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食谱》四度涉水

2、断罪Ⅱ 人格转换:

　　叶寒鸦，男性，二十三岁零三月（约）
　　新历2028年六月六日
　　晴

　　我用刀切开人的皮肤、血管和骨骼，当我阖上眼睑，袭来的除了疼痛还有陌生男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他仿佛在质问我：为什么你要选择我？我究竟有什么过错？我记得他软化下垂的手臂，也记得他扭曲的脸庞。我必须承认他是我人生中最重大的一次失误。
　　我的刀下拥有超过十条亡魂，唯有他是无辜的。
　　六月六日的黎明恐怕永远不会到来。

　　从十岁开始我就有用热牛奶来稳定精神的习惯，鉴于将它讲出来实在是难为情，所以目前它至少还算是个秘密。我握着玻璃杯，忍住咳嗽的欲望，感觉自己备受灼烧的喉咙没有那么痛苦了。
　　我的身上至少中了两枚子弹，一枚在后背，一枚可能嵌进右小腿里。我总有种自己的体温正在流失的错觉，我很疲惫，却不由自主地打起精神看着眼前的陌生男人，等待他的回答。
　　他似乎是这家餐厅的主人，令我更在意的是来到这里的方式——难以置信，非常奇幻。我确定自己为了逃脱追捕而躲进了公园里那座小得可怜的砖石制公共卫生间里，狼狈地摔了一跤，但当我起身时触摸到的地板光滑且没有恶臭。接着我误打误撞开启了电灯，与同样震惊的店主相遇了。
　　我用刀刃威胁了他，又不觉得我有真正触动他的情绪。他甚至比我还高，黑发乱糟糟地贴在耳畔，鼻梁上那道显眼的旧疤痕使他看上去像一名凶徒多过受害者。
　　“恶人？”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涣散。男人的声音沉闷困倦，“我，抱歉……我不能理解。失礼了，我能询问一个问题吗？”
　　“请。”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先生。但我想推测一下，你是否是个秉持内心正义的人？”他微微低头，“我指的是，你看不惯那些非正义却不被严惩的行为，比如校园欺凌，我们都知道它很难得到应有的制裁。你遇到了某些不能原谅的事情，并且贯彻执行了自己的意志，用你手上的家伙结果了自己的仇人？”
　　我几乎笑出声，结合我的年纪，校园欺凌的推论也算合理。事实上我杀死的前三人就是一筐热衷校园暴力的不可燃垃圾，他们残忍地虐待了由祖母拉扯大的一名懦弱少年以至于他从十层高的楼顶上跳了下来。如你所见，正因为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有意义的惩处，我才收集了几个礼拜的简报，代替悲痛中猝然离世的老妇人将他们的脑袋和四肢分别塞进泔水桶里。
　　他接着问：“先生，你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吗？”
　　我咧开嘴，想用我只是鬼迷心窍地初次犯案来打发他，然而当我有意错开的目光与他的双眼交织时，我的声音完全变调了，连含义都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如果你是指做一个正义的执行者，那么绝对不是第一次。”我一定是疯了，脑海被搅得乱糟糟的，“假若你说的是杀人，那么确实是首次。”
　　男人疑惑地皱起眉毛。
　　我的心脏跳动得更快了。我震惊于自己吐露的语言，它们不该被讲述出来！指腹无意识地贴紧刀柄，它嗡嗡鸣叫，在我耳边低语，怂恿着我再染上面前人的鲜血。
　　我不能。我已经杀死了一个无辜的人，不能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抱歉，我逾越了。”他说，“因为你像是做了错事，对此茫然无知、甚至有点想放弃自己的人生的少年犯。”
　　我没有回应。他可真不会遣词用句。
　　“那么我有权推测，你做了一件连自己也无法接受的愚蠢的事情，想要为此赎罪，但你……你有不能赎罪的理由，对吗？”
　　男人的眼底敛着锋利的光芒。
　　我不打算回答，他的语气却仿佛有一种魔力。我的喉咙不堪重负地呜咽着，挤压出破碎的音节。
　　“……当然，没错，我……”
　　我听见我的意志。
　　与此同时，我察觉到我的右手完全违背意志地颤抖着，像之前那样——像我面对一个又一个罪有应得的对象、被愤怒冲昏头脑时那样。有什么变故即将发生，而我明白，接下来的事情并非凭借自己残存的理性所能控制的了。我的视野朦胧模糊，最终陷入黑暗。
　　祝你好运。
　　我诚心实意地为他祈祷。

