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浮士德》Yosii

41、四十一 温泉夜话 显然两

　　显然两只夜灵并不知道自己的到来在客人心目中掀起了多大的风浪。它们很荣幸地将自己的烤肉和烤鱼分享给雪山里难得一见的客人。
　　“尝尝，别客气。”唐茶对它们两个的手艺颇为赞扬。
　　这两个半人多高的小家伙负责唐茶大佬的日常饮食。不管是烤鱼还是烤肉，都美味可口。不过沈轻州现在只是个小猫，饭量并不大，袁麟也揣着一堆心事吃不下太多，最後只有阿修吃撑了。看着变圆的肚皮，橘猫想起幻境里被体重支配的恐惧，满目忧伤。
　　这一餐结束後，唐茶贴心地为他们做好了安排。“让阿多带你们去温泉，要变回人类的那个必须泡上一整晚，其余两个，温泉旁边有休息的地方。明天我会叫你们。”交待下今晚的安排，这位大佬满意地把玩着自己的扇子翩然离去。
　　阿少留下收拾餐具，阿多点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灯笼，带着他们三个走出竹楼，走向山谷深处。小灯笼晃晃悠悠地飞在他们身旁，发出暖黄色的光。
　　比起灯火通明的居所，四周的照明开始减少，颜色也不再那么繁复华丽，不过依然很亮眼。色彩单调下来的灯火有了种风格统一而且协调的美感。
　　他们来到了一座小小的竹楼门前。小楼檐角高挑，很精致，只有一人来高，紧紧挨着背後的山壁。门外立着一块犹如冰山般莹白的巨石，在它通体的雪色上，自上而下嵌着一条晶莹剔透的蓝色光带，仿佛一道清澈的泉水，再看又像是细碎的星河，沿着雪山倾泻而下。在这座当之无愧的艺术品面前，所有的光芒都黯然失色。
　　不光是沈轻州，就连见多识广的袁麟和见惯妖族各种神奇手法的阿修都看呆了。
　　“这是主人的得意之作。”阿多骄傲地向众人展示它，“主人在晶石里面封印了四十七种发光植物的精华，这才有了它独一无二的光泽。”它用头顶开了小楼虚掩的那扇门，“山洞尽头就是温泉啦，旁边的小屋就是休息的地方，你们进去吧，阿多还有别的活要做，需要叫我的话，就写个字条扔进灯笼，阿多或者阿少很快就会来的！请三位客人尽情享受温泉！”
　　目送那只夜灵离开，阿修紧跟着小灯笼，袁麟带着沈轻州在它身後，走进山洞。

　　有了温暖的小灯笼，山洞内部不再是黑漆漆一片。甬道很快走到了尽头，仍然是在山腹中，不过头顶山壁上裂开一道很大的缝隙，月色与星光从缝隙中洒下，照亮了下方近在咫尺的一汪温泉。
　　潮热的水汽在山腹中氤氲，披着满身星月的碎光，冲散了雪山仿若亘古不化的冰冷。
　　沈轻州的鼻子抽了抽，这里只有新鲜的水汽，附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清香，不像火山附近的温泉，多少有股硫磺的刺鼻味道。
　　小灯笼飘飘荡荡晃过温泉池，自己挂到旁边一间精致的竹舍檐下。
　　阿修迅速冲进温泉里，打了个滚就淌着水跑出来了。顶着袁麟和沈轻州莫名的视线，它宣布：“朕去睡觉了！你们随意玩！晚安！并且！不要来打扰朕！”
　　沈轻州：“……”要不要这么刻意，明明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展开？！
　　视线向旁边一转，袁麟压根没有理会那胖子的意思，走到温泉边开始脱衣服。他不介意让心上人观摩下自己的身材，但某人太过害羞，根本不敢看。
　　沈轻州只觉得一颗心脏砰砰狂跳。虽说这年头一起泡个温泉什么的很正常，但他和袁麟之间并没有过这种……坦诚相对的经历。以前在大学，宿舍都有各自的浴室，洗澡根本用不着挤在一起。而且说实在的，他连见自己男友的时间都不怎么充裕，一起吃个饭看个电影就是极限了，哪里有时间特意去泡什么温泉。
　　要说再进一步的接触……以前是想过的，只是没等到这样的机会就分手了。心死了太久，沈轻州早就不会去想了……现在虽然有转机，却没了这种心思。当猫的日子压根做不了什么，退一步，恢复人身又怎样？不过是个双腿无法移动的残疾人士，还是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了……
　　小白猫小心翼翼，装作特别自然地错开视线，不去看对方的身体，认真挑了处水浅的地方将自己泡进去。猫这种生物一向不喜欢泡在水里，但他的心态始终是人类，他享受将身体全部浸在热水里的感觉，舒适惬意。沈轻州眯起眼睛，猫的另一本能发作，满意地发出咕噜声。
　　有喜欢的人，有温泉，有星空，阿对，还有猫，若来个令人满意的生活排行榜什么的，这样应该榜上有名吧。

