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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负犬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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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忌,男性,三十二岁零五日
新历2028年六月六日
晴
“您看起来很累。”
系统固守着它的液晶显示屏,机械音里仿佛藏着窃笑。
“滚。”于是我理所应当地再次失去礼仪。
我丢给叶寒鸦新开封的卷纸,和他大眼瞪小眼了十几秒才意识到继续待着不妥。他在我身后重重地摔上厕所的门。我作为这间房子的拥有者,好似得罪了所有人和非人。垂头丧气的、遭人厌恶的我转动门把走进卧室,系统像是迎接我的可敬妻子,温柔而含情脉脉地用恐怖片里才会频繁出现的音色迅速问候了我。
“您恐怕真的累了。”它不为所动,坚定地刺破我的心理状态。
“还有许多未尝试的料理可以为您提供能量,若有需要请您点击界面查看清单。”
“我一直认为可以用遥控器操控的东西却需要人走近是非常愚蠢的改良方向。所以我不会做的。”我瞥着它,“那么你能给我切换到什么其他频道吗?晚间八点档的恋爱喜剧?我记得一起工作的小姑娘提起过最近的话题作品。”
它的声音不见波动:“那是跨越时空的恋爱悲剧,先生。但在下想您更需要查看今日晚间新闻。”
“恕我拒绝。”我瞪视它,“为什么我要像个中老年人一样绝不错过早中晚的新闻?十件里九件都是难以理解的怪诞,在荧屏上被确认物理性灭活的人一天可以塞满我的屋子。知道不会有喜事还要看它只是自虐行为。”
“也许您只是不愿意顺应在下的提议。请看吧。”
系统完全不理会我的回绝。虽然我其实并没有肯定不会看的心思,在这一点上我相当随和。它的液晶屏上展示着今日新闻,正巧是七点十五分时播到的那条。持续四十分钟的新闻能够完成十几件事情的叙述。我怀疑它单纯地希望我看到这一条。它有充分理由让我注意到它。
我确信。
女主持人的双唇持续嗡动着:
“今早在朱雀市中心公园发现的男子尸体已经确认身份,由于尸体损坏程度严重,此起案件性质相当恶劣。凶手李某系无业游民,现已投案自首。李某称赌博时与死者产生口角纠纷,蓄意报复,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中。”
“常见的激情杀人。我不觉得给我看有什么意义。”
“您不打算搜索一下案件详情吗?它被目击者流传出后有望成为崭新的都市传说呢。”
我无动于衷:“不。我没有兴趣。”
“遗憾。那只好由在下告知您了。死者失去了全身三分之二以上或者更多的血液,换言之,几乎成了一具干尸。”
它依依不饶的行动让我觉得麻烦极了。我揉着眉心希望自己的面部表情可以舒缓一些,“所以算是损毁严重情节恶劣咯。相当深重的怨恨啊。”
“倒是有传言说是魔鬼所为。”
“因为传言是正确的,所以你才会把它筛选出来。你在暗示我:杀人事件的确是魔鬼所为。你想告发这是一场冤案吗?”
“并非如此。”系统说,“仅仅是在下想将与您相关的情报告知与您。”
我摸了摸后颈,那里僵硬得厉害,说不定是我的躯体极速老化的某种症状。说到丧失血液只能令人想到深夜活动的可怜吸血鬼,但我的记忆里还有一件更接近的物什同其相连接着。如果系统能够猜测到我的思维,那么与它有关的可能性上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已经是可以直接被送上死刑台的程度了。
魔刀坠星。
系统打破了尴尬的沉默:“您的第二件任务将要触发,就由在下传递给您吧。”
【任务内容:完成对犬妖的选择】
屏幕上印着一行醒目的难缠选择题。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无奈地叹息出声。
“那个人是被谁杀死的?”
我坐在大厅里,百无聊赖地抱着从杂物室里捡出来的坠星。和安静躺在怀中的妖刀对话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个中二病患者,初中少年有不切实际的梦想是无可厚非的事情。而我的年纪已经是他们的两倍了。
“我。”
它承认地相当爽快。
“我可以判定你在说的是你而不是那位青年吗?”
“可以。”
“他以为是自己精神失常时做出的的误杀。死者是无辜的对吗?”
“要看你对无辜的定义了。他恰巧出现在那个巷子,恰巧撞上第一次在执行正义时被发现且追捕的凶手,恰巧差一点叫喊出声,恰巧凶手的精神极度紧张,恰巧我夺走了他身体的掌控权……他不无辜,无辜的人怎么会遇到如此的巧合?命运才能解释。但我们确乎是平行线般的陌生人。”
说是无辜也不正确。我意识到这把刀的思维和我有些相似,都是毫无理由的鬼扯。
“你吸干了他的血吗?”
“没有。大概三分之二。”
“你在哪里杀死了他?”
“我认为地名你应该去问凶手先生。不过算你选择正确吧,是中心公园。”
“啊。”我回答,“是吗。”
“突然问到这些是因为道德感折磨,想要知道真相吗?”
“不。”我专注地看着与我的皮肤贴合的柄部,“中心公园里有中年男子的干尸被发现了。”
“凶手呢?”
“已经投案自首。”我说,“这意味着就算我拉着真正的凶手到他们面前宣布嗨我找到了凶手也无济于事。你不需要我做出任何选择,能得到的结局永远是相同的。”
坠星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它说:“这么说我可以舍弃你了?”
“连七十二小时也不用。”
“是。”
“你甚至可以从一开始就控制血液,杀死我。既然是杀人成瘾的魔刀,那你肯定不会手软,对吗?”
“错了。”坠星说,“我在追求平衡。”
“平衡?”
