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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也曾是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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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灯……?”周员外抬头看向高处,是那个熟悉的纤细身影。
庄湄忍不住从桌上的水果盘里摸了一片瓜默默啃了起来。
阿灯怒道:“说,十九年前是不是你家的人花了三百两银子雇了祁氏镖局的人将这木匣子送去赣州?”
周员外仍是那副江湖老油条的笑脸:“若我说不是,你会信吗?”
空气中隐约有“噼驳”声响起,庄湄一口瓜还没咽下去,“哗”的一下,眼前的酒桌就碎成了齑粉。阿灯一跃而下,抓住半空中的匕首,不躲不闪直挺挺站在了周员外跟前。眉似新月,双瞳剪水,唇若樱桃,齿如含贝,周员外惊得险些从椅子上滑下:“你……你……嘴巴、好了?”
阿灯喝道:“你到底说不说?!”
周员外沉吟片刻,道:“若我坦白告诉你,我周家其实并无这等物件。方才的话都是我骗庄先生的。我寻这木匣子,是为了帮你,你信吗?”
庄湄吃完了这片瓜还想再吃一片,可惜瓜已经随着桌子一起被阿灯震碎成了渣渣。
阿灯冷笑道:“帮我?把我一个人放在周府里不闻不问十七年是为了帮我,任由外人编排我往我身上泼脏水是为了帮我,如今寻你家这个害我爹爹丢了性命的宝贝也是为了帮我?周玉,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善良了。”
周员外坐在椅子上,也不接话,只是无奈地两手一摊,庄湄很熟悉他脸上的表情,每次她跟卖水果的小贩杀完价之后,那个小贩也总是这个“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
看着吃了大亏很无奈,其实他的称早做过手脚了,还短你两个苹果。心里暗暗着急,阿灯你可千万别信这个老滑头!
但阿灯似乎是信了,她没再逼问周员外,转头跑了出去。
这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周员外也没了继续和庄湄推杯换盏的心情,恰好此时家丁又来报,说五奶奶甚是思念老爷,请周员外过去看看她和孩子。庄湄在心里腹诽,周员外早上不才守着她生完孩子吗……这就甚是思念了……这个五奶奶怕是恨不得把周员外拴在自己裤腰带上才放心……
周员外倒是个好脾气的,吩咐家丁收拾这摊狼藉之后就立刻去了,还没忘记邀请庄湄一起,看着他挺着啤酒肚艰难地快步移动在回廊上,庄湄跟在他身后,很是替他难过。
不知道以前从哪看到过这句话,岁月是把杀猪刀,有时候也是猪饲料。甚是贴切啊。
刚走到五奶奶的别院门前,庄湄就听见一个高亢尖细的女声在盛气凌人地吩咐:“把那个二奶奶给我带过来!谁说老爷会不同意的!你几时见过老爷不同意我说的话了?!早就听人说了那是个妖女,要不是老爷担心我动胎气,我早就去会会她了!”
“她的豁嘴还合上了?肯定是用了什么妖术!不行!我更得提防她迷惑老爷了!”
庄湄心说,这个五奶奶还真是年轻好体力,刚生完孩子就能这么叫唤。
周员外脸上的笑容却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可怕的阴沉,他挥手拦下了要去通传的家丁,径自走向了厢房内。庄湄赶紧悄悄跟在他身后准备吃瓜。
五奶奶/头一次看到自己的丈夫脸色这么差,以前哪怕她抢了大奶奶的鹿茸,踢碎了三奶奶陪嫁的瓷瓶,扇了四奶奶的巴掌,周员外都没对她动过一分气。
她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老……老爷,您来啦?”
一旁的嬷嬷见状赶紧把小婴儿抱了过来,陪着笑道:“老爷来看小少爷啦?才这半天,已经会睁眼了呢。”
然而周员外似乎对自己的儿子也没有什么兴趣,摆摆手让嬷嬷抱着小婴儿又退了下去,冷言斥道:“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刚刚这样的混账话!”,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五奶奶把一双大眼睛蓄满了泪水,委屈地唤了一声:“老爷……妾身也是为了您着想……”
周员外抬脚便走,留下两个铿锵有力的字给娇滴滴的五奶奶:“不——用——!”路过庄湄时,恰好溅了她一脸的唾沫星子。
庄湄抹抹脸,尴尬地对着五奶奶笑笑,赶紧跟着周员外一起撤了出去。走着走着,她发现不太对劲儿,眼前周老爷走在回廊上的背影,怎么好像……瘦了一点?揉揉眼睛,再看,又瘦了不止一点……宽肩窄腰大长腿一应俱全……这怎么回事?!周老爷要变身了?
