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浮士德》Yosii

39、三十九 梦境与现实 很快，

　　很快，沈轻州就适应了这种每天赶路的日子。放在以前，他完全无法想象自己会有一天适应没有手机没有网甚至可以称得上与世隔绝的日子，然而实际上过了这么两天……还真没什么不适应的。
　　虽然路上没有现代方式的消遣，但旅游是他一直以来都很想做却做不了的事情。能够近距离接触茂盛的丛林，欣赏这些原始野性的景色，他非常开心。就是可惜了，不能拿手机把风景照下来，而且这里只有夜景，即使照了相，效果也要打个折扣。
　　眼下他们已经离开密林，跟着一条小溪进入了鲜花盛开的平原。在看到的第一眼，沈轻州就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花和人间界的花截然不同，每一株都闪闪发光。浩大的花海在平原上散开，不计其数淡白和淡黄的光，随风摇曳。上前一步，就踏入难以置信的光的海洋。
　　一路上，阿修都在致力于做一个合格的导游，热情地为沈轻州解释路上见到的一切东西。袁麟没有抢它的工作，让它自由发挥，只有在需要补充的时候才偶尔加几句。有了这么尽职尽责的导游，沈轻州自然感到旅程非常愉快。
　　“这地方叫香菖。花叫星夜菖，不分季节，永远开不败。虽然现在没有味道，但总有些时候，它们会散发出一种香气。人类还好，咱们的鼻子会觉得有点……过于浓烈。”阿修低头嗅了嗅脚边的一朵花，很好，至少现在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味道。
　　这次在它解说完花田之後，袁麟突然冒出来一句，差不多了。
　　阿修一愣。“阿？什么差不多了？”
　　“也许就是这几天吧，风帽子的迁徙。”袁麟望着远方，“我们需要至少四天才能穿过平原，没准会赶上。”
　　疯帽子？Hatter？沈轻州脑袋里立刻出现了《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里那位著名的帽匠，不知道这二者之间有没有关系的？不过这个属于他想多了，袁麟的答案是，没有任何关系。
　　橘猫摇摇头，语气颇为复杂地叹了一声。“风帽子阿……”
　　沈轻州很是不解。“怎么了？是有什么麻烦吗？”
　　“没有。会很漂亮。”袁麟神秘地笑了笑，“想象不到的漂亮，没有深海恐惧症的话，你会喜欢的。”
　　沈轻州：“……”如果有怎么办？！

　　风帽子究竟是什么，在横跨香菖的第三天，沈轻州终于见识到了。
　　当他们又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赶路，最终在花海里停下准备休息的时候，始终昏暗的天边忽然出现一道若隐若现的光，而後，竟然真的一点点亮了起来。在始终被黑暗笼罩的卢苏旧地，这简直堪称奇景。如同极地持续了半年的黑夜终于迎来了春日的第一场黎明，沈轻州睁大眼睛，望着那仿似日出的暌违已久的光芒。
　　“小州，那就是风帽子。”袁麟放松地坐在花丛里，双手撑在身後。两只猫并排挨坐在他前方，面向着那一线光明。
　　鼻端开始嗅到一丝甜香，好像蜂蜜，接着香气渐渐浓郁起来，似乎是随着那道光线在不断靠近。橘猫抬起一只爪捂着鼻子，满脸的嫌弃。沈轻州倒是觉得还可以，毕竟蜂蜜这种东西，甜归甜，作为人类，接受度还是蛮高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待看清了铺天盖地从天上飞过来的都是什么，沈轻州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张大嘴巴，只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毕竟，这应该是……只有在梦里——好吧基本上是海里——才能见到的景象。
　　无数散发着微光的巨型“水母”乘着风飞来，半透明的白色身躯成群结队层层叠叠，在空中缓缓飘动，无数细长的触须低垂在圆形的身躯下优雅地轻摆。最大的也许会有十米，即使飞在高空也能够看清。它们的数量太多，每一只都带着幽光，集中在一起，将整片天空装点得无比华丽，一眼望去，宛若引着来自黎明的天光。与此同时，一种奇妙的声音跟着它们一同抵达，像是来自深海的悠扬歌声，空灵，圣洁，仿佛拥有某种美好的祝福。
　　“它们跟着星夜菖的香气活动，那是它们的食物。你可以把它们想象成巨大的蝴蝶，香气就是它们赖以生存的花蜜，”袁麟示意了一下身後的来路，“它们正在迁徙，接下来会穿过平原，到林子里寻找食物。”
　　他的声音轻缓温柔，说着安详宁静的话语。也许是此刻的景色美得太过惊人，也许是风帽子的歌声满含难以形容的感情，沈轻州在这一刻，对正在经历的一切都迷恋不已。
　　看见的，听到的，席卷周身的，以及，正陪伴在身边的。每一桩每一件都想要刻在骨髓里，深深记住的那种……
　　迷恋不已。
　　风帽子距离他们越来越近，而後越过平原上的过客，继续它们的旅程。某些飞得较低的小“水母”，它们低垂的触须甚至可以够到星夜菖的花瓣，如同情人，轻声细语地哼着歌，指尖温柔地拂过自己的挚爱。
　　沈轻州注视着风帽子浩荡又华丽地从头顶上方徜徉而过。
　　袁麟注视着他。

