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天空》九1六

2、归去来兮

　　2015年7月19日，缠绵的雨从清晨到傍晚。世界安静的要命，雨滴拍打窗子，敲醒一世人的梦。

　　黑色的伞，黑色牛津鞋，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有领结，最上面的扣子打开了，白色皮肤，黑色的经脉。轮廓清晰的脸，流水线的唇。鼻子，眼睛和眉毛，没什么特别，干净利落，带点苦涩。他在阳光孤儿院门外停下，六年了，他终将回来。

　　远在千里之外的川户本地新闻网推送了一条大新闻。19岁音乐才子高枫宣布退出舞台，背后原因无人知道。

　　一不知名报纸刊登过的一则寻狗启示贴在地面上:

　　小博美于2015年5月18号在水清公园走丢，若有发现者请致电崔皓13895246387或送于昭明山庄保卫处留下联系方式，必有重谢。

　　复贴有一张博美照片，娇小可爱。

　　院长办公室内，曹院长握着高枫双手，泪眼盈盈，何时白的发。

　　“眨眼间，你都长这么大了，当初送你去川户的时候还稚气未脱呢，只是一眨眼呐……这次为什么突然要回来，你对音乐很有天赋，在那边发展的也好，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回来？” 依然握着那双手。

　　高枫抽出双手，站起来走到窗前。雨滴还在敲打着玻璃，听不见声音。片刻，他回过头看着年迈的院长，轻轻开口:

　　“院长……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了，我害怕。”依旧是个孩子。

　　曹院长走过去拍拍他的手，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些年你也过得不容易，回来也好。只是你恐怕得去亲自见见赵夫人，毕竟她花了不少心思。唔……明日再去吧，今天先休息。来……我带你去看看房间。”他随着她走过回廊，走上楼梯。什么也不曾改变。

　　第二天一早高枫便被孩子们的歌声吵醒。下床，明媚的阳光照在地板上，善变的天。他拉开窗帘，窗户正对着园里的体育场，孩子们正列队唱早歌做早操。他呆呆的看了一会儿，发现曹院长正在楼下看他，他便洗漱下了楼。院长坐在体育场边的长椅上，看到他便向他微笑着招手。他走过去坐在院长身边。曹院长递给他一盒牛奶，他已好久不曾吃过早餐。拿在手心，没有打开。

　　“我昨天已给赵夫人打过电话，跟他说你今天会去拜访她。她也早知道你回来的事，不用担心。她说九点会派人来接你，你准备一下就去吧。”温柔悦耳，总让人心安。

　　“嗯……我知道了。”说完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曹院长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站起身也走进了屋。天气渐渐凉了，年老的身子四面透风。

　　孤儿院建在马原路，一个远离闹市的街区。周围的建筑冷冷清清。高枫走出门来，突然有些凉意，四面八方的风汇集在路口，他打了个喷嚏。掏出纸巾细细的擦了嘴角和手指。抬起头寻找垃圾桶。不曾想对上一双眼。对街服装店门口，黑色SUV ，一套灰色休闲装的男人靠在车上看他，他很确定是在看他，而不是看别人。他把脏纸巾揉成团塞进裤兜里，朝他走过去。

　　“好久不见。”高枫已站在他面前，望着他用颤抖的声音挤出一句话。

　　他没有改变姿势，嘴角浮起笑意，还是这样好看的弧度。那眉毛好像更浓了，眼睛好像更明亮了。依旧是那张脸，却好像又不是了。片刻，他终于站直了身体，与高枫对面站着，高出一个头。他伸出手比了比。笑着开口:

　　“我可比你高了许多。”他把手停留在他头上，温柔的发。高枫伸手把他手打开，望着他。

　　“李昀……你一点都没变。”

　　“哈哈哈……你呢？变了吗？”爽朗的笑声，肆无忌惮。

　　高枫没有回答他，走过去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李昀挑了挑眉，上了车。他从眼角看高枫，这么多年来过去了，他依旧这么冷冰冰。他想跟他说话，说很多话。

　　“这次回来还走吗？” 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不走了……我想在这里住下，虽不知能住多久。”目视前方，不动声色。

　　李昀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他以为他再不会回来，没想到回来的这么快，太快了。他还是愉快的说了声:

　　“欢迎你回来。”嘴角愈发上扬。

　　高枫转头看了他一眼，迅速把头转向车外。他想起那个蓝色随身听，好久不曾拿出来。去川户的第一天他便把它锁进了抽屉，这次回来又放进了箱底。有些旧东西就是这样，用不上又舍不得丢。

　　车子驶进晓眠路，豪华住宅区。电影院，医院，服装店，美容院，健身房，所有需要与不需要的都有最好的配置。如果愿意，不出这个区可以过完一辈子。车子最后停在一欧式建筑前，简约大气，恰到好处。

　　这是高枫第二次走进这座宫殿，第一次是六年前。曹院长带他来见赵玉瑾。那时，赵玉瑾已经允诺送他去川户最好的音乐学院茗修学习，哪里有国内知名导师。他们希望他成为阳光孤儿院的骄傲，用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可他们明明知道他做不到。

