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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不知道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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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枫在孤儿院教孩子们弹钢琴。他时常出神,有时候以为自己在演奏厅演奏,便忘情的弹了一曲又一曲。留下张大嘴巴的孩子们。他们告诉院长,新来的老师总是跟他们抢钢琴,他只顾自己弹。
曹院长坐在体育场的长椅上,高枫坐在他旁边。他们都看着远方,高楼和被截断的云。高枫很少自己先开口,他一边看漫无目的飞行的鸟一边等曹院长开口。可是许久,曹院长也没有开口。她伸手拍了拍高枫的肩头,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她又突然回过头来细声说:
“枫,你必须得接受自己所有的选择和过去。”说完笑了笑,继续往里走。
高枫看了一眼曹院长的背影,又回过头来看远处的楼顶。如果每个过去都被原谅,那些强加的伤痛找谁买单,又拿什么去证明我也曾在这世间存在过,谁都不会把我记得。他咽了一口自己的口水。想起曹院长曾给过的一盒牛奶。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三阳是个产茶圣地,原来几乎每家本地住户都有自己的茶园。除了买卖,还供自家品茶和招待客人,因此几乎每家都有人懂一点茶道。后来这些零散的茶园都被李家收购,发展成三阳最大的茶商。李俊简也在紫矜路开了最大的茶室“茗都”。听说现在交给李昀打理,花甲之年的李俊简开始他垂帘听政的生活。只是他已多年不曾回过晓眠路的家。
这是高枫第一次走进茗都,木制楼阁尽显东方古韵,雕屏花廊好不诗情画意,穿着青花瓷旗袍的女子发髻轻挽。高枫有一瞬间失神。他突然间很好奇在这样环境下的李昀是什么样子。
前台美丽的女子已看了他好一会儿。见他终于把脸转向自己,才微笑着开口:
“先生,有没有什么能够帮到您的?”甜美清澈的嗓音,微笑的脸庞,两个深深的酒窝。
高枫走过去,直视着女子的双眼,只看得人面颊微红。他方才开口:
“我找你们老板。”
“请问您有预约吗?”略微颤抖的声韵。
“没有。”理直气壮。
“请稍等一下,我打电话帮您问问。请问先生姓名?”说完拿起听筒准备打电话。投来询问的目光。
“不必了……”说完转身便往外走,他突然忘记此行的目的。不在一个世界的人如何见得?
“高枫……”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他转过头去,李昀正从楼梯往下走,修长的身影,修剪的短而整洁的发。嘴角掩藏不住的笑意。款款而来。走到高枫面前,平视他的眼。
“两个多月不见,你又长高了。”李昀笑着说。
若不是今日见了李昀,高枫还真不曾察觉自己还在长高,他终于和李昀一般高矮,他有种预感,他还会再长,他才19岁。他看着李昀,他忘记自己要说什么。这个见面就提身高的人,让人没有话好说。李昀见他并不打算开口,只得自己重新寻找话题:
“没想到你会主动来找我,要进屋去坐坐吗,还是去外面走走?”说的小心翼翼,这么多年过去了,跟他说话依然会心头颤抖,无处安放。
高枫挑了挑眉,看着他嘴唇,冷冷的说:
“你不是很忙吗?还有时间陪我浪费?”
李昀惊奇的看了高枫一眼。回头看了一眼前台姑娘,对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便上前拉着高枫走出门去。高枫被李昀拉着胳膊跟在身后,他没有挣脱他握紧的手掌,微痛的力道。舒适且鲜活。
李昀终于停下来,回头看高枫,才惊觉自己的手握得太紧,连忙松开,不好意思的对高枫笑笑,伸手挠挠自己后脑勺。高枫又换了那副饶有兴趣的脸,他看着李昀,微笑着说:
“难道我是第一个到这里来找你的男人?”
