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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指令 任务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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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忌,男性,三十二岁零五日
新历2028年六月六日
晴
我摩挲刀柄,它冷而坚硬。明明方才还被握在另一人的掌心中,却没有沾染到任何温度。
时钟转到凌晨三点整。我翻来覆去地检查它,毫无异常,刃身依然附着有红油漆般醒目的锈迹(多半不是锈迹)。一种短暂的虚脱感爆炸在脑海里。我蓦然意识到自己的伤口还暴露在空气中,风拂过时有点冷。我的指腹覆盖在被划开的皮肤上,淌落的液体完全润湿了食指与中指,并且没有半分到此为止的意思。开玩笑,明明只是被水果刀稍微蹭到的程度。
“你肯定在想:这不该是致命的伤口。”
刀身发出嗡鸣。我眨了眨眼睛,确认现在只剩我一个清醒的家伙后才明白,是刀在说话。虽然如此描述可能不够恰当。
“出血量不大。”我皱着眉毛按压伤痕,很痛,“但停不下来。”
坠星古怪地轻笑两声。“当然。我是浴血的魔刀,甚至拥有自体意识。被我斩开的伤口是无法愈合的,不然你以为像他那种孱弱的人类身体为何能完成伟业?”它顿了顿,“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蛊惑我的每任拥有者给我新鲜血液。他们将用自己的欲望带给我更多的死亡。”
“我以为你的方式更简单粗暴一些,没想到居然单纯倚靠语言艺术。”
“与我有缘的都是心有不甘的蠢货,因为各种原因他们渴望力量、渴望异常和不可能出现在眼前的机缘。我主动选择利于劝诱的对象。”它说,“不要误会了。我永远不会选择你这种人,就算你现在削掉他的脑袋。”
它的思想未免太暴力了。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对激烈的攻击言辞做出辩驳。最终我只好调侃道:“嗯哼,我承认你是把忠诚的刀。”
“收回你的想象力。”坠星说,“只是你为人太无趣,还喜欢小熊图案的睡衣。”
已经上升到人身攻击了。而且我不喜欢小熊图案。
我眯着眼睛思考能不能把它沉进烂泥塘。答案绝对是否定的。我的脖子还涓涓冒血呢。
“如果我去找医生能得救吗,这个伤口。”我不再按压它,“这么看来我是战斗回合里失败的一方咯?”
刀刃颤动着。“你大可以为解决了一个毛头小子而自豪。同时,关于你的落败也正是我接下来要谈起的事情。”
我默不吱声。
“你会怎么处理地上那家伙?”
“谁知道?报警吧。我又不能把他永远留在这里,更何况又是个危险的杀人魔。把你交还给他我可不确定被完全记住了脸的自己会不会死掉,很简单的逻辑。”
“啊,那么请你不要报警,把他留下来或者放走都可以。”
“斩钉截铁的命令。”我用刀尖漫无目的地划刻水泥地面,“姑且猜测一下,你的交涉条件是……我的伤口。你能令它无法愈合,也能令无法愈合的能力失效。”
“正是如此。魔刀的诅咒确实已然缠上了你。”坠星再次以难听的嘶哑嗓音干笑,它在嘲讽我。“我想你还没有正义到愿意牺牲自己,流干全身血液而死的程度。我比你所想的要慈悲得多,而且说实话,我很中意你——不用忧心于他醒来后将你灭口,我不会,他自然也不会。”
“你可以继续考虑。”它结束了话题,“三天。我从现在起将制止无法愈合的诅咒。”
三点十分,黎明正在眼前,隔着墙壁的仍旧是夜色。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它们紧钳着坠星,后者如同一根四百摄氏度的赤红烙铁。我有种把他摁入皮肤的冲动,说不定这样能使我从梦境中脱离呢?我讨厌看似没有选择的选择题,如果人类只能从YES或NO里抉择其一的话,世界该怎么变得多姿多彩呀。
在我的感知范围内,伤口的血液流失终于干涸。
无论是否受到七十二小时的诅咒困扰,我都得正常生活。我为头破血流的伤患简单包扎了伤口,并且难得好心地替他夹出子弹,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他的伤势究竟要不要紧。出于如果我离开后他醒来内急的考量,我把他扔到了餐厅的厕所里(并且贴心地为他和洗漱池系上了爱的红线),将坠星塞进杂物间反锁门扉。不知道成精的刀对生活环境有无要求,希望它不会讨厌蜘蛛、蟑螂或者秃尾巴黑鼠。
虽然即使被抱怨我也不可能改变行为。
我抱着医药箱重新坐回柔软可亲的床铺,我好想她,如果明天可以颁布一条允许人类与爱床结婚的法律就好了。
“早上好,薛忌先生,恭喜你度过难关。”
我狠狠地撞向枕头。
到底是哪个混蛋在讲话。
我发觉自己又在叹气,也许我会因为心力憔悴加速老化,早早地躺在哪天的工作岗位上而不是安静舒适的养老院里。尽管我其实只有发传单的流动工作。