　　赵玉瑾早已等在客厅，深蓝色刺绣旗袍，发髻轻挽。她微笑着招呼高枫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让李昀亲自去茶室泡茶。屋里只二人四目相对。

　　高枫扯开干涸的喉咙，嘶哑的说了声对不起，便低下头来，看着地板，什么也没看见。他喜欢看蓝色的天空。

　　赵玉瑾没有移开目光，她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安排最好的医生。高枫，你知道自己有天赋，你不能让其他东西束缚住你，甘心做个平庸的人。”她的声音很平稳，也许她并不着急。

　　“承蒙您的好意，我想我并不需要什么治疗。请以后让我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吧，您的恩情以后我会慢慢还。” 他依旧望着地板，一动不动，声音很轻很轻，风一吹仿佛就会飘散。

　　“既然你已经决定，我也没什么别的可说。终有一天你会知道，普通人的日子有多难熬。”她把眼睛移向窗外。片刻又把视线放在高枫头上。恢复了温柔。

　　“听说昭明山庄的房子你还留着。留着也好，将来若是……”话未说完，便被急促的声音打断。

　　“没有将来……我再也不会去哪个地方，至于房子，我住过的地方，我不想再让别人去住。”寒气逼人。

　　赵玉瑾略微皱了皱眉，第一次听高枫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不曾想，这沉默寡言的少年也有如此凌厉的一面。不过，很快她又恢复了正常姿态，她望着高枫缓缓开口:

　　“以后若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忙，可以随时来找我，毕竟我跟你一样都是孤儿院的孩子……”

　　高枫终于把头抬起来，仔细看着眼前这端庄美丽的女人。她也曾是孤儿。如今过得倒好。正定睛看着。李昀走出来，看着四目相对的两人，嘴角一抹笑意。托着茶盘边走边说:

　　“我知道我母上大人美丽动人，你也不必这样盯着她看吧，好歹我还在这儿。”

　　高枫看他一眼，微蹙眉头，不知如何接口。赵玉瑾倒是微微一笑。说道:

　　“妈妈是老了，那还经得起看。你陪陪高枫吧，年轻人有话说。我去花园坐坐，天气凉了，待会儿让张妈给我送条毯子来。”说完她便站起身来，看了一眼高枫，又拍了拍李昀的肩，走了出去。

　　李昀在刚刚赵玉瑾的位置坐下，给高枫斟茶。精美紫砂茶具。水一出，便清香四溢。高枫定定看着李昀娴熟的动作，倒是有几分儒雅。忍不住开口询问:

　　“何时已学得茶艺？”

　　李昀抬起头来，慢慢放下手中用具。微笑着说:

　　“祖传家业，不得不学。修身养性，倒也不差。你若有意，我可收徒。”

　　高枫定定看他几秒，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口齿清新。放下，看着李昀期待的眼光说:

　　“在这厅中品茶，倒是中西合璧。”说完也浮起笑意。李昀知他是嘲笑，也并不恼，拱手作揖，说道:

　　“小生受教了，哪日请你去茶室慢慢品，以谢今日之罪。兄台意下如何？”

　　高枫不再搭话，怕此人戏精上身，无法应对。况且他们还没熟到这个程度。他看了李昀一眼，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李昀紧随其后，说要送他回家。家？孤儿院。他想拒绝李昀，望着他那双眼睛又不知如何开口。便坐上了车。

　　不是去孤儿院的路。高枫转头看李昀。李昀目视前方，悠悠开口:

　　“带你去一个地方，算是为你接风洗尘。”

　　说着车子右转进入文莱路。高枫心头一颤。果不出所料，车子最后停在旧时光音像店门口。只是不是音像店了，是唱片店，好一个旧时光。高枫站在门外，玻璃上留下身形，李昀依旧比他高出一个头。脚步声，高跟鞋。他转头看向四周，没有穿高跟的女人。

　　他没来得及转头看李昀，抬脚便往右走。前面十字路口向右转，下一个路口再向左转，搭45路公交可以回到孤儿院。他很清楚这条路该怎么走。他曾走过那么多次，遇到那么多穿高跟鞋的女人，没有一个愿意牵着他的手。他可以回到孤儿院。

　　高枫听到背后的脚步声，他知道是李昀。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但是他声音转了个身冲到李昀面前，他说:

　　“不要跟着我！”不容拒绝。

　　停了几秒钟，他又开始走起来，走过那个十字路口，没有右转，他甚至都不曾向右看一眼。李昀依旧远远跟着他，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音像店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他暗自以为高枫和他一样记着。就算不记得他，也应该记得他曾听过的蓝天。

　　很多年前，他跟着父亲去文莱路看茶具。等父亲的时候远远看到有个很漂亮的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在对面的音像店外停下。他等着，等着，终于那个女人放开了手，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男孩就挺胸抬头的走远了。于是他出门走了过去，站在他身旁。小男孩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睫毛真长，眼睛圆圆的，嘴巴也很可爱。他鼓起勇气问他:

　　“你在听这首曲子吗？”

　　没想到他说:“我在听天空，蓝色的天空。”

