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天空》九1六

4、蓝田日暖玉生烟

　　半夜有月，外面已有寒气侵来，在窗外盘旋不舍离去。李昀站在硕大的落地窗前，一杯红酒在手中摇摇晃晃。他想起那些在川户度过的日夜，他也曾站在同样毫无遮拦的窗前遥望。只是那时候窗外有景，如今想看之景在屋内。他转过身，望向白色旋转楼梯，一眨眼的时间，他已放下手中的高脚杯，朝着楼梯走过去。光着脚，没有一丁点声音。

　　他在自己房门外站定，手放在门把手上，许久，他终于把手按了下去，门没有锁。室内非常暗，他娴熟的走到床边，眼睛已适应黑暗。看到床上露出的半张脸，他吓得退后几步，莫不是在做梦？他有点不能确定。但他重新走了过去，把脸慢慢靠近床上那张脸。呼吸声，浓重的呼吸声。他又吓了一跳，把脸迅速收回来。

　　他慢慢在床边瘫坐下来，双手微微颤抖，他多想摸摸那张脸。于是他望着他，几乎是带着哭丧的表情，把手指朝他伸过去。

　　就快触摸到他温热的皮肤。突然，高枫睁开了双眼。但是他没有挪动自己的身体，他只是用眼睛看着李昀。李昀惊恐的把手收回来，不敢再看高枫。任凭身子滑下去，滑下去