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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罪Ⅰ 点单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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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忌,男性,三十二岁零五日
新历2028年六月六日
晴
我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五天前我才度过自己乏善可陈的第三十二次诞生纪念日。一切生活都应该变得更美好,但它没有,所以我才会站在灶台前忍受剜在脊背上的利刃般的目光煮一锅牛奶。现在是凌晨两点半,我厌恶所有使我不得不放弃夜晚十一点入眠的正常作息的家伙且希望他们快些去往极乐净土。
别误会,我对自己的睡眠惨遭打扰并不感到愤怒,而只是纯粹的担忧这些透支生命力的年轻人被列入清早的微博热门搜索词里。
我能听到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罪魁祸首发出蛇那样嘶嘶的声响,他的喉咙出了什么问题吗?鉴于他身上流失的血液量看着实在吓人,我有点怀疑血块堵住了他的呼吸道,不过好在他依然发出了属于活人的沙哑声音。
“你会报警吗?”
令人疑惑的忧虑,我诚心实意地想问问他如果报了警这锅牛奶和珍贵的休息时间的损失该由谁来负责。我不喜欢它的味道,也没有朋友或者宠物能帮我解决它,就算有也不会在这个时间点被我一通电话带过来。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还不想做一个人头落地的反抗者。
“当然不会。”于是我违心地说,发觉自己的尾音好像有在颤抖,“你还握着你的刀,不是吗?”
他当然握着刀,锈铁色的。他倚着门框,一头猛兽正用绿眼睛瞧着你,面对一个走投无路的逃犯、绑匪或者强盗,我该做什么与不该做什么似乎都是毋庸置疑的。教科书和法制频道清楚明白地告诉所有普通人:不要激怒他们。
真是肾上腺素分泌之夜。
时间倒推,半个小时前我在梦里,然后被某阵杂音吵醒。如果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的话,我不该被吵醒的。但很遗憾我是个暂时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浅眠主义,于是我只好翻身起床下楼去看出了什么事情。
在这里我必须详细说明一下。我住在我父母留下的一座废弃餐厅的阁楼上,它藏在永远不可能被发现的小巷子里,横亘它与正常人世界的是蜿蜒的臭水沟,这也是鲜少有客人光临以及到现在依然无人愿意租赁的原因之一。它被留给了我这个可怜的无业儿子用作住房与启动资金,尽管到目前为止只起了让我不至于风餐露宿街头的功效。
然而,现在,凌晨两点,似乎有深夜的不速之客造访。
我十分确定自己在九点四十五分时落下了卷闸门,我对时间的记忆有种莫名其妙的狂热。我给它上了锁,用铁链拴住几年不曾为顾客敞开的两扇玻璃门的把手。我可以自豪地说防线毫无缝隙,老鼠也无法击败它们,除非世界上有人类愿意用工具以最野蛮的方式闯进来。但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我的自信彻底击碎了,让我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打了一巴掌。
也许只是一只伟大的老鼠在向我递挑战状。
所以我得做出点能挽回自尊的行动。
我细心地在离开阁楼时锁好了连接楼梯的门扉,穿着睡衣穿梭在黑暗里。当我离开最后一级台阶莫约五六步时便后悔了。
杂音是脚步声。说实话,不太妙。伸手不见五指的处境下我连对方在哪里都无法知晓,更何况他也许是个带着武器的劫匪,我不清楚盲目的寻找是否会使他的精神受到刺激,并且暂时不想亲身体会高度紧张状态下的人类的应对方式。
三秒后我想我应该转身撤回我的屋子里锁好门惊恐万分地给警察局打个电话,但事情总是会翻倒向不可预知的方向的。
灯亮了。
废弃餐馆在我的记忆里从未这么明敞过,地上摆着容易绊倒人的桌椅,其中一排顶灯的灯管吱呀吱呀叫了两声后熄灭了。
摸到开关的绝不可能是我。
现在我确定了入侵者是一位具有智慧的高级生物,最有可能的答案是人类。于是我只好抬起稍微清醒了些的头颅,命中注定般与靠着墙壁摸索的青年对视。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的余光瞟过门口,铁链还在,两块玻璃天衣无缝地合在一起,铁闸门阻隔着里外不同的场合。他是怎么进来的?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已经问出了这个没意义的问题。