　　他知道音像店正在播放的曲子叫《蓝色多瑙河》，不知道原来这首曲子唱的是天空。他惊喜的看他，又问他:

　　“你用什么听音乐，也用这个吗？”他掏出裤兜里的蓝色随身听，递给他看。小男孩伸手拿过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他问他:

　　“这是什么？”

　　他说:“这是随身听，插上这个就可以听音乐了。”

　　他又掏出一副白色耳机，插上，塞到男孩儿耳朵里，播放音乐。男孩儿用惊讶的眼光看他。他高兴的说:“以后我也送你一个这样的。说着他晃了晃手中的随身听。”

　　父亲呼唤他，他取下耳机转身朝父亲跑过去。男孩儿还站在原地看他。糟糕，他忘记问他住在哪儿。

　　也许注定要相遇的人，不用翻山过河，其实他一直，都在未来路等你。一个月后，李昀第一次跟妈妈去阳光孤儿院。那天下午，他看到独自坐在树下的高枫。就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他李昀和那个人是注定要相遇的。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所以他没敢过去打招呼。但他回去问妈妈要了一个新的蓝色MP3 ，他曾许诺要送某人一个。

　　高枫没有停下来，他走过街区进入城郊，那条路通往梧桐公园，一个建在半山腰的旅游景点。路尽头有一座新修的道观，十块钱可以摇一只签。青石板切成的台阶，厚重而典雅。偶尔有几株绿芽偷偷从缝隙中冒出来，不敢长大。

　　鞋跟在石板上发出叩击声。忽然，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动了动，踩到一粒石子，他没有踢飞。他用右脚尖踩下左脚鞋跟，又用左脚尖踩下了右脚鞋跟。转身，轮流把鞋子踢出去。鞋子朝身后的李昀飞过去。他赤裸着双脚在石阶上奔跑起来，脚底火辣辣。很快，汗水从五脏六腑冒出来，衬衣黏在皮肤上，脏兮兮。他解开领口处的两颗扣子，双手一握，刺啦……衣扣还剩两颗。他没有回头，外套和衬衣一起飞了出去。中午的公园没有狗。一个打太极拳的大爷停下动作看了一眼赤裸着上身的高枫，转而又继续他的动作。

　　他终于跑到了尽头。跪在香火缭绕的功德箱前，忘记如何呼吸，气息从喉咙冒出来，炙热的吓人。他把双手合拢放在地上，把额头放在手背上。他要祈愿，等那香火燃尽。

　　门口穿玄衣的道长眯着眼坐在木凳上一动不动，手上一串佛珠咕噜咕噜的响。半晌，高枫把头抬起来，他看见功德箱旁边的木签桶。道长不知何时走到身边，他把签筒递给高枫。高枫伸出双手接住，前后摇动起来，一根木签掉在地上。他捡起来，上上签。他又看了一眼签筒，没什么两样，全是上上签。他丢下筒站起来转身就走。

　　怎的突然凉意刺骨，他抬手抚摸双臂，鼻尖发痒，又一个喷嚏。伸手进裤兜，早上那团揉皱的脏纸。他看了看，用手指把它展开，又揉皱，扔在地上。抬起手背擦了唇角和鼻尖。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他不知道停下来该做些什么。但他看到李昀抱着他扔掉的鞋子和衣服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转身在右侧的长木凳上坐下，把双手撑在双腿上，抬起头，饶有兴趣的看着惊慌失措的李昀。

　　李昀面色微红的看了高枫几眼，顺势在他右手边坐下，把鞋子放在他脚边，伸手把衣服递到他面前。高枫没有伸手去接。他转过头，抬起眼帘定定看着李昀，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李昀没有见过这样的高枫，他心头颤抖的厉害，可是他不敢移开自己的目光，只得收回拿着衣服的手放于腿上，拽紧衣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昀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心跳。他动了动嘴唇，把脸转开，准备开口。却不想脖子一把被拽住，来不及反应，眼前已然模糊，这近的看不清的脸，温热的鼻吸，还有，冰凉干涩的唇，步步紧逼。他一把推开眼前人，站起身来，惊讶的看着高枫，衣服掉在地上。高枫并不抬头，他只冷冷的说了句:

　　“你不是喜欢我吗？”

　　李昀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他曾无数次猜想他知不知道，也曾无数次鼓起勇气想要告诉他，但真到了此刻，他却不知所措。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差的太远了。然后无数场景在脑子里放映，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那这些年算什么，把他李昀当作演独角戏的小丑吗？他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想马上逃跑，可是脚底生根，努力了好久也没有牵动一根脚趾头。

　　终于高枫抬起头来，他望着李昀，看不出悲喜。几秒钟后他站起身来，脚踩在自己衣服上，走过去，站在李昀面前，把头放进李昀颈窝里，片刻，他抬起头，轻轻在李昀耳边说:

　　“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你先招惹我的，以后也不要怪我。”

　　说完他又把头放回李昀肩头，用脸摩擦着柔软的衣服。抬起头，转身，弯腰，捡起衣服，使劲的在李昀面前抖了抖。边穿边走下石阶。李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转头，几步走过去瘫软在木凳上。心里有句话一直在脑海中来回打转“他知道了，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