摆在床铺正对面的32寸液晶电视在未经开启的情况下亮着萤萤幽光。蓝屏。醒目的白字显示在上面,正是方才响起的声音念叨的内容,我抱着松软的枕头,以滑稽的姿势斜靠到墙上。
“滚。”我说。
“我想这是您与在下的初次见面,基于礼仪您不该这么粗鲁。”似男似女但确实非男非女的电子音持续发言。难道机器人听不懂人类语吗?设计者一定没有为它输入人类学程序,不然它早就该明白我根本不想搭理它。
我起身拔掉了电源。很遗憾,当我拄着一截胶皮电线犯困时,屏幕中持续蹦出字符。声音也不见停止。
“在下并非机器人、程序、病毒、恶作剧等一切您能想象到的东西。”
我权当它在变相嘲讽我空荡荡的大脑。
“在下乃是系统。一个系统,一种系统。独属于您。”
32寸液晶电视、或者说系统向我如此宣布着。
“我不想和电视结婚。”我觉得床小姐更温柔一些,“另请高明吧。”
“您一定很好奇之前被用作吐真剂的那杯牛奶不是吗?在下现在将为您解答,那是在下即系统赐予您的能力,薛忌先生。”
我无意识地歪了歪头,“如果你是说那孩子转换人格以后就变成了垃圾的那杯东西,这就是你的证据?没准他本来就对我一见如故要进行犯罪自白耶。”后半句是骗人的。
“只是因为它的品质粗劣。粗劣品只对普通人类起作用。”
“借口。”
“据测量那盒牛奶的糖精含量过高,按照定义,它根本不符合纯牛奶三个字的标准。如果您想要制作出优质品,在下建议使用原料【魔界乳牛奶】。”
我耸了耸肩,“我想睡觉。”
“那么在下长话短说了。在下能带给您的能力便是具有特殊效果的料理,恭喜您完成了第一个食谱。”
它顿了顿。屏幕的内容变成了排列紧密的方格,其中一栏填有我见过的基本属性。已完成三个红色大字龙飞凤舞地印在图案上。
“您可以在这里查看所需材料。当您完成更多,也会有相应奖励。”
好的,好的,好的。讲完了吗,请赶紧滚开吧。我全力压制腹中的话语,但系统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它的行为举止,我是说语言方式真的和人类一模一样,同样喜欢把最重要的事情放在最后。似乎死线将近的初中生就会在寒暄的语尾压轴询问“请问我可不可以抄你的作业?”。未成年人也好、成年人也好,都是相通的。它为什么偏要学些人类的缺憾。
“您有任务。这才是在下要说的最重要的事情。”
“RPG游戏的那种感觉?”我捏着枕头,“我要去拯救世界了吗?”
“事实上,不需要。开一家餐厅也是您的任务之一,希望您能尽早达成接待更多客人的成就。”
我清楚的看到屏幕下方,【任务:接待一名客人】也印着已完成字样。年度最好笑的笑话,杀人鬼的点单居然被算在内了。“之一。”我盯着它,“应该还有更加重要的、你要求我完成的任务。”
“如您所料。和您对话真是愉快极了。您当下的任务非常简单。”
作为普通碳基生物,我并不觉得和它对话哪里比较有趣。蓝色调的背景正中,醒目的任务要求冲击着我的神经。糟糕,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有臆想症了。
【任务:完成对叶寒鸦的处置】
“叶寒鸦是谁?”
“您问了个好问题,薛忌先生。叶寒鸦先生被您打破了头,现在正沉睡在空气环境恶劣的房间里。”
我总觉得它非常喜欢变着方式攻击我。
“处置?你一定知道二十多分钟前才有把刀子精威胁我留下或者放走他。”
“当然。所谓的处置只是指您需要做出选择,杀死他、将他交给司法、留下他都属于处置范围,您只是需要明确态度。”
“七十二小时。”我指了指自己的侧颈,期望它能看见那个伤口,“我被一柄刀威胁了七十二小时以后变成干尸。你觉得我可能做出其他选择吗,……我倒是怀疑你们是串通好的。”
动机一定是对愚蠢的人类怀恨在心。
“您无需担心,在下将会确保您的选择不受外物侵扰。因此在下已经将您初次接待客人的奖励发放给您,请向右看。”
我转动头颅。右边。一袋麦片摆在床头柜上,造型可疑。至于我为什么知道它是麦片——贴了写有中文宋体字的标签。
“吃了能长命百岁?”
“只是能够治愈一切外伤的程度。请注意不论您用量多少,这袋麦片都只能被食用三次。”
“消耗品啊。还以为是人鱼肉。”
我晃了晃袋子,麦片滚动的哗啦声传入耳中。我接着问:“假若我拒绝完成你的任何任务,你会如何做?”
“那是您的意志,在下永远不会干涉。在下甚至不会监视涉及您的生活,究竟愿不愿意听取在下的任何指示都是薛忌先生的自由。”
又一道选择题。而且还是除了YES与NO之外存在其他选项的类型。我发自内心地想笑,但声音堵在喉咙里怎样都无法窜出,“无法理解。让我自由选择的题目永远不会有自由选择的余地,会说出不监视我生活的人要么做不到,要么早就在做且不打算停止。”
“你是哪一种?”
系统稍微沉默了一会儿。三十秒的寂静。
“果然我很中意你,薛忌先生。”
它最终宣判。话音刚落,电视屏幕无征兆地关闭了。
我划开手机屏幕,四点零三分。距离早晨八点还有一段时间,我决心睡个不安稳的回笼觉。不论世间万事如何发展,我都得在第二天的小学门口准时派发补习班小广告。
从这点来分析,生活果然比非人的威胁更加严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