　　水声响起，袁麟主动来到沈轻州附近，坐在水更深的区域。捧起温泉，男人仔细感受了下水里蕴含的旺盛的生命力，很是满意。唐茶说得对，小州能在温泉里泡一晚，对明天的事情会有很大帮助。
　　直到对方坐下，沈轻州这才装作不那么刻意地瞥过去一眼。然而，眼前的画面令他猛地呼吸一滞。害羞的心情瞬间被丢到九霄云外，他死死盯着对方的胸口。
　　“伤口……怎么搞的。”
　　在袁麟的左肋处，有一道斜长的伤疤，足有一掌长。尽管已经长好了，但疤痕实在明显，这个位置太过凶险，再向上几分就是心脏。也许只差毫厘，自己就再也见不到他，并且会在心里默默给袁麟打上一个标签——无缘无故就甩了自己的负心前男友——根本无从得知事情的真相，就这样怨他一辈子，也冤枉他一辈子。受伤的时候，袁麟一定很痛，非常痛。想到这里，沈轻州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又难受又疼。
　　自己要怎样，才能对这个人，更好一点？
　　不是补偿，是心疼。
　　是把他放在了心里，舍不得他一丁点难过的那种心疼。
　　“要在异界当老大，总要付出点代价。这算是交的学费吧。”袁麟的目光穿过水汽氤氲的山腹，不知落在哪里，“伤口不算什么，我以前有个搭档，把命也搭进去了。”
　　小州也在接触这些特殊的世界与众多妖族，自己不能对异界的危险三缄其口，不能把他当成小白花来养着，眼睛里只看美好的事物，而是应该坦白告诉他，这个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袁麟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白猫泡在温泉里，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凝视向自己，毫不遮掩其中的担忧与关切，似乎……还含着某种隐忍的坚定。
　　这一刻，他决定把自己在异界的过去，告诉这个人。那些回想便会引起疼痛的过去，那个被自己唾弃厌憎，软弱无力的自己，连皮带骨全部扯出来告诉他。既然把小州看作自己的爱人，他就有权利知晓这一切。更何况，在异界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情，对于他而言，都是难得的情报，都有它们应有的价值。
　　袁麟在水里换了个姿势，慢慢开口。“它叫封玖，也是只夜灵。”
　　沈轻州立刻想起自己在别墅见到的那只灰色的大狗。那个一闪而过的场景中，袁麟抱着它，哀伤浓重得仿佛能够将这个人直接压垮。
　　“……它比阿多和阿少更大些，是力量非常强大的妖族。封玖和阿修，都是那时在卢苏旧地认识的。认了我这个朋友，封玖要当我的搭档，帮我到底。那时我刚来没多久，也不太会用不动如山的力量。我来异界的目的，是学会使用这分力量，让所有的妖族臣服于我。卢苏旧地是最乱的异界，我动了这里的势力，被一伙妖族联手追杀，受了伤。阿修带着我逃回人间界，阿玖留下断後。偷袭它的妖族太多……它回到人间界的时候，我只见了它最後一面。”袁麟的语调始终冷静平稳，可听得人心情沉重极了，最後，他轻声说道，“是那时的我心志不够坚定，不够强大，没能保护它。”
　　“那不是你的错。”沈轻州看着他，“没人能一下子强到顶峰，无所畏惧。”
　　“不动如山的力量和我本人的意志有直接关系。那时是我不懂，而现在，我不会再迷茫，也不会再退缩。”袁麟忽然抬起嘴角微微一笑，陡然间，强大又自信的魄力彻底展现，暴风一般汹汹席卷，攫取了沈轻州的全部心神。他听到袁麟的声音响起，掷地有声。
　　“——要当个合格的制裁者，我必须成为，最强的那一个。”

