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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偶遇 偶遇角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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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鸿文,男性,二十四岁零四月(约)
新历2028年六月六日
晴
我喜欢阳光明媚的日子。
对于那些迎着炽热、步伐沉重奔波的人而言,我的喜悦会变成他们的怨恨。我的膝盖上躺着一本崭新的小说,塑料封面配着廉价的设计感,司机告诉我这是当下风靡世间的好故事,我能从中学到些维持恋爱的方法。所以我才依它所言,用蠢得要命的墨镜遮掉一半面容,时不时确认一下后座的花束是否不翼而飞。那里摆着大捧新鲜的香槟玫瑰。
我不由得想起昨晚为恋人挑选礼物时的情景。
“楚先生,您不能选择这个。”
我的助理兼司机冷漠地制止我订购一束空运的浪漫密涅瓦康乃馨,自作主张地换成居然没有被新时代淘汰的玫瑰花,而且眼神像在看死人或者垃圾。
他有什么不满?我从十岁开始就不会因收到一束玫瑰产生什么喜悦之情了。
电子表显示下午五点,我的恋人将在近六点时结束工作,走出这所小学的大门。空调冷风吹得我有些头疼。我根本不能忍受在这里等待整整一个小时,简直是浪费人生。于是我命令司机摇下窗户,闷热的温度拂在我的脸上,迅速与车内的熏香味厮混。见鬼。
“浪费人生!我觉得谈恋爱真的很蠢。”
我大声抱怨。
窗户外面的世界站着围成几圈的老年人和偶尔夹杂的中年人,我能一眼看见其中有个鹤立鸡群的男人。他抱着一沓光面纸小心翼翼地穿行在人群里,垂着脖子把它递给他们。女性们不约而同地选择谨慎地避开他,这使他显得局促不安。我看着他低下头,捡起方才发出后被叠成纸飞机的广告纸丢进垃圾桶。有只脏兮兮的杂毛狗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男人盯着它开始发呆。
这人真奇怪。
司机用锐利的眼刀刺了我一下,“请您负起责任,说要寻找自己的梦中情人的是您。”他叹了口气,“这已经是您的第十五任情人了。鄙人认为绅士是经得起等待的,况且,您觉得他还不错不是吗?”
“啊,是。”我回过神,绞尽脑汁思考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未果。
我的第十五任情人的名字是宁安,宁静安然,性别男,性取向也是男,不然我们不应该认识。别误会,我并非玩弄感情的纨绔子弟、脚踏多条船的人渣,我的每一任情人都与我有相当程度的清楚协定。像应聘那样,他们拥有一个月的试用期,如果在此期间我都无法产生怦然心动的感觉,那么我们的感情就此结束。即使他们不接受。
说来惭愧。我的初次心动是五年前的一次意外,火场里,我与面容模糊的青年相遇。我记得他焦急却明亮的双眸。我的心脏跳个不停,它一定在炽热的环境里尖叫。从那日起我再也没见过他(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确定,我的爱情萌芽了。
听我娓娓道来后的司机先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抨击似的指出我对爱情的理解有误,我们争论了一番,最终间接导致我展开了这段滑稽的特殊恋爱行动。他很后悔做了我肆意妄为的推手,因此主动提出要为我出谋划策。说实话,他的战术还挺浪漫的,我准备给他涨工资。
“他能不能请假?”我发出吸气声,第二次。
他斩钉截铁,“请您有点常识。”
在我认真规划建立自己的威严(比如像那本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砍掉反抗者的四肢、把他们沉进海底)时,一张纸从半开的窗户外滑了进来,正巧砸到我的手里。我当然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情,而且我又不是古罗马的残暴皇帝。意识到这个事实使我倍感沮丧。我展开广告,龙门补习学校,保证你冲刺五百分。
我打开车门,踏入六月的膨胀空气里,再三确认了眼前的确是一所小学。
现在的孩子究竟生活在怎样严酷的环境里啊。
“抱歉,先生。”我的喟叹被打断了。头发乱糟糟、鼻梁上横着一道疤痕的男人站在旁边,脚边依旧跟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他的眼底藏着死水,平静无波,我总觉得他有些疲惫。
“……我原本只是想把它插在车窗外。我可能有点晕头转向的,如果使您困扰了,我愿意道歉。”
他向我鞠躬,抬起头时面部表情还是那么僵硬。他似乎将我下车的举动当成了找茬的预兆,有几个站在外围的不时瞟到这边,窃窃私语着。我的耳力可是很好的。我无奈地摘掉墨镜,试图缓解紧张氛围,“没关系。我正因为等人而觉得无聊呢,它落在我手里是命运的选择啦。”
我装模作样地瞄着夸张的宣传词。事实上我对这种残害广大优秀花朵的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男人眨了眨眼,“但是您看起来根本不觉得它有趣。我是说,如果您生气的话可以直接说出来的。”
他怎么这么麻烦。我对折广告页,叹了口气,“我没有生气。”旋即我意识到他是个可以用来的打发时间的好家伙,“发广告的感觉怎么样?你是在做兼职吗?”
