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浮士德》Yosii

43、四十三 破界者 下午时

　　下午时分，唐茶带着她的两只夜灵重新出现了。她神色间疲惫不再，看上去也惬意了许多。心情愉悦地把玩着失而复得的扇子。唐茶吩咐阿多和阿少拿出压箱底的手艺来，准备一席更加可口的晚宴来招待客人。
　　唐茶主动和袁麟探讨起卢苏旧地的几大势力，言辞中透露出愿助他一臂之力的意味。这位大佬并不是隐居避世。居住在枋山深谷只是因为她钟爱这里的幻阵。有了唐茶的支持，想必袁麟这个城主能做得更加稳妥了。
　　沈轻州不懂复杂难解的势力圈子，却始终在一旁认真听着。这又是一个难得的，能够学习、了解异界的机会。他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听到更多，了解更多，记住更多。谁知道这些情报在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了呢？
　　和大佬就异界形势进行了充分且深入的探讨後，袁麟提起了另一件令自己挂心已久的事。
　　“唐茶，能否请你看看小州的腿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办法医治？我只能肯定在他的腿上有妖族的力量，却没有办法让他恢复。这是一种封印吗？”
　　唐茶也察觉到这个人类的双腿无力，只是没想到，里面有着妖族的手笔。她轻轻挥手，连接触都不需要，隔空扬起了一阵风便完成了检查。
　　沈轻州只能看到风吹动自己的裤管，却没有分毫知觉。而後就见唐茶轻轻摇头。
　　袁麟刚刚燃起一点的希望瞬间破灭了。
　　“不，这不是封印，”唐茶斟酌着回答，“是强大的妖力侵袭。对于普通人类而言，这是一种力量压制。我的力量更加强大，只会变本加厉，而不能解决。他能不能重新恢复，取决于施术的妖族，或者是它本身，或者找到比它更加强大的同族，看看有没有办法解除。”
　　唐茶最後的话给了袁麟一个启示。一个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成形。
　　阿多给他们倒上热茶，又端上几盘精致的茶点。沈轻州无意中多看了它好几眼。在知道夜灵一族之前，自己就已经见过它了，不得不说，那件事让他始终非常在意。
　　发觉那个人类盯了好几眼自己的侍从，唐茶问道：“你对它很感兴趣？”
　　袁麟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阿多，大狗顿时觉得自己的脊梁冷飕飕的。
　　“我……”沈轻州犹豫了一下，决定向这位大佬请教，“我能不能问您一件事情？”
　　女人微微颔首。
　　“我以前见过它们的同族，但那……那次很奇怪。似乎只是一个影子，我看到了它和袁麟在一起，但是一转眼就消失了。”沈轻州很快地瞥了一眼袁麟，“而且在那之前，我根本没有见过夜灵。感觉就像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的……一种回放？我看到的，应该就是袁麟以前的搭档。您知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昨晚和袁麟在温泉里谈论过他的过去，沈轻州更加强烈地觉得，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就在别墅的那间屋子里。
　　袁麟皱起眉。这是怎么回事？小州问过自己夜灵的事，却从没提到他亲眼见过什么的。当然了，那应该并不是什么“亲眼”，阿玖来到人间界没过多久就去世了，袁麟确信，小州绝对不可能见到它。
　　对方遇到的事情超乎了自己的想象，无法掌控，充满未知，令袁麟心生不安。
　　“对不起，我没有和你说过。”察觉到袁麟的心情，沈轻州主动向他解释，“之前我一直觉得那是自己的某种想象，就没有太在意。但昨晚和你聊过之後才意识到，我看见的东西，很可能是真的，一点也不简单。”
　　“你说得对。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唐茶沉吟片刻，站起身来，径自出去了。
　　沈轻州和袁麟面面相觑。连唐茶都这样说……两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阿修跳上茶几，把盛着点心的盘子向小州的方向推一推，转移他的注意力。“来尝尝这个，阿州！如果你喜欢，朕就去问问阿多这是怎么做的。”
　　沈轻州笑了笑。“所以，你会做给我吃吗？”
　　“咳咳……”橘猫舔舔爪子，“朕可以去教方叔嘛。”
　　托了它胡乱打岔的福，袁麟和沈轻州暂时放下了那件事。不简单又如何？事已至此，怎么都得“既来之，则安之”。