青年的身体颤动了一下,他用一种我非常确信的惊疑不定的目光瞪着我。他的后背紧紧贴着墙壁,虽然很想提醒他这面很久没有粉刷的白墙上沾满的油污和灰尘会弄脏他的衣服,但当他摇摇晃晃走向我时我顿悟提醒更加没有意义了。他带着一股恶臭,令人难以忍受的血腥味混着污水排泄口的特有味道,被当作靠板的墙壁上留下了鲜艳的——其实也没那么鲜艳的暗红痕迹。
当他接近,我清楚地知晓他为什么步履蹒跚:毕竟血洇湿了他深色的连帽衫,连脸孔都是扭曲的。我很明智地假装没听见他抑制不住痛苦的呜声,那音线相当年轻。
我不确定自己是因为太过恐惧于他手上握着的、长两尺以上,被奇异的颜色覆盖着的横刀;或是因为担忧他一身血迹会不会死在我的陋居里面被当作谋杀现场;又或者我什么也没有想。总之我站在那里,直到他走到我的面前而不是大喊大叫着跑掉。
我也搞不懂自己。
不要惹怒一个拿着利刃的家伙,不论他看起来多么年轻。我在脑海中构思了一万种制裁这个年轻人的巧妙方法,但我不想尝试任何一种,因为它们太过轻率,轻率到我不觉得这些挑衅行为能让我顺利生存到早晨六点之后。他应该活着进来,然后活着出去,留下没有蹭破任何一处皮肤的我。
我喜欢完美结局。
青年盯着我,由于弓着背部,他看起来比我矮大致七厘米。他努力直起腰,这下差距变成了两厘米。
“这里是你的店。”他说着,眼神变得空洞,随即他抬起了手和手中的武器,坚决地把大约三斤重的刀贴近了我的侧颈。
冰冷的带着不好闻气味的东西粘在皮肤上的感觉令我颤抖,过度运转的心脏差点砸碎我的胸骨。尽管我们的姿势有点滑稽,我还是从他的——漂亮的、猩红色的——眼睛里看出他的意向。说真的,现在的年轻人难道有随时佩戴美瞳的潮流吗。
我只好僵着身体回答:“……是的。”
一间十年没有开门的积满了灰尘的店铺,而且严格来说不属于我。所以这句话应该算是一个谎言。
年轻人的眼睛再次变得茫然,他盯着我的眼睛,眨了眨,满载锋利的杀意:“一杯热牛奶。”
我愣住了。
“给我一杯热牛奶。”他重复了自己质朴无华的要求,咬牙切齿地。
这就是我之所以在灶台前的原因。
好在厨房依然被我日夜使用着,从冰箱中我顺利地找到了一盒没有开封也没有过期的纯牛奶。青年仔细地检查了它。
深夜,身负重伤的闯入者,热牛奶。毫无联系的三个短语。我偷偷瞟了一眼青年,决定姑且喊他暴徒先生。暴徒先生站在我的身后,监视着我以防我悄悄地、机智地用手机寻求外援。他不需要这么警惕地透支自己的体力,因为我根本没有把智能机带在身边,它躺在床头柜上。
我们陷入了致命的沉默。我宁可周围都是嘈杂的充满谩骂与谎言的人声也不愿意和一块僵直的木像待在一起。我尽可能地斟酌自己的言语。
“……你,……那把刀,你做了什么?”
好吧,一点都不慎重,好奇心占据了上风。我盯着乳白色的液体,觉得温度恰到好处时关闭了火焰。牛奶不宜煮沸因为会导致营养的流失,我相信暴徒先生仍然希望自己能长得更高。
暴徒先生默而不言。他大概是害怕自己的声音被记住吧?不,最有可能的是抑制痛呼已经消磨了他所有的意志。
我取出两个玻璃杯,用水清洗擦干,分别倒入半杯热牛奶,极其诚恳地请他先选。暴徒先生看起来很担忧自己会因为安眠药之流折在这里,但他的犹豫不决很快被迷惘所取代,神情像放弃了什么一样,大彻大悟。
简而言之,至少我将它称为:破罐子破摔。
我忍着恶心感端起剩下的那杯,在他面前全部喝掉,尽力装得镇定自若:“请安心,抱歉,我是说,不会有问题的。你看起来不太好……”
话说到一半我反倒先被噎住了。当然不是由于我对自己单薄的关怀感到恶心(我发誓自己的心情没有半分作假,我非常害怕他倒在这里),而是因为一段不可能出现的反科学的文字漂浮在我的面前。
【热牛奶】
【品质粗劣】
【体质增加5%,效果维持三十分钟】
【说明:令人敞开心扉,温柔高效的吐真剂】
什么玩意儿?
我处在某个RPG游戏的奇幻世界里吗?
很快它们如烟消散。我权当那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幻觉,暴徒先生耀武扬威似的提起刀锋,示意我到大厅去。我们坐在最中央的桌子旁,老旧的桌面上落着半个指甲盖厚的埃土。青年颤颤巍巍地接过玻璃杯,裹着黑泥和血渍的修长五指贴合温热杯面。他的指尖颤抖,绝不单纯因为受伤。
“你觉得,杀人是正确的吗?”
我的努力软化了他的态度。暴徒先生首次用疑问的语气向我搭话,他咽下一口甜腻的液体。
我思考着最得体的回复。
“……这要看情况,有些时候也许、也许在人情上是正确的。”我选择了显最倾向于一个犯人的角度,然后该死地补上了另一句:“但很矛盾。我确信,亲手杀死仇恨的对象永远是错误的。”
“为什么?”
暴徒先生的眼睛闪了闪,认真地问。
“呃,我们应该让法律来制裁他们。”我尽可能地寻找正气凛然的答案,“否则一切都会乱套。”
“喔,一切都会乱套。”他重复了一遍,再度抬起头,露出一个藏在血块里的皱巴巴的笑容。
他说:“说说你的看法,杀死无法被制裁的恶人,是错误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