男人的回复依旧一板一眼:“如果你是指而立之年的雄性生物在工作间隙抽空以此为兼职的话,也许会很失望。这是我的工作,感觉不怎么样。”
我猜测他可能生气了,可是他的眼睛里却找不到一星半点愤怒的影子。
难懂。
五点十五分,排成整齐队列的小朋友们尖叫欢笑着散开、跑出校门。他们像展翅的白鸽撞入囚笼那样把头埋进家人的怀抱。我一面看着温馨的场景一面频繁摆弄手表。宁安担任着小学语文教师的职务,现在是放学时间,真希望他没有被班上的熊孩子缠住。
我不喜欢小孩子,十三岁以下都是我会接触不良的类型。
人群渐渐散去。他们的手指紧紧纠缠在一起,和谐美好。
“您还在等人吗?”
男人鬼魅一般低语道。我倒想问他为什么不趁着人流量最大的时候分发广告。
“是。”我猜测自己这么说比较得体,“我在等待我的恋人,他是这里的教师。”
他的目光飘到警惕地盯着我们的司机先生和我的座驾上,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他好像看懂了我的眼神,回答道:“虽然我也知道这时候人流量最大,但……。我有点对小孩子没办法,请不要误会我是在和你恶意搭讪。”
我听到自己噗嗤的一声轻笑:“害怕他们被你吓哭?”
“大概。”
他盯着那只好像认准了什么,一直绕着他打转的小狗半晌。它看起来像只有几个月大。男人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提起它抱在怀里。“和您交谈很愉快。”他一手抱着流浪狗,一手还捏着剩下的不少低成本纸,只能点头对我示意,“我先告辞了。”
“等等。”我愉快地冲他伸出手,“你介意把剩下的那些东西给我吗?我对它有点兴趣。”
“还剩四十五张,我很难相信您在说真话。”他摇了摇头,仍是把它们递给我。
我握着手上烫乎乎的一沓广告,看着他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司机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和我手里的玩意儿,神色里的质疑愈加浓郁。我重新坐回空调车内,舒适地靠着柯基坐垫。
他瞟了我一眼:“您看起来很开心。”
“当然。”我沾沾自喜着,“我是上个月几号和宁安交往来着?”
“协议书写明了。还有五天的相处时间。”他说,“您仿佛已经找到了下一个目标。”
“Bingo。”我故作神秘地凑近他,宣布道,“刚才的那个男人,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他。曾经。”
司机先生又一次毫不掩饰地将看人渣的眼神投向我。
“这是搭讪专用台词,楚先生。”
我要判他大不敬之罪。
薛忌,男性,三十二岁零五日
新历2028年六月六日
晴
“俺想变强。”
我怀里的杂毛狗奶声奶气道。
第九次。它第九次重复这句话。我差点把它丢出去。我必须声明,我没有做的原因并非出于同情,只是我不想被路人拍到虐待一只瑟瑟发抖的可怜生物,从此惨遭口诛笔伐而已。我已经遇到了一个古怪的墨镜男,居然还捡到一只会说话的蠢狗。如果加上凌晨的刀子精、系统和杀人鬼,哇,我的生活真的多姿多彩。
“建国以后不许成精。”
我压着它缺了一块皮毛的脑袋,推开餐厅的大门。空无一人,不是想象中的废墟。我放下这只蠢狗,它摇着脏兮兮的尾巴在地上打转。它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的眼前,而且毫不犹豫地缠上了我,甚至口吐人言自称是修炼了一年的犬妖。我非常怀疑它为什么没有被抓走切片。
“因为俺感觉到你身上有妖气!俺知道你和俺差不多!”
犬妖如此回答了我的疑问。
我找到一个缺了口的破碗,给它添上水。震耳欲聋的敲击声从楼上传来,我几乎忘了叶寒鸦还活着而且被我关在卫生间里。看他拍门的激烈程度恐怕怨念不轻,我受够了,为什么我要一天到晚为这些家伙操心。
“先生,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拉开门,叶寒鸦蹲在地上蜷成一团,让我有点担心昨天的消毒是否没有到位。他知道我在面前,半仰起脸,倔强地吐出一个字:“……纸。”
“呃,我想我可能稍微有点听不懂中文了,你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在厕所里放纸啊?!”
面前这个人格正常、有点羞怯(只是我片面印象)的杀人鬼仿佛忘却了自己的俘虏身份,痛心疾首深恶痛疾地控诉着我的罪恶。大概他以为这是我的特殊拷问方法——说真的,我又不是变态。
我顿觉自己跳进黄河也不可能洗清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