　　唐茶很快就回来了。她的掌心中平平托着一枚小巧的水镜，若有似无的雾气漂浮在镜面上，比起镜子，更像是一汪泉水。
　　“如果是我猜测的那样……你来试试它。”唐茶将镜子递给沈轻州。
　　沈店长接了过来。它看上去和普通的镜子并无不同，透过薄薄的雾气，里面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沈轻州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影子绝对老老实实的，没有做出什么和自己不一样的动作。
　　“我要怎么试？”
　　“嗯……把手伸进去？”
　　沈轻州：“……”这是个问句好吗？
　　不管怎样，总要试试的。他托着镜子，将另一只手伸向镜面。触手冰凉，之後……难以置信，像是伸进了水里，自己竟然真的……把手伸进了镜子！水镜只比手掌大一点点，进去一只手就是极限了。沈轻州晃了晃镜子里的手，突然感到指尖碰上了一样东西。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这太吓人了！
　　他一惊，下意识地抓住那个东西，揪了出来。
　　是一枚绿色的叶片。
　　沈轻州惊魂未定地看着手里的叶子。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就只是一枚叶子。
　　袁麟关注着小州的一举一动，生怕他有什么不舒服。阿修凑上去嗅了嗅，没有任何危险。最奇怪的是唐茶，她盯着叶子，微微眯起眼睛。等她的视线再度投向沈轻州，表情简直高深莫测。
　　袁麟察觉到这位大佬不同寻常的神色，问她：“有什么问题？”
　　接下来，唐茶的回答让他瞠目结舌。
　　“——他是破界者。”

　　这是一个，只在最古老的书中出现过的传说。可以自由穿行于所有破碎的空间，不会出现魂魄不稳的状况，独一无二的存在，拥有的能量也许会超乎所有生灵的想象。
　　被称为，破界者。
　　“所有异界在你面前都不存在壁垒与阻碍，”唐茶面向沈轻州，语气中充满敬佩和赞许，“你可堪破时空，重整异界，由你燃起的火焰，足以颠覆所有破碎的空间。”
　　沈轻州：“……”不是，等等，我只想普普通通过日子？
　　袁麟在沉思，他想到的事情要更多。
　　根据他的猜测，让小州的双腿失去知觉，是关寅川背地里搞的鬼。所以……预言世家的家主，早就知道小州是破界者，才要这样做？目的……是为了阻止破界者做出什么事情吗？从最开始，这就是个阴谋？
　　“这枚水镜名为‘临渊’，就交给你了。它注定是你之物。随身带着它，你便可更好地使用破界者的能力。”
　　唐茶的话音一落地，沈轻州手中的镜子就渐渐变小，并且变幻了形态。现在的它变成了一块手表，银色的表盘上两颗金色的星星不断闪动。袁麟拿起这块表，为他戴在手腕上。
　　沈轻州诧异不已，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就得了一件宝物。“谢谢。但是这……到底要怎么用？破界者的能力是什么？”
　　唐茶给了他一个神秘的微笑。
　　“该用的时候，你自会知道的。”
　　这实在是，突然之间在肩上压了一座大山阿……沈轻州略感焦虑，看了一眼袁麟。後者察觉到他的不安，亲昵地拍了拍小州的手背。
　　“没什么可担心的，也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呢。”
　　“……好吧。”

