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浮士德》Yosii

40、四十 破境 城郊那

　　城郊那座主题游乐园自从开张以来，好评如潮，沈轻州已经肖想了好几个月。现在终于借着生日，有了名正言顺去玩的机会，还是和袁麟一起……只要想想，浑身细胞都忍不住要尖叫起来。
　　两人冲进公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排队坐了一圈过山车。在无数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中，眼前晃过的大片风景成了斑驳的色块，血液汩汩冲向耳鼓，沈轻州紧紧抓住扶手，无法控制地感到心脏被高高揪起，再疾速落下。肾上腺素发挥了应有的作用，感观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似乎比平时敏锐了无数倍。
　　在一段相对平缓的坡道上，他习惯性地去看身边的人。见袁麟眼角眉梢全然是跃跃欲试的神情，沈轻州忽然间心口一跳，针刺般疼了一下，一种隐隐的焦灼从心脏深处升腾起来。
　　无法言说的怪异。
　　下了过山车，怕小州身体不舒服，袁麟拽着他先找了处木头长凳休息。
　　“我去给你买杯水，好吗？”袁麟将小州安置在这里坐好，自己去旁边不远处的小商铺买饮料。
　　沈轻州凝视着他的背影。奇怪的感觉在不断蔓延。那是一种焦虑，以及沉重的悲切，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场梦境，而自己的爱人下一秒即将抽身离去。
　　他瞳孔一缩，再也不能坐在长椅上忍耐，立刻起身追了过去。哪怕看到袁麟在老老实实地排队付账，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他也还是觉得提心吊胆，极大的不安笼罩住他。
　　这种莫名的情绪……是没有可能的。
　　沈轻州用了几秒钟回忆了一下他们两人的过去。感情上始终都很顺。大学里的初次见面自己对他一见钟情，之後追了他一段时间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两人始终是彼此的唯一，现在在一起已经六年了。同居生活也没有任何波折，即使有些鸡毛蒜皮的小矛盾，也能够相互体谅，没有任何七年之痒的迹象。在家庭上，袁麟的家人在国外，不干预他的感情生活，自己更是孤家寡人，无需担忧“家人”的看法。在经济上，虽然没挣什么大钱，但工作都很稳定，需要花钱的时候也犯不着斤斤计较。在自己的认知中，这根本就是神仙一样的完美日子。
　　完美得……简直不像是真的。
　　所以他着实想不明白，这种不安从何而来。
　　袁麟一回头，立刻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沈轻州。他捧着两杯饮料，快步走过来。
　　“怎么过来了？明明让你坐着等我的。”
　　沈轻州笑笑。“来找你。”
　　“来，尝尝这里的榛果拿铁。”袁麟把咖啡递给他，几乎把高兴写在了脸上。他伸手揽着沈轻州的肩膀离开商铺。两人在公园里挑了条人比较少的景观小路散步，顺便走向下一处看好的景点。

　　路上偶尔有毛绒玩偶蹦蹦跳跳地和路过的游客合影。他们的热情总能影响到四周的人，憨态可掬的样子也给游人们带来更多快笑。
　　袁麟被两只长耳兔缠住了。兔子们围着他又是跳舞又是卖萌，十分可爱，看得周围游客都在笑。袁麟一直攥着沈轻州的手。
　　这时，沈轻州放开了他的手，他退了两步，拿手机给自己的爱人拍照。许多人驻足观看，善意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而袁麟始终在望着自己，微笑。
　　看着取景器里的画面，沈轻州点向拍照按钮的手毫无征兆地一顿。画面的正中央是袁麟，旁边是两只毛茸茸的大长耳兔，再後面是诸多游人。画面很好看，主角仿佛会发光，像是个完美的存在，就算拥有这世上的一切都不意外的那种完美。
　　然而……
　　自己就是拼尽全力，也不会成为他最重要的什么。
　　这个念头一跳出来，立刻占据了沈轻州全部的心神。从心脏开始，绵密的疼痛蔓延开来，浓烈，却毫不陌生，甚至隐约有种近乎于自虐的习以为常的意味，难道自己在不知何时曾长久地沉浸在这样的心情中吗？
　　“不，不应该是这样。”沈轻州低声说着，像是对着虚空中的什么人，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应该，这是不对的……”本能反馈给自己的不协调感愈加强烈，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的声音跟着心底的怀疑一点点坚定起来。
　　“——不对。”