　　这番剖白异常坚定，又充满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意味，沉重而惨烈。沈轻州不知道，在自己离开他的日子里，袁麟还遇到过什么，但他知道，那些危难绝对不止对方叙述的这么轻描淡写。
　　他的努力必然是有价值的。袁麟现在的成就，他的力量，他的经历带来的成长，聚集在他身边的人类和妖族，朋友和同事，都是他努力拼搏才换回来的，沈轻州由衷地为他感到骄傲。
　　所以……回想起当初，即使他二话不说和自己分了手，沈轻州也再兴不起一丁点埋怨的念头了。
　　小白猫动了动身子，泉水中划过几道涟漪。
　　“你要在这里泡到明天。”袁麟爬起身来，“我在岸上陪着你。”
　　【此处删去几段】
　　“放心，一定会很顺利的。到了这地方我就知道了，那位大佬的手段非常厉害，值得信任。”袁麟看自己的猫在水里一动不动，以为他是在担心明天的事情，出言安慰了几句。
　　沈轻州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愣愣地说了声哦，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刚才都脑补了些什么。
　　星月的光芒映在水面上，随着细微的波浪浮沉，仿佛铺着一层碎水晶。小灯笼尽职尽责地照亮竹舍的周围。水雾蒸腾，慵懒的气息充斥着整座山腹。
　　强迫自己恢复正常的状态，沈轻州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趴在浅水中阖眼休息，任由温热的泉水浸润全身。袁麟半倚半靠在旁边一块面积足够大的石头上，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多是在说异界有趣的事情，有时则是回答小州提出的问题。即便谁都不说话，也并不觉得沉闷，只会感受到彼此相伴的温馨。
　　自从他们重逢，这样珍贵的相处时间，真的不多。
　　没过很久，沈轻州就这样睡了过去。袁麟体贴地不再说话，默默守着温泉中的小白猫。视线落在那具小小的身体上，就再也挪不开了。他的眼神满含温柔，注视着自己的珍宝。和小州是人还是猫都无关，他就是独一无二，被自己放在心上的那一个。
　　袁麟久久凝视着他。
　　想将这个安静美好的画面镌刻在心脏深处，最牢不可破的地方，岁月悠长，而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

　　第二天一早，阿多依照唐茶的吩咐，来为他们带路。灰色的大狗走在前方，袁麟准备好背包，带着沈轻州和阿修一起走过那些精致的竹舍，走过山谷中茂盛的植物，来到偏远的深谷一角，某段光洁却毫不起眼的山壁前。
　　“就是这里了，主人已经在等你们了，直接进去吧。”阿多抬起爪子，指了指前面的山壁。
　　这大概和自家店铺里，电梯上方虚假的天花板是一个道理，只是个幌子。并没有惊奇到沈店长。他非常淡定地率先走了进去。像是通过了一层薄薄的东西，果然，山壁内部别有洞天。
　　这条通道的两侧摆着无数支蜡烛，就是看起来非常普通的蜡烛，通向一座未完工的大殿。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里大部分保留着山洞原本的模样，大殿的各种结构看上去还在修葺中，附近搭着不少高高低低的架子。
　　非常醒目地，殿首立着一尊数十米高的女子雕像，通体呈现墨色，似乎是由整块的墨晶雕刻，泛着玉质的光泽。女子容貌有几分像唐茶，神情却悲天悯人如同菩萨，低垂着眉目望向殿中地面。她手中执着一支蜡烛，发出明亮、稳定的光芒。在她脚下以及附近的山石上，更是摆着不计其数的蜡烛。
　　“这是我的雕像，两百多年前一个情人做出来送给我的。”唐茶正站在雕像的脚下，正在点燃更多的蜡烛。
　　沈轻州：“……”这可真是令人赞叹的大手笔。
　　估计是被他们的表情取悦了，唐茶很是骄傲。“我也很满意。就在雕像中封印了一些力量。现在，她的力量可以作为我的辅助。”
　　豆大的光随着唐茶的动作，一点接一点亮起来。
　　“人类，站到那里去。”她抬手指了个位置，约莫是大殿的正中方位，“余下两个，退到那边角落。在完成前不准过来，否则後果自负。”交待了这句，唐茶的神情明显严肃起来。她盯住袁麟和阿修，得到他们两个的保障後，才继续点最後的几支蜡烛。
　　沈轻州乖乖走到大殿中央，蹲坐在地上。他看了一眼袁麟，那人已经和阿修退到山洞一角，正在望着自己。迎着自己的目光，袁麟点了点头，露出一个轻缓柔和的笑容。虽然没有任何对话，沈轻州却读懂了他要告诉自己的
　　——一切都会好的，别担心。

　　最後一支蜡烛被点燃，放回了雕像的脚下。唐茶吹熄手里的火源，回过头来。
　　“首先，我要交待几件事情。”她冷艳的容貌面无表情，“第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我是主导，你们必须听我的。第二，不要擅自离开自己的位置。无论这尊雕像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举动，你们都不能动。第三，驱除诛鸣的力量，是打破他与生俱来的封印之力，在这过程中也许会感受到疼痛，人类，你要忍耐。我会尽可能快速地解决掉它，但只能是我，外面那两个谁也不准出手。听明白了吗？”
　　“等等，”袁麟叫住她，紧皱着眉，“没有避免疼痛的方法吗？”
　　“我恐怕没有。”
　　袁麟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问道：“那么我换个方式问，允许力量迭加吗？”
　　唐茶玩味地盯了他几秒。“你想做什么？”她的语气多了几分赞许，似乎知道这个目光灼灼的男人想做什么。
　　“可以吗？”
　　“可以。”
　　“那不就结了？”袁麟明显松了口气，噙着一丝笑容走上前，“拜托，先把他让给我一分钟。”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