　　这只是旅程中的一段小插曲。
　　他们总共在平原上度过了四天。在这种没有日出日落的地方，很难有什么“一整天”的概念，是袁麟一直在努力维持着相对稳定的作息。沈轻州发现他随身戴着一块表，一块不依靠电池，隔段时间就需要上一次弦的机械手表。
　　这才是经验丰富的老司机……呃，老向导。
　　他们沿河而行，找到什么就吃什么。有时候是河里的鱼类，有时是植物，有时是阿修不知从哪里抓来的兽类，袁麟随手做一下，就足够他们填饱肚子了。他的手艺很不错，手法也相当娴熟，做出来的食物简单却独具特色。天知道他拿这些食材练过多少次……
　　离开了现代社会，每一天都过得堪比荒野求生，但有袁麟和阿修在身边，这样的生活并不赖。甚至可以说，在异界的这几天，和沈轻州以前的所有日子比起来，都更加鲜活有趣。
　　香菖的尽头，是一支庞大的山脉。耀眼的星光铺在峰顶的皑皑白雪上，仿佛是它自己在发出莹白的光。这里距离枋山非常遥远，不过它们一脉相连，只要沿着向前，就不会走丢。
　　在接近雪山的过程中，沈轻州始终关注着那座高山。这还是他首次接触到真正的雪山。扑面而来的磅礴气势令他不自觉地屏息，在高耸入云的山峰面前，自己是如此的渺小。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许多人会把高山当作神明来崇拜。那源于一种无法形容的震撼，能够洗刷灵魂的庄重与威严，绝不是看着电脑桌面上的一张照片就能感受到的。
　　能够亲眼见到这样的景色，他心怀感激。
　　袁麟将沈轻州的种种表现都看在眼里。他默默发誓，等以後医好小州的腿，一定要带他去看更多，也更好看的山。他应该很喜欢那种沐浴在阳光下的，莹白如玉的雪景吧。
　　回过神来，沈轻州回头问他：“我们要上山吗？”
　　袁麟摇头。“不，先沿着山脚走，山脚比较温暖，找食物比较容易。走十天左右，到了枋山再进去。”
　　沈轻州充分相信这地方有多广阔了。阿修飞行的速度一点也不慢，当然是比不上飞机，但动辄就要飞个一两周的，可能绕地球两圈是差不多了吧。