　　当晚的宴席十分丰盛。人数虽然不多，却宾主尽欢。这两天接触多了才知道，唐茶其实一点也不她看上去那般高冷。她彬彬有礼，言行之间十分有魅力，一举一动更是赏心悦目。晚宴上，唐茶讲了许多卢苏旧地的秘辛，别说是异界小白沈店长，就连袁麟和阿修都觉得大开眼界。
　　结束了晚宴，端着几盘餐後的水果，客人们回到竹楼中的客房，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袁麟将小州的晶石项链留给唐茶，将自己的项链戴在他颈上。拒绝了半天无果，沈轻州只能选择接受。背包里带着的另一件黑斗篷也被袁麟套在自己身上，对方早就贴心地准备好了一切。包里空出来的地方现在装满了食物，足够他们在离开雪山的路上吃。
　　“……这样就可以了。”
　　袁麟坐在身形变大的阿修背上，非常自然地将小州搂在怀里。来的时候是怀里抱着猫，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抱着人，非常愉快。他拍了拍自己的老搭档。“阿修，拜托你了。”
　　大猫骄傲地甩了甩尾巴。“尽管放心！”
　　唐茶欣赏着火热的晶石项链，对里面蕴含的能量非常满意。有了它，相信自己可以在封印之路上领悟更多。难得卢苏旧地现在的老大与自己很谈得来，唐茶随手一拈，指尖凝出一朵湛蓝的冰花，晶莹剔透。她再伸手一推，那拇指般大小的冰花便缓缓飞到袁麟面前。
　　“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把它捏碎。不管在哪里，我都会立刻过去相助。”
　　袁麟将冰花收好，向这位大佬最後一次点头致意。
　　“多谢！”
　　阿多和阿少摇着尾巴，一路送他们出谷。有了它们两个领路，众人用最快捷的方式离开了幻阵。很快，温暖如春的山谷被他们留在身後。阿多和阿少就此止步，两只灰色的大狗向难得一见的客人告别。
　　一步踏出，温度骤降，风雪开始在他们的周身疯狂肆虐。
　　沈轻州摸了摸自己胸口的项链，红色的晶石正散发出源源不绝的热量。他不无担心地侧过头问身後的人：“袁麟，你冷不冷？”
　　“不冷。”袁麟收紧了手臂。小州乖顺地被自己抱着，火热的气息从胸前传来，温暖了自己的身体，也温暖了这颗心脏。
　　“朕会尽快带你们离开枋山的！都坐稳了——”
　　枋山之行顺利结束，阿修将带着两人，用最快的速度穿越广袤的土地，返回终老城，返回人间界。

　　返程同样耗费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顺利达成了心愿，再没有任何提心吊胆、总忍不住挂念的心事，袁麟、沈轻州和阿修都心情愉快，真正将这场旅程当做了难得的旅行。
　　最终在某一日的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再度见到了终老城繁华不灭的灯火。他们已经在一来一回的两个月中习惯了“二十四小时都是黑夜”的极夜式设定，见多了野外的一团漆黑，星光遍地，骤然面对这样的灯火辉煌，都是按捺不住的心喜与轻松。
　　向下俯瞰，终老城中的灯火略显驳杂。虽然不如唐茶大佬山谷中的精致华丽，但放眼望去，彩色的灯火勾勒出街道与建筑起伏的边界，河道的九曲十八弯，各色店面的装潢和灯饰都别具特色，将无数灯火组成巨大的图案，吸引客人。在路上走动的妖族们更是有不少都提着精巧的灯盏，点点烛光如水般缓缓流动。整座城令人叹为观止。
　　阿修载着两人从半空直接落到雕梁画栋的城主府中。
　　“我们明天再回去，今天带你逛一逛这里的夜市。”袁麟从阿修背上跳下地，在前方领路。这段时间，阿修就要尽职尽责地作为小州的代步工具了。所幸它对小州一直很好，自己也非常放心。
　　袁麟先带沈轻州去换了身衣物，走出去也更接近卢苏旧地的风格。袁麟穿上了一身黑色镶金，大概可以算是“城主服”的衣服，像是古时某个朝代的装束，长长的袖摆，低调而贵气。沈轻州忍不住打量了他半天，非常新奇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人好看，穿什么都是养眼的。
　　为沈轻州准备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料轻柔，衬得他的面容更为清俊。跨坐在黑色的大猫背上，他像是整个人都在发着光。不断散发热量的晶石项链已经被袁麟收了起来，他重新拿来两块纹饰对称的玉佩，一枚系在自己腰间，另一枚，他亲手为沈轻州系上。
　　栓了个扣将玉佩挂好，袁麟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了一下流苏。
　　能和这个人一起在终老城并肩散步，放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想象的事情，可竟然成真了，简直像是个不真实的梦，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奇妙意味。袁麟含笑注视着沈轻州。
　　这是一场约会。
　　如果这是一场梦，如果现在就能醒来，自己一定要想尽办法，记住它，记住此刻的感觉。以後在回想的时候，也会是一样的血液上涌，心脏剧烈跳动，自己因为为这个人是如此的着迷。
　　如果不能醒来，就一直到死，都不要醒了。
　　“好了，我们走吧。”