只见高配版的周老爷转过身来笑着对庄湄说:“昨日我带回来的药粉记得混在粥里给她好好吃下去。”
庄湄看着一个丫鬟从自己的身上穿了过去,答道:“是,老爷。”
穿……了……过……去……
我这是又穿越了?庄湄忍不住揪了下自己的脸,哟,疼的,没死。碰到自己的脸,庄湄才突然想起来了,刚刚自己的脸,似乎是……溅上了周老爷的体/液……呕……得,又要开启被动窥探他人隐私的吃瓜模式了,面前这个大概就是年轻时候的周少爷了,看这个身材,应该离阿灯进周家门还没过多久。
蜂腰猿背的周少爷满意地“嗯”了一声,又问:“她这个月可有偷偷爬墙出去?”
丫鬟答:“回少爷的话,二奶奶上周爬了一次,不过从墙头上掉下来了。”
周少爷急道:“掉下来了?有没有摔坏?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丫鬟道:“二奶奶吩咐了:‘谁敢说出去我就弄死谁’,要不是老爷问起,小的绝不敢说。不过二奶奶像是没事的样子,歇了半日便又开始练拍石头了。”
周少爷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笑道:“行吧,这药也吃了四五年了,我看再过一个月她的内力就差不多能恢复了。你们也别太拘着她了,她要爬墙,你们就只当没看到。好了,去吧。”
丫鬟应了一声,便要转身退下。
“诶等等!”,周少爷似是又想起了什么,挥手把人又给叫了回来。
“她……近来可有提到我?”
丫鬟答:“四奶奶过门那晚,二奶奶扎了十个写着少爷名字的稻草人,然后一气全拍成灰了。”
周少爷:“……”
庄湄掐指一算,哟,原来这时候阿灯都进周家四五年啦?看来这周少爷明里暗里没少护着她,这个周老爷,人品也不算太差嘛。
一晃神,眼前的“周少爷”粗壮了一圈,正摇着扇子坐在站在回廊边发呆。他跟前仍然是那个丫鬟,木头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汇报:“二奶奶昨日爬墙出去了,说是老爷生孩子,她也要去守着,然后就在四奶奶屋顶上守了一夜,听说生了才回来。”
周老爷挤出一个略带油腻的苦笑:“何谓‘老爷生孩子’……明明就是四奶奶生孩子……”
丫鬟又道:“二奶奶前日也爬墙出去了,还说要去找个木匣子。”
“木匣子?”周老爷语气严肃了几分,“她可曾说为何要找?”
丫鬟答:“小的不知,只听二奶奶说,那木匣子是巴掌大小。”
周老爷挥挥手:“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丫鬟却没立刻走,继续说:“二奶奶昨夜可提到老爷了,二奶奶说梦话时骂了一句:‘那个姓周的满脑子就想着漂亮女人!’”
周老爷手里的扇子“啪”的一下掉了,却仍是在笑:“以后与我有干系的话,就不必对我说了,反正也没好话。”
眼前又是一晃,庄湄看见一双胖手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庄兄?庄兄?”一回神,就看见了周老爷那张满脸褶子的油光满面的大笑脸。
这反差太大了,庄湄一时有点接受不了:“你说你……”没说出来的后半句是,这些年怎么就变胖变丑了这么多?
其实周老爷也很无奈啊,他没有做错什么啊,他这些年一直兢兢业业地在努力做一个好老爷,万事以周家利益为上,该做的生意一笔不少的做,该挣的钱一毫不少的挣,三十岁刚出头就把当年不可一世的种茶大户张家垄断的茶叶销路悉数抢了过来,四十岁出头就把祖上留下来的产业整整翻了一倍。除了在延续香火这件事情上态度不是特别积极以外,他当年在娘面前答应的事情可以说是不折不扣地履行了。
他也……不曾再去看过她,不曾再给过她明面上的关照,只是差人偷偷把她恢复身体所需的药材磨成粉混进她每日的膳食里,差人偷偷放松周家大宅的守备让她有机会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找她的木匣子,而已。
不见就不见罢,但当年那个浑身是血的瘦小却坚强的影子,怎么可能忘得掉呢?
这么多年了,周老爷只用一块刀片剃须,从十多年前动辄把自己划出一脸血道子,到现在磨得脸疼了胡子还在,从不曾换过,哪怕那块刀片早已锈迹斑斑。这些年来他在风云诡谲的商海里沉沉浮浮,在燕肥环瘦的温柔乡梦回梦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快马扬鞭带着她冲进赣州城的意气风发的周少爷。
如今她已恢复了全部内力,又不知何时修复了残缺的容貌,她想走,那便……让她走罢。
周家的确不曾有过什么巴掌大小的木匣子,现在不曾有,以前也不曾有,他不过是知晓了她一直在寻那木匣,便想着帮她一把。
只是她大概不会知道这些了,周员外想,不过没关系,她也并不需要知道。
阿灯从周员外面前愤然离去之后,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孤身离开远走高飞。她又回了自己在周家角落里的那个小院子,爬上了墙头望着天发呆,就像这些年做过许多次的那样。
一个白色身影挣扎着蹬腿伸手也爬了上来,拍拍灰坐在了她的身边。
庄湄转头对阿灯说:“上次你不是说要给我讲个故事吗?这次换我讲给你听,行不行?不过我们先说好了,讲得不好的话,可不许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