　　在人间界，浮士德的最新进展简直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如今最大的变化是胡小蝶这个小姑娘的加入。
　　原本任九重和今康都觉得这只小蝴蝶偷偷跟着他们上车是想近距离观摩一下他们的工作，长长见识，然而这一次，胡小蝶强大的行动力和高超的技术手段令所有人的下巴都砸穿了车子底座。
　　简奇为他们提供的情报是行凶者的大致消息，具体的就要靠他们自己了。伊下还没来得及发挥出它的本领——找到能够定位行凶者的当地小伙伴——胡小蝶就果断出手完成了任务。她轻而易举地潜入了警察局，不仅入侵监控系统，直接调出了所有路口的监控，快速摸清了行凶者的活动范围，而且十分自然地借鉴了一下人类对这起恶意伤人事件的最新调查成果。
　　确定了行凶者的位置，接下来就轮到任九重大展身手了。几乎没费吹灰之力，他和今康就抓获了行凶者。
　　後续却有些麻烦。虽说那位受害者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但只要他还活着，就能进行审判，行凶者的罪名就能定下来。然而这件事最大的麻烦在于警察局对这起事件留了档，不是单纯把受害者的记忆修一通就能宣告完结的。
　　今康连夜向鸿渐六所的所长求助，曲越杉早有发明——只是以前从未被用于实际行动——当即派秦陆风送出珍贵的“道具套装”。与此同时，任九重和乔家诊所也联系了一下，让胡小蝶黑进医院系统做了个转院手续，直接拐走了受害者。
　　秦陆风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警察局的人还未发现有被闯入的迹象。他仿佛一个路人甲，戴着耳机在周围街道闲逛了一圈，随手丢了几样垃圾，小零食的包装袋阿，矿泉水瓶子阿，一团餐巾纸阿什么的。他转完这一圈，掏出耳机连着的那个精致仪器，操作了一番。
　　结果随着时间的过去渐渐显现。警察局里的人仿佛多了干不完的活，在这种不同寻常的诡异的忙碌中，只用了不到六小时的时间，就彻底遗忘了某些事情。而他们的内部网络上则多了一段代码，不仅销毁一切相关记录，还对查找的人进行暗示，曾经看到的内容都是真实的梦境。工作压力山大，都神经紧张到把梦当真的程度啦，有时间还是多休息一下吧，体贴的胡小蝶如是说。
　　确定不会再有任何後续困扰，行凶者和受害者被同时带去简家进行审讯。任九重暂代制裁者，之後的审判结果要将行凶者发配到极原异界，由今康和陆行这两个妖族一起押送。
　　他们两个花了几天时间，成功完成任务。回到办公室里，众人各自说明了一下情况，再相互看看，没有任何意外。
　　哦，看来没有袁麟那家伙也不打紧，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大家完全可以谋权篡位
　　——这却是短时期内，袁麟不可能知道的事情了。

　　十三天後，阿修载着袁麟和沈轻州，终于沿着支脉抵达枋山的主峰。如众星拱月般被无数山峰围绕着，那座居中的，最为霸气恢弘的，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在山脚下吃了最後一顿烧烤，又休息了整整一天，他们三个抖擞精神，离开了温暖如春的山脚。临出发前，袁麟把唐茶那把扇子从背包里拿出来，绑在了小白猫的後背上。
　　“这是做什么？”沈轻州回头看着他动作，很是诧异。
　　“以防万一。”袁麟面不改色，“据说枋山上有非常厉害的幻术阵，也许我们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迫分开。”
　　这也是枋山非常危险，曾有众多妖族有去无回的几大理由之一。其他的理由就是难以抵御的严寒，强大嗜杀的妖族，风雪太大迷了路就是死，这种随便哪个地方都可能出现的理由了。
　　听到可能分开，沈轻州不由得心里一慌。他可不确定，自己一个人——不，现在连人也算不上了，只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宠物猫——在这艰难的环境能不能顺利活下去。
　　“我会尽我所能，不让你陷入危险的。一旦和你分开，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去找你。”袁麟向他保证。
　　“……哦。”应了一声，可沈轻州还是觉得心里各种没底。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呢，毕竟幻术阵只是个传说，放轻松点阿州。少爷只是让你多少有个心理准备。”阿修也跟着安慰几句。
　　“那有没有传说，碰到那个幻术阵会怎么样阿？”
　　“会陷入一场美梦，”袁麟摸了摸小白猫的背脊，“只要找到破绽就可以出来了。所有幻术阵都是这种破法。不自然的地方，不对劲的地方，只要堪破虚妄，就会结束。”
　　沈轻州点头受教。
　　“我们的目的是找到那位唐茶大佬，伊上给我的情报是些描述，没有地图，我们需要在山里摸索，一点点去找。”袁麟望着雪山，默默盘算着行进路线。