　　离开城主府，一路上遇见的许多妖族，都会向袁城主躬身问安，顺便好奇地打量一下跟在城主身旁，用高贵的迁枋当坐骑的，那个好看的人类。没错，那竟然真的是个人类。
　　袁麟暗中注意着那些妖族的视线。如果有哪个不长眼的要对小州不利，他不介意让它知道一下自己这个城主是当来做什么的。
　　沈轻州也在悄悄打量着其他妖族，也在暗暗警觉。没有因为袁麟在身边就放松警惕，他始终记得，这里是妖族的异界。再怎样，卢苏旧地也是个非常暴乱，以力量为尊的地方。
　　“来尝尝这个，味道还不错。”袁麟非常识货，沿街从小店里买来适合普通人类吃的食物。他也没忘时时给阿修塞上几口零食，变成大猫可本质上仍是吃货的阿修表示非常满意，甚至它比袁麟更清楚哪家店更美味。他们就随着其他妖族，一路观灯，吃吃喝喝地慢慢向前走。这里只是个开端，真正的夜市在前面几条最繁华的街上。
　　河面上亮着一朵巨大的花，无数火红的灯盏构成花型，旁边是几条身形巨大的鱼，也是由灯组成的，却在空中不断盘桓游弋，栩栩如生。沈轻州忍不住赞叹。
　　“夜市最好看的是游灯，参加游灯的妖族都会盛装打扮，带着各式灯和焰火。道路两侧是游商，不一定会卖什么，有时会赶上有趣的东西。”袁麟想了想，“一会儿我带你找间酒楼，能看得清楚点。”
　　听着对方的安排，沈轻州确定自己心里充满了某种非常温暖，也非常温柔的东西。“好。”
　　沿路，袁麟买了许多轻巧的小玩意，会扇动翅膀飞行的小蜡烛，闪着绿色木灵光芒的笛子，大妖族亲手制作的护身符，都是人间界没可能出现的东西。沈轻州觉得这种做法非常孩子气，但在袁麟将它们递给自己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生欢喜。
　　袁麟带着沈轻州和阿修到了一间叫“清之肆”的酒楼，面对着最为繁华的街面，大概也是整座终老城里最高档的酒楼了。酒楼的老板——一只笑眯眯的胖狐狸——亲自出来迎接城主大人，并主动带他们到了视野最好的三楼隔间。
　　沈轻州靠着窗子坐，袁麟坐在他身侧，亲近些，也更方便照顾他。阿修重新变成橘猫，直接上了桌，在两人对面，一抬头也能看到窗外的景色。
　　“请三位大人稍候，等菜式上齐，游灯的队伍也就该到了。”胖狐狸态度恭敬又不失亲切，每一样菜都亲自端上来，还主动为客人们做起了相应的讲解。
　　不得不说，沈轻州真是大开眼界。根本看不出来，一道菜可以这么复杂，比起人间大厨的料理方法真是一点不差……听它这么一说，真的感觉非常美味，吃的时候更是如此。
　　“阿，似乎外面已经热闹起来了，”最後一道菜端上来，果然外面似乎隐约响起了欢呼声，胖狐狸笑吟吟地为他们将窗子开大了些，“队伍马上就来了。”
　　沈轻州扭头看去，窗外灯火如龙，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三位大人，请尽情观赏今日的游灯盛会吧！”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