“唔,他是为了正义而杀人的。他所杀的都是经过调查万死不足弥补罪过的恶人。如果被公布出去,所有的、普通的无力人类都会说他杀得漂亮,他为他们主持了公道——如果他杀了一千个恶人,在其中又杀死了一个无辜者,或者一个罪不至死的人呢?一旦正义的平衡崩毁,他会变成什么样?”
“他能原谅自己吗?他不能原谅自己吗?他会变成一个魔鬼吗?他可以逃得出凡人仇恨的因果循环吗?”
“……”
我沉默地看着它。
“那么就这样吧,他会离开的。”出乎我意料的是,妖刀窸窸窣窣地笑了起来,它的笑声像指甲摩擦黑板平面那样尖利而恶意。
“我说过吧,我相当中意你。”
它告白着,然后像是提起了什么不该提的东西一样就此缄口不言。我晃了晃它,没有收到任何回音。虽然我对于它究竟在想什么一点都不在意,因为我知道绝对是非常麻烦的内容。
最重要的是,我缺乏警惕感地冲服了系统带来的那袋麦片。味道不错,连死亡也不可能光顾我了。
一层空荡荡的餐厅里另外存在的活物只剩下我捡回来的犬妖。它欢快地摇着尾巴尖,蹦跳在桌椅的缝隙间,好像能从中获得无尽的乐趣。有调查研究显示犬类具有三岁左右儿童的智商,我不知道对于犬妖是否如此。它蹭近坠星的刀尖,口吐人言。
“很强大的妖气!俺嗅到了,你很强!”
我意识到它会跟着我的原因多半是坠星留下的伤口的味道。总感觉有点像动物的领地标记。
“尽管不是我。”我看着我的第二位客人,或者说委托人,“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俺……”
它端坐在那里,用颠三倒四的语言开始了叙述。
犬妖,雄性,一岁(约)
新历2028年六月六日
晴
她是我见过的最纯洁、最神圣、最美好的人类。
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也许是垃圾场,也许是台阶角落,我是脏兮兮的不能被称为人的一种生物。我被遗弃了,很多很多双腿从我的身边走过,我看到很多很多高高在上的皮肤、脸、眼睛,再向上是尘埃和天空。我喜欢这个世界,但我好冷、好饿。我不记得我在那个小小的地方待了多久,直到有一双手覆盖我的皮毛。
我感受到了温度。是人类的温度。我抬起头时,便与她相遇了。
她是天使——不,是我的天女。
“没想到你还有文化信仰。”
拥有强大妖气的男人揶揄道。他昏昏欲睡地示意我继续。
那个女孩,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给了我食物,给了我拥抱,是我能认识的最优先的光明。我甚至当她是我的母亲,毕竟我的亲生母亲不在身边,她活着或是死了都是不可能知晓的事情。她舍弃了我,没有给我留下爱意,理所当然的,她怎么能算是我的母亲呢?
于是我认定,我的母亲只有面前的女孩一人。天女是我真正意义上的母亲。
她有名字,但院子里的缺了颗牙的门卫、天天躲在巷子里嚼舌根的妇人和背着书包天真烂漫的同龄人都喊她作“二单元三楼那家的”。女孩每隔一天就来看我,她笑得比所有经过我眼睛的男人女人都要明艳,我想那一定是美丽的终极了。
她经常带着伤口。膝盖、大腿、小腿、双臂、脖颈和脸孔,她流着眼泪,骨瘦如柴,抱着我自言自语。我听不清她含糊的音调。
后来她的头上缺了一块,天女的头发变得七零八落,坑坑洼洼的。看见的同龄人冲她丢弹珠和石头,我扑上去想赶走他们,于是他们也朝我丢,女孩护住我,仿佛整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紧紧靠在一起。
女孩来的次数变少了。她的膝盖上全是红色,我不太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经常有小孩子来找我,他们用玩具枪的子弹射击我,然后划开火柴,点在我的身上。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火,它是燃烧的、炽热的痛苦。我在地上打滚,女孩跌跌撞撞地抱住我,她哭着尖叫着,癫狂地按倒了恶作剧的其中一人,挥动拳头。
天女变成了恶鬼。
闹剧结束了。我躺在地上,看着他们被拉开,她的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有个男人走进看热闹的人群和孩子们歇斯底里的母亲组成的漩涡里。他站在漩涡中心,狠狠地甩了女孩两巴掌。
他应该就是天女的呜咽里常出现的词语,“爸爸”。
红色的东西顺着女孩的额头流下来……是什么呢?
“喔。”
男人无慈悲心地感叹了一声。
她看望我的频率更少了。院子里的小孩早晚都从我面前经过。我这才意识到,她从来不去学校。她从来不和人间的孩子们走到一起。
所以我找到了她,我知道她在二单元三楼。我在门外嗅到酒精味,听到高昂的骂声和最终消弭的哭泣。我觉得……这样不好,尽管我不明白里面正在发生什么。那之后,女孩依然来看我,伤痕累累的手指抚着我的头颅。
我没事,我没事。她柔情的目光钉在我的眼底,那双美目高高凸起,紫红色的脉络顺着眼角绽开。
像蜘蛛网。
她怎么会如此丑陋呢?
不可以继续了。不可以了。
她的残缺愈来愈明显,仿佛步入风烛残年,即将踏进下一个轮回。
帮帮我——她从来没有对我用过这些字眼。
因为我是无能的。
我跑到了外面,想要求助。我……看到了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站在那里。他的身上有我无法忽略的、令人恐惧的味道。
帮帮我吧。
我想变强,我想成长。
让天女能够依靠我的脊背,前往……没有痛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