　　薛忌，男性，三十二岁零五日
　　新历2028年六月六日
　　晴

　　我的直觉总是告诉我一些毫无根据的结论。
　　正如现在。
　　我对年轻的暴徒先生究竟做了什么、现在又在思考着什么毫无兴趣，但人类和猫的好奇通病促使我探索他的未知。他褪去红色的眼睛里藏着纤细与无奈，我几乎在看到的一瞬间便能笃定他在懊悔。他也许在犯案后有过自首的念头，却未下定决心。同样令我无法释怀的还有那坦诚的态度，以及，说不定是因为睡眠不足产生的另一重幻视——他紧握着的刀刃似乎有点变亮了。
　　盘问只是我的一时兴起，我问的和得到的都有点太多了。我没由来地想到之前那篇浮在空气里的反科学文字，我希望最好不是这杯普通液体的功效。
　　“他不能。”暴徒先生一改方才的纠结。他的吐字变得清晰而坚定，他的视线不再缥缈地粘在餐厅的布局上。我们的四目相交，我感到窒息般的压迫力，“他要为他惨死的女友报仇，那是多久前的事情？大概有三个月。”
　　我注意到他的称呼词发生了变化，那双眼睛又一次变成歇斯底里的赤红。
　　他很愤怒吗？
　　“他当然不能，他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错误呢？这是非常简单的符合你们这个时代的逻辑，他是正义的。他能保证他刀下的死者都是十恶不赦的家伙，他太过愚蠢了，区区误杀就抖得跟筛子一样，意志软弱。但我喜欢意志软弱的家伙。”他突然狞笑起来，“第一个死者是个无差别杀人狂，他有精神问题，五年前杀死了一位单亲母亲、两个上学路上的孩童和一位街边叫卖的老妇人，现在依旧被关在病院里。我在十二月的夜里将他肢解并埋在雪地中；第二个死者是个青春靓丽的富家女，她恶意超速碾碎了一位父亲的双腿，至今甚至没有赔偿。那位父亲的家庭里还有瘫痪的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孩子，他在二月时自杀了，那么我便帮他复仇。”
　　暴徒先生的齿间挤出喉咙漏气似的难听声响，他凑近了些，“此外还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直到今早的第十七个——要听的话我可以全部讲给你。尽情哀求我讲给你听吧。你给那个愚蠢的人用了什么迷药我懒得管，反正你会在这里，现在，被我杀死。”
　　他疯了。
　　我不确定这句话是否严谨，假若如他所言，他的手上握有十七条人命的话，他早就疯了。我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他已经缓慢地、十分光明正大地把武器展示给我。戏谑的笑容衬着泛红光的刀刃，我仿佛看到了不同于十五分钟前和我交谈的人类的另一种生物。
　　他的称谓很违和。
　　“你是所谓的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吗？”
　　我问。
　　“嗯哼。”
　　他歪着头不置可否，神情轻蔑。看样子那杯牛奶对现在的他并无作用。毕竟他说过懒得管我用了什么迷药，所以它至少曾经真实生效。
　　“你的眼睛是红色的吗？”
　　“你只剩下这种低等的问题？”
　　他咧嘴嘲讽着，掀倒了我们所在的桌子，伸手拽住我的衣领。他的忽然袭击实在超乎我的想象力，以至于当我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狠狠地摔到了地上。横刀深入地面，恶狠狠地抵着我的脖颈。我的脊椎骨疯狂叫嚣着，很痛，但还有一个问题:我的睡衣会被弄脏。
　　“小餐馆的地板通常不怎么干净，你知道吗？”我听见了自己的叹息声。
　　暴徒先生饶有兴趣地贴近我的侧脸，温热的吐息喷在皮肤上。“你可以去和阎王抱怨。”他开怀大笑着。
　　“最后一个问题。”我认真地盯着他的腿，右边那条，“你愿意跟我讲讲第十七个死者吗？他是被谁误杀的？”
　　青年直起身子，我们的姿势非常奇妙。他的右手握着我的衣料，左腿则压着我的腹部，将我钳制在他面前。即使整个人已经跪坐在我身上，他依然没有取下兜帽，垂下的碎发被血濡湿粘在皮肤上的模样够可怖的。
　　他开口了，声音暂时还没有传达到任何在场生物的双耳中。
　　但我不需要回答。管他是谁杀死的呢？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向与刀刃相反的地方滚去。好极了，我的睡衣将变得更脏，我根本不忍心再看它。颈侧传来温热的质感，是血液在流淌。我来不及思考，抓住身旁的椅子翻身而起，精准无误地把它砸在暴徒先生的脑袋上。
　　当然，我还是记得控制力度的，至少他的身体还是能够受伤或被简单杀死的人类。
　　我猜他的脑袋里一定充斥着奇异的耳鸣。
　　接着我踢了他的右腿。右小腿。我确定他在行走的过程中一直有些蹒跚，他很狼狈，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受伤了。恰巧的是他的右肩稍低，我选择赌一把，很顺利。他失去平衡，整条腿软了下来。
　　他的刀失去了精准度，倾斜着向我横挥，如果被砍中了我大概会被医生送进警察局录口供。
　　如果。
　　我的鞋底碾住他软折的右小腿肚，这下他冲着我的方向倒了下来。我的右手包裹住他的手腕，从现在开始我只能从心底里无诚意地对二十五分钟前还算温柔的青年说对不起了。
　　清脆的声响。我卸掉了他的手腕，横刀脱手掉落在地。刀的表面终于不再显现妖异的光芒，而满头鲜血和衣料黏糊着不分彼此的不速之客彻底地不省人事在我的怀里。我更希望自己能抱着一个漂亮姑娘，而不是伴随着恶臭与伤痕的疯子。
　　“你不是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我喃喃低语，把失去意识的青年撂在冰冷的水泥上，转为捡起同样横躺着的、平淡无奇的刀刃。
　　人格转换时的红眼睛，像霓虹灯般妖艳、嘲笑着灯光区区萤火也敢争辉的刀刃。
　　太明显了。
　　我相信世间的不可思议。
　　但世间本无不可思议之事。
　　我打量着刃身整齐镌刻的坠星二字，“你是他的刀。”

作者有话说

　　断罪是叶寒鸦所对应的章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