　　顶着愈发寒冷的风，他们翻过第一道山脊，一路向前，正式进入了冰封千里的枋山。
　　贴身戴着的晶石项链异常管用，平时不觉得有多么特殊，直到进了雪山才彻底体现出它的效果，浑身都被温暖包裹住的感觉是太珍贵也太奢侈了。袁麟如此体贴细致，小白猫又暗暗感动了一下。
　　“从这边下去。”袁麟指挥着阿修，让它沿着一处陡峭的山壁飞下去。他们要找的是一处隐藏在雪山深处的山谷。伊上知道有条捷径，但那也是在一座山谷的谷底，所以袁麟打算将能找的山谷全部找一遍。已经到了这一步，时间不是问题，错过才是要命。
　　在山中耗费了几天，前前後後也找到几处山谷可供他们稍事休息，但总的来说，仍是毫无进展。
　　这天看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回到一处事先看好的谷底休整。袁麟在纸上画简易的行进路线，尽可能地保证没有遗漏。沈轻州被他裹在斗篷里，从胸口的位置探出脑袋，和他一起分析地图。
　　在谷底探索了片刻，阿修兴冲冲地跑回来报告。
　　“朕在那边发现了一个洞口！要不要进去探探？”
　　“走！”袁麟毫不犹豫地起身，并迅速带上了所有东西。
　　都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从进入雪山的那一刻开始，他就随时做好了准备。也许，这就是伊上提到的那条捷径呢？
　　在黢黑的洞口前，他们调整了一下队形。阿修在最前方，袁麟紧随其後，沈轻州站在他肩膀上。袁麟拿着一支小巧却耐用的手电照明，到了这种时候，他也不会再吝惜什么电池了。
　　白色光线打亮了四周的山壁。洞穴足有一人多高，看起来就是条狭长的通道，里面幽深曲折，不知通向哪里。
　　“没有奇怪的味道。”阿修说着，率先向里面走去。这也是它选择进来探一探的原因，如果是什么野兽的巢穴，必然不会如此干净。
　　沈轻州一开始还仔细看着，後来就有些走神，因为这地方一直……没有任何变化。前面是没有尽头的路，後面也是没有尽头的路，所有的光线来源于那只手电。开始他们还有几句话说，而後就逐渐沉默下去。即便是讨论这个不同寻常的地方，说了足足半小时一小时的，早就说够了。
　　他感到自己好似是……睡了一觉。身上很暖和，在袁麟的肩上也非常安全，一点也不担心，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有点遥远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将沈轻州唤醒了。

　　“嘿，宝贝儿，还不起床吗？是谁今天要去游乐园过生日的？”
　　带着笑音的呼唤，加上身体被轻轻晃了晃，沈轻州睁开了眼睛。
　　袁麟非常自然地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後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之後走到旁边，从桌上拿起杯子喝水。
　　沈轻州直愣愣地躺在床上，睁大了眼睛。唇上的触感鲜明温暖，心脏里一时欢欣激动得仿佛是要炸掉，一时又心酸到想要痛哭。这是什么奇怪又矛盾的感觉？！仔细想想，又似乎没什么不对的……所有事情都很正常阿？
　　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来着。和袁麟在一起整整六年，两人的生日是每年都要庆祝的纪念日。他们各自向公司提前请了假，要去市郊新开的游乐园玩一整天。
　　对对，确实是值得开心和兴奋的事嘛！
　　“……要是去晚了要排好久的队！”一想起来，沈轻州立刻从床上蹦起来，跑去洗漱。
　　“别急，时间足够的。”说着袁麟走去餐厅，杯子和盘子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早餐我都准备好了，不过你少吃点，怕今天折腾起来，胃受不了。”
　　叼着牙刷含糊地应了一声，沈轻州抬起视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熟悉的脸，熟悉的自己，熟悉的家，熟悉的爱人。明明一切都很正常，但那种隐隐约约的不确定感以及……难以置信，患得患失的心情，又是怎么回事呢？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