的规则，这一点，方叔也曾提到过。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在妖族的世界就是社会最底层人士，沈轻州很清楚，抱大腿才是自己在异界存活的正确方式。就当是入乡随俗了，他还是很有觉悟的，非常自然地接受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合适。
既看得清现实，也不会故意作死。这也算是，优点之一了吧？
袁麟握住沈轻州的手，轻声说：“你的饮食起居，你的安危，你在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责任。交给我，可以吗？”
那些想象中对方的反应——也许会觉得被强迫，会恼火，会自卑，会情绪低落——统统没有出现。沈轻州只是点了点头，舒展了眉心，表情很轻松地说：“好阿，那就拜托你了。”
袁麟很高兴。如果可以，自己是想和这个人共度一生的。照顾他，也被他照顾，共同生活，相互扶持，分享彼此所有的好与坏，分享整个世界的好与坏，作为彼此的唯一。
-To be continued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四十二 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