　　下一秒，他发现袁麟望着自己微笑的画面似乎静止了，整个世界也同样静止了。四周不知从何时起，冒出了一层淡白的雾气，似乎再浓烈一点，眼前的一切就会彻底消失。游乐园摇摇欲坠，他的乐园也摇摇欲坠。孤寂从骨头里钻出来，带着丝丝缕缕的彻骨寒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这个世界不好吗？”一个带着蛊惑意味的声音响起，像是起源于他的头脑深处，又像是来自异常遥远的地方。
　　“好。”沈轻州满怀眷恋地看着袁麟刚才的方向，“可这不是真的。”
　　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他就想起来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现实。一场好梦不是不醒的理由，比起一个虚幻却可人心意的爱人，沈轻州更想念真正的袁麟。哪怕自己会痛，会难过，但因为喜欢的是那个人，还是活生生的本尊要更好一点。
　　……就说那样完美的日子，怎么可能是真的。沈轻州心道，果然，就是大梦一场。
　　“你留下，它就是真的。你想要的一切都是真的。”声音依然蛊惑，充满令人夙愿得偿的温柔，“留下吧？”
　　“不。”
　　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来自枋山冰雪的寒冷如同梅花凛冽的香气，悄然唤醒了沉睡的白猫。
　　沈轻州睁开了眼睛。

　　袁麟正坐在旁边守着。他身披黑色的斗篷，看见小州醒来的那刻，眼睛一亮，终于舒展了紧锁的眉头。而橘猫胖胖的身体从床脚——姑且把这个铺着斗篷的大石头当作是床吧——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阿州，你可算醒啦！”阿修的语气充满惊喜，而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面对袁麟和阿修关切的神情，沈轻州眨了眨眼睛，含混不清地嗯了声，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他慢慢坐起来，垂下视线，入眼的是两只毛绒绒的猫爪。
　　没有爱人，没有生日，没有游乐园，没有健康的身体，甚至连人类的身体都没有了，更没有什么温暖的同居生活——不不，同居不是重点——重点是梦境与现实之间的落差太大，沈轻州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态非常炸裂，很想大喊大叫宣泄一番，也很想找个角落当个蘑菇窝上片刻，更想闭上眼睛重新睡个回笼觉，也许就能忘掉那个太过美好的世界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已然回到了现实，是梦迟早会忘掉，他抬起头，强迫自己关注现状。
　　袁麟敏锐地注意到小州动作中流露出的一丝消极，有心和他聊聊，但必须先说清楚正事。
　　“那条通道就是我们要找的捷径。一旦进入真正的枋山，我们就全部踏进了幻术阵。你已经凭借自己的力量成功走出来了。有个好消息，”他露出一个笑容，“唐茶来过了，她给你看了，说有办法。”
　　沈轻州猛地睁大眼睛，湛蓝的猫瞳中闪过明亮的光彩。他渴望回到人类的身体，无比渴望。

