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天空》九1六

7、我杀了人

　　2008年春节前夕。那天是连续第七个下雪天，世界白的不像话，像假的。

　　高枫依旧坐在那条长凳上。凳子上也积着厚厚的雪，他坐下去的时候，天空向上走了几步，又升高了。他陷下去。很有安全感，被包围的感觉。

　　他看到那个人又来了，他总站在榕树下看他。他都知道。他一定在嘲笑他有多孤单。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榕树下。他提着一个盒子走过来，他看到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有点可爱，他走路的姿势像个鸭子。他朝他身后看去，没有那个美丽的女人。他也是一个人了。

　　他走到自己面前，高枫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红彤彤的。眼睛很明亮。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他也陷下去了。

　　他脱下手套，把盒子打开，一股热气一下子就冒出来，面粉的香气，刺激着高枫的鼻子。

　　他看着他，把盒子递到他面前，他说:

　　“给你。特别好吃。”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

　　高枫把头转向一边，不去看他，更不去看香气怡人的饺子，他咽了口唾沫。

　　没想到他把自己身子掰过去，用手拿起一个饺子递到自己嘴边，唇瓣已经被温热的饺子亲吻。他终于张开了口，把饺子含进嘴里，片刻，才用牙齿把它嚼碎。

　　他又递了第二个过来。高枫抬起手接住，自己送进嘴里。他看了看他，拿起一个雪白透亮的饺子递给他。他微笑着一口就包下了整个饺子，腮帮鼓起来，像用力呼吸的鱼。他真怕下一刻他就会死掉，然后消失。

　　还好没有。

　　“妈妈说过年就要吃饺子。”他笑着说。

　　高枫把盒子盖好还给他。他有点生气，虽然饺子很好吃。但他没说话。他看着白的吓人的世界，有点晕眩。他掏出裤兜里的随身听，插上耳机，他没跟他说一句话。

　　他也掏出一个随身听插上耳机。他看到了，一模一样。他的心堵塞了一下，又张开了，他重新找回呼吸，握紧了手中的小东西。

　　高枫忘记他什么时候走的，他记得他说:

　　“我要走了，我还会回来。”

　　然后他像来时一样走了。留下另一串脚印。高枫站起来，把自己的脚覆盖在那些雪白的脚印上，一步再一步。他看到他走出孤儿院，走过街道，消失了。

　　第二天他没来，他在长椅上坐了好久。

　　曹院长在黄昏时分走出来，说:

　　“枫，我们一块儿去包饺子吧，弟弟妹妹们都等着你哪。过年就应该吃饺子。”

　　说完她笑了。那时她还不怕冷。那天，她穿了一件血红色的过膝大衣。

　　雪依旧很厚很厚，土地如果要呼吸，它一定被压的喘不过气来。但那天的天空很蓝。他转身进屋的时候，默念道，过年就应该吃饺子。

　　第三天他也没来，雪渐渐化融化。高枫发现脚印没了，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第四天他也没来。他坐在长椅上把随身听里的乐曲重复听了很多遍。他的手指有点痒痒的，他在空中按响了琴健，脑子里回荡着优美动人的曲调。

　　第五天。

　　第六天。

　　……

　　有一天，他来了。高枫忘了是第几天。他来的时候很高兴，脸依旧红彤彤的，可是雪早就化完了。他说:

　　“我新学了一首曲子，终于可以来找你。走，我去谈给你听。”

　　他们去了音乐室，那是高枫第一次进入这里。以前每次音乐课，他都要帮阿姨检查弟弟妹妹的床铺，他是个大孩子。

　　是首非常动人的乐曲，高枫不曾听过。他说，他忘记记住曲子的名字，他只想快点学会内容，才有礼物来见他。

　　那天，他走后。他在琴健上弹出了那首不知道名字的乐曲，就像练习了千百遍。

　　他还想再想起一些什么。可是身体不允许，逐渐袭来的寒气把他拉回现实。他偏过头看李昀。李昀微笑着没看他。但他笑着。当高枫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李昀说:

　　“我们会死吗？”他的声音透着寒气。

　　“你怕吗？”高枫看着李昀的睫毛问。他的睫毛很长很细。

　　“你怕吗？”李昀也转了头迎上高枫的目光。

　　“现在还不怕。但等会儿应该会，听说人都怕死。”高枫的声音也有点瑟瑟发抖了。

　　他伸手又拿起遥控，把温度调到—23度。他说:“听说人体感到最舒适的温度是约23度。”

　　“……”

　　“变成负的会怎样呢？突然有点好奇呢。”他露出淡淡的笑容。

　　“也许并不怎么美好。你知道的，寒冷是最伤人的利器。”李昀颇认真的说。

　　“是吗？”

　　“枫……有时候我觉得死亡真的是件太容易的事，活着也许才需要更大的勇气。你说对吗？”

　　李昀依旧望着高枫的眼睛，他的视线有点模糊。他觉得高枫的脸变得很远很远，又很近很近。他感受到汗毛的竖立，还有鸡皮疙瘩，建立城池。他想把身体缩成一团，但是他没有动。他看到高枫闭上了眼睛。

　　最后那双闭着的眼睛淌出泪来，他颤抖的睫毛上开出白色的冰花。嘴角抽动。他用含糊不清的口吻说:

　　“我其实真的很害怕……非常非常害怕……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但我……其实……真的真的好想再活久一点……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也会被爱……也有人……愿意……陪在我身边……可是……我快死了……到死……都不知道……爱是什么…………真的……真的……好可怕……唔……唔……呜呜呜……”

　　他断断续续说完这些话，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哭泣。他想，死掉的人应该被原谅生前的眼泪。然后，他感到同样冰冷的东西滑过脸颊，有一只手在擦拭泪水。是的，一只强有力的，足够温暖的手正在他身边。他猛的睁开眼睛。他看到李昀。他说:

　　“我杀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