李昀睁大了眼睛看他。句句戳人心。每天来找他的男人岂是屈指可数,但是,他高枫是唯一不需要预约就能轻易见到他的人。他没有搭话,用疑惑的表情看他。高枫嗤笑一声,绕过他向前继续走,李昀转身跟在他身后。走到十字路口,红灯,李昀向前一步,走到他身边。轻轻开口: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一辆横穿马路的车子疯狂按着喇叭,把李昀的声音冲散了一大半,他不确定高枫有没有听到。他转过脸看他的侧脸,微微颤动的睫毛,原来他眼角有颗泪痣。他看着那小东西出神,突然向前移动,不见了。他转过脸才发现绿灯已经亮起,高枫正潇洒的走过马路。他匆忙跟上去,心颤抖的厉害。
两个月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去见高枫一面,他也许可以解释一下。但是想着要站在他面前,他又失去了勇气。解释什么呢,说他不喜欢他,说他做的所有事情都与他无关?不,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万万没想到高枫会主动来找他,刚刚在茶楼上看到街上迎面而来的少年,心头一阵慌乱,要不要下去假装偶遇呢。该说些什么?犹豫了很久,他觉得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他想,他就下去看看,他一定早就走过了这条街。于是他走下楼来。少年正从茶室往外走,他深呼一口气,叫出了他的名字。要装的若无其事。
高枫走过马路没有回头,他坚信身后的人不用等也会跟上来,他很确定。这个人虽然六年没见,但他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他的存在,他们从来都是一起成长。
终于他在清水路南侧的琉璃小区停下,一个普通的居民小区,粉红色尖房顶是这个小区独一无二的特色。从更高的楼上俯瞰这个小区,会发现那些红房顶刚好构成一个硕大的“人”字。高枫就是看到了这个人字,才决定要在这儿买一间房,他以后要住在这儿。他伸出手,指向左侧居民楼高处唯一没关窗子的那户人家,他说:
“你看,那是我的家。我以后住在这儿。”收回手插进衣兜里。他没有看李昀,也没有进小区。而是左转向郊区走去。李昀看了一眼那个没关窗户的房间,跟着高枫继续走。他已经习惯这样一直跟在他身后。
原来所有街区的尽头都有一条通往梧桐公园的路。他们一起踏上青石板,一前一后。没有言语,李昀觉得很愉快,看着高枫挺拔的背影他感到很满足,能这样一直看着他好像就足够了,总比那些梦境来得真实。
走到洛阳亭的时候,高枫突然停下来,他转过身看李昀,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向李昀伸出一只手,用命令的口气说:
“给我。”
李昀站稳,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蓝色随身听,放在他手心。高枫才转过头去继续走,李昀看到他把耳机塞进了耳朵里。与此同时,他也清晰的听见生命跳动的节奏,第一首播放《蓝色多瑙河》,他喜欢的蓝色天空。第二首《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第三首……他可以清晰的说出顺序里的每一首曲调。李昀抬起头看着蓝天白云,又看看高枫永恒不变的背影,深呼一口气。
还记得不久前,有一次不小心把随身听掉进了浴缸,他跑了好多家店才修好。店主都劝他换一个新的,这个已经很陈旧,而且音质也比不上当下的新款。李昀只是笑笑,他说,他习惯了。习惯是最戒不掉的瘾。
他们走进那座道观,好像不似当天那样清冷。所有新的都会变旧,旧的再被新的替换,无休无止。有几个妇人在正门往功德箱里投钱,烧香求签。拿着签去侧门找道长解签。有一个女人神色阴郁的走过他们身边。原来不是每只都是上上签。
高枫走到正在扫落叶的年轻小道士身边,跟他交涉了几句,小道长把扫帚微笑着递到他手上,他果真弯腰开始很认真的清扫落叶。一边扫,周围的树叶一边随着风哗啦啦的往下落。他也并不恼,来回挥动着扫帚,光线时而穿透云层和树枝投射在他身上,脸庞在半明半暗中似有笑意。李昀就站在房檐下,痴痴地看着高枫。他还是不够了解他。
等那几个妇人都离开,解签的道长起身,走到高枫身边。高枫摘下耳机,把扫帚靠墙放着,跟着道长走过去。李昀也走了过去。
只见道长从他面前的桌子里掏出一张红纸条,他坐在木凳上看了看高枫又看了看李昀,最后把目光落在纸条上,端详了一会儿,他把纸条递到高枫面前,用平和的声音说:
“这是几个月前你摇下的签,我知你一定会再回来,所以给你保存着,想必这签上之意不必我来解。你自拿去看吧。”
高枫接过纸条,红纸黑字写着一首长短句:
少年事多磨,柳暗花明老来幸事多;终有绝色无二意,两小无嫌猜;多行善事升太平,罪行自会悄消磨。
高枫拿着纸条向道长鞠了一躬,向外走去。李昀见他把纸条整整齐齐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心里一阵惊叹“他竟然相信这个。”早知如此,买通道长岂不更省事。这个道观的功德榜上李俊简可是位列前三。
高枫好似猜透了他的心思,他悠悠的说了句:
“我可不信这些。”说完,高举双臂,朝着阳光伸了个懒腰。突然他转过头用愉快的声音对李昀说:
“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房子。”说完踩着欢快的步子走过台阶。李昀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无所适从,心底有些新的东西在生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他觉得很愉快。他看着阳光,看着青石板台阶,他觉得它们都无比的可爱。他哼起一首歌,踩着高枫的脚步往山下走。
刚刚下得山来,走上清水路,就听见警报声和吵闹声此起彼伏。大批人拥挤在琉璃小区外面,仰着脖子看上面。高枫和李昀加快步子跑过去,刚刚走到人群中,就看见一个黑影从小区一单元的楼顶往下做自由落体运动。“咚……”粉身碎骨。安全气垫还没来得及拉开。
高枫突然双眼充血,他推开人群,冲过去,跑到那个人身边,他把破碎的身体往怀里揽,软绵绵,没有脖子的后脑勺贴在手心,温热的液体流过手心和手背。他看到鲜血从那个人嘴角涌出来,他伸手去擦,越擦越多,于是他掀起自己的衣角去擦,还是挡不住。他惊慌的挪动着双手,红着眼睛眼泪要流,张大嘴拼命的喊:
“不要死,不要死……”
李昀被挡在警戒线外,看着高枫疯狂的哭泣,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警察去拉高枫的时候,李昀终于说通了外围警察跑过去,扶住高枫双肩把他拉远开来。高枫还在哭泣,他想挣脱李昀的束缚。李昀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抱住,蹲下去,他们一起坐在地上。看着一张白布盖住破碎的尸体。李昀认出来,是刚刚在道观遇到的那个神色阴郁的妇人。高枫怎会认得她?