　　先前唐茶已经说好，等沈轻州醒了就去找她。袁麟抱起白猫，橘猫跟在他身後，离开了这间简陋的石室。
　　外面仍然是一段长长的通道。不同的是，这条通道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是一盏小小的灯，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亮着淡黄色的光，驱散了黑暗，有种久违的温馨之感。
　　“你不开心？要不要和我说说？”在做接下来的事情之前，袁麟决定先解决一切不稳定的因素。
　　沈轻州被他抱在怀里，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问道：“你们都遇到了什么？又是怎么醒来的？”
　　橘猫立刻接下了他的话。“朕梦见自己被无数的麦当劳和小鱼干包围阿，随便吃，不要钱！天堂阿，简直不能再幸福了！但特别不幸的是，朕竟然胖了！胖成球神马的，这绝对不能忍好吗？！朕直接被吓醒了！还好，醒来之後觉得舒心多了……”
　　听到胖橘心有余悸的讲述，沈轻州笑出了声，心情也跟着变好了。
　　“我……”袁麟难得卡了一下壳，“我遇到的情况是，你又和我在一起了。在我重新见到你之後。你原谅了我，也同样接受了关于妖族的一切。”他的语速变得有些快，也似乎有点紧张，“即便是现在，我也完全无法想象，还有什么结局能比这一个更好。”
　　连沈轻州都觉得这个展开挺真实的，因为自己确实有这样的想法。所以他疑惑地提出，你觉得哪里不对？
　　“你对我说，‘无论你何时回头，我都会在这里。’这是……”袁麟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这是不可能的。我知道得太清楚了。如果不是我後来一直缠着你，你根本就是打算和我再也不见。我离失去你，就只差那么一点点。”
　　是这样，没错。沈轻州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不能否认。但现在，他突然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眼前这个人，即使最重要的事情始终是异界和妖族，也从来没有放松过对自己的关注。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了。自己明明已经拥有了非常珍贵的东西，还有什么值得不安的？
　　再向前走几步，袁麟听见小州的声音，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响起。
　　早就原谅你了。
　　他的脚步一错，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张着嘴思前想後，最终只说了一句。“……该不会又是一场梦吧？”
　　小白猫从他怀里跳到肩膀上，动作轻快。刚醒来时那种消极低落的情绪已经彻底不见了。在真正的袁麟身边，他只觉得整颗心都被一股暖流包裹住，平静极了。这个人依然是一盏明灯，足以照亮自己。
　　沈轻州注视着那人的侧脸，轻声说：“我已经醒过来了。你还在梦里吗？”
　　“好好好，我们都醒来了，那么，你有什么想和我说说的吗？”
　　沈轻州想起自己的那些纠结，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等主题公园建好了，我们去玩吧。”
　　袁麟一愣。这就是自己的宝贝在纠结的事情？他到底在幻境里见到了什么？
　　“好，我答应你。”

　　通道的尽头是一片明亮。无数巨大灯盏或浮在半空，或嵌入亭台楼阁，材质不明，灯芯也是不同的颜色，堆迭在一起，繁复而华丽，美得令人心折。他们穿越枋山之下的很长一段通道，来到了这处绿植遍布，灯火通明的世外桃源，也正是唐茶大佬居住的山谷。
　　“这……真的是在雪山里？！”沈轻州诧异不已。
　　“没错没错！朕来带路，这边走！”橘猫一马当先跑进去，看样子对这里的环境很是熟悉。
　　显然唐茶大佬是一位对居住环境十分讲究的妖族。她的住所是一所漂亮精致的双层竹楼，也是整座山谷中最是明亮的建筑。这里的夜景太过迷人，多走一步，就是另一套光影组成的风景。如果说终老城还可以用“夜泊秦淮”来形容，那么，这座山谷里的景致就绝对超乎了人类的想象，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光影迷迭。
　　袁麟发觉了沈轻州的瞠目结舌，笑着问他：“在想什么？”
　　“如果这是Minecraft，我大概已经怒删游戏一百遍了。”沈轻州回过神来，补了一句，“哦，你那个终老城，我大概要删十遍。”
　　袁麟愉快地笑了出来。这种夸奖可是相当情真意切的。
　　阿修应该是在这边混得很熟，尾巴一甩就率先跑进竹楼。
　　“阿修和唐茶很亲近，这两天有空就来找她。”袁麟站在门外等待的时候，这样说道。
　　沈轻州敏锐地察觉到一个词。“这两天？我睡了很久？”
　　“你睡了两天。阿修是最先醒过来的，之後是我，那时唐茶发觉扇子的存在，主动找了过来。我请她给你检查了一下身体，之後她就让我带着你在那间石室里休息，醒了再来。”
　　“你……你就没想过，如果我醒不过来？”
　　袁麟安抚性地摸了摸肩膀上的猫。“我的直觉告诉我，那种事是不会发生的。你也看到了，事实上你醒过来了。”
　　随便聊了几句，橘猫跑出来叫他们。