高枫逐渐冷静下来,他和李昀一起被带回警局做笔录。离开的时候警察都用惊奇的眼光看高枫。因为高枫说,他不认识那个跳楼的人是谁。当时在场的人都看到他哭的撕心裂肺,他却说他不认识那个人。警察也问过死者家属,一个瘦弱不堪,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他也说,以前从不曾见过高枫,除非是妇人在外面跟野男人的私生子。连死亡都换不来一点尊重,所以才活不下去吧。
死去的妇人原名刘凤,后来为了工作方便给自己改名刘溪。年轻的时候在悦诚街当促销员。悦诚街是省里出名的大排档,最多的时候可一次性接待上千人。刘溪要做的工作就是一桌一桌推销饮料,多销多得。像她一样的女孩有很多,不过都没有她漂亮。直到不多久来了一个叫念念的新人,沉默寡言的冰山美人,却比她销量好。刘溪时常帮念念挡住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客人,她们成为好朋友。从此“悦诚姐妹花”成为活招牌。
大概两个月后,念念突然消失。十天后,一个披散着长发,穿白色睡衣的女人从悦诚街对面大厦跳楼身亡。有个悦诚街的常客路过时认出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是许久不见的念念。当天他照旧去悦诚街喝酒吃饭,尽兴之余,他想告诉同伴这个消息,可是想了许久,也没想起来他要说的事情是什么,他忘了念念叫什么名字。从那天开始,刘溪也没再出现在悦诚街,听说嫁给了一个三阳的赌鬼,那个男人对她说,他会一辈子对他好。这个世界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赌徒的话,有很多时候,他连自己说的什么都不知道。
婚后不多久,刘溪的积蓄被悉数殆尽。说要对她一辈子好的男人每晚用皮带抽打她逐渐消瘦的身体,嘴里恶狠狠的说:“臭婊子,还不出去挣钱!还不出去挣钱!”理直气壮。后来,他把很多男人带回家。有一天晚上,月亮很圆也很明亮。刘溪乘男人喝醉了酒,偷偷跑出家门,直奔车站,买了一张去川户的票,两小时候后出发。她坐在候车室发出了笑声。她突然不相信报应了,她要去大城市重新开始。臭男人。
“于凌晨3点25分开往川户的k258次列车即将开始检票,请要上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刘溪看着手中的车票,站起来,走入队列。她心颤抖着,颤抖着,又冷静下来。她没有做错什么。突然一只手攥紧了她的胳膊,她的心一瞬间被抛得很高又迅速沉下来。本能的转身,恶魔般的男人。她惊慌的叫了一声,想要挣脱男人的束缚,却被死死拽住。眼看警务人员走近身来。男人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轻轻的咬牙切齿的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破事,你逃不掉的。”
刘溪瘫软了身子,任凭男人搂着她走出了车站。没过多久刘溪突然间好像老了十岁,皱纹爬满了她本来应该年轻的脸。眼底的阴郁愈发不可遮掩。那天她走进道观,潜心许愿和忏悔,可是依旧是个下下签。她没听清道长说的什么话,也没仔细看红纸上写着什么,她单单只看到一个硕大的“死”字。她在心里默念了好多遍这个字,然后豁然开朗。
走过清水路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琉璃小区,又看了看门卫室,没有人。她转身走进去,从第一个楼梯口一直往上走。楼顶是个惬意的地方,有几把黑色发亮的藤椅,她走过去把每个椅子都坐了一遍。站起来,毫不犹豫的踏过了房檐。当然是自杀。
李昀和高枫走出警局的时候已是傍晚,天尽头,一片红云晕染出一大片血迹。
李昀早叫人把他车开过来停在警察局外。他拉着高枫上了车。高枫坐在副驾驶上眼神涣散,脸上还有残留的血迹,上衣和裤子上也都是暗黑的血渍。李昀皱着眉头启动车子,将车开到了山上一个独栋小别墅。以前,那是只属于李昀一个人的地方。
屋里的灯亮着,刚好今天周三,是打扫的日子。李昀走过去按响门铃,来开门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神色安详。看到李昀和高枫狼狈的样子,微皱了下眉头,看了一眼李昀,又微微一笑,走进里屋去了。
李昀把高枫带到楼上,走进他的房间。让他去洗漱,洗澡水早已经放好。等高枫走进浴室,李昀才深呼一口气,为他把整洁的睡袍放在床上。自己也转身走进客房,打开水龙头,把冷水一把一把浇在脸上。抬起脸,看着镜中的自己,忧心忡忡的脸。高枫,我始终不知道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