　　随着袁麟走进竹楼，沈轻州小心打量着房子的内部装潢。这间正厅和外表的风格一致，屋内几乎全都是竹制的家具和器皿。不过，房间一角却有件奇怪的石头雕塑，引起了他的注意。足有一人来高的石台上，是三只不知名的四脚兽类，正凑在一起玩闹，神情自然体态活泼，雕工也非常细致，绝对算是石雕中的精品。但不知为什么，它们看上去总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坐吧。”
　　略显冰冷的声音响起，一个年轻女人从阁楼上缓步走了下来，径自在主位坐下。唐茶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裙，容貌冷艳，看起来性子也很是漠然。沈轻州注意到，她手里把玩着一柄熟悉的纸扇。正是袁麟从鸿渐六所带出来的那一柄，物归原主。
　　两人向她问了好，袁麟开门见山。“唐茶，小州已经醒了，你会依照约定，把他变回人类的吧？”
　　“我会。”唐茶意外的爽快，“多谢你带来的扇子，了结了我的一桩心愿。但今晚要让他在我的温泉里泡一整夜。稍後我叫个小家伙带你们过去，眼下它们跑出去准备食物了。”
　　“多谢。”袁麟自己动手沏了壶茶，给唐每个人都倒了一杯。他随口和唐茶聊起雪山里的日常，唐茶也都一一应了，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不近人情。
　　发现小白猫对屋子一角的石兽似乎很感兴趣，唐茶主动说道：“那是我以前一个情人的作品，留个当纪念。”
　　无意中听到大佬自曝了一个大八卦，沈轻州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好。
　　“他叫安辰。和我一样擅长封印，有过不少精美的作品。他最喜欢在自己的雕像里嵌入各种法阵，就像我在扇子里封印了雪山的寒气，奇思妙想总是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唐茶的语气充满赞赏，可下一句又急转直下，“但是我和他之间对于很多法阵能不能嵌入看法不同，出现了分歧。他的想法过于危险，我并不认同。我们谁也不肯让步，吵过几场，就分手了。我有心要回这把扇子——阿，先前还是我送给他的——但在我开口之前，他就走了。再後来就听说他死了，这把扇子也跟着下落不明。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回味了那么几秒，露出一个轻描淡写的笑容来，“非常感谢你们找到它，并且将它带给我。所以你们的要求，我也会尽力而为的。”
　　“各取所需。”袁麟说道，“我这边，就仰仗你了。”
　　“好说。诛鸣的手法我略知一二，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唐茶点点头，言辞平淡却显露出非常强大的自信，“我们先去用餐，之後你们就去泡温泉，明天一早再来找我。”
　　她优雅地起身，示意所有人一起去阁楼上用餐。

　　晚餐是各式鲜美的果品，全部是生长在山谷中的，不同寻常的品种。
　　尽管看起来不像正餐，但这确是主人的尽心招待。袁麟为小州一一介绍了这些果品，都是珍贵的品种，据说对它的身体有好处。于是沈轻州又满怀敬意地向唐茶道了谢。
　　过了片刻，吵吵嚷嚷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接着，两只灰色的大狗闯进了众人的视线。它们叼着两只竹篮，却毫无阻碍地一路拌着嘴。
　　“主人，阿多带来了美味的烤肉！”
　　“主人，阿少带来了新鲜的烤鱼！”
　　袁麟正在为小州剥一枚果实的外皮，他的动作猛地一顿。某些记忆被突然翻搅出来，令人措手不及。怔愣了不到一秒的时间，他就面色如常。和那时再不相同，只要足够强大，就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一切。
　　沈轻州在看见这两只狗的时候，也愣住了。他曾见过一模一样的，个头比它们两个要更大些，就在袁麟那所别墅的空房间里，一晃神就消失。
　　他还记得阿修说过，它们的族名。
　　夜灵。
　　像个幻影，更像一段……讳莫如深的记忆。藏在袁麟的心底，某个自己无法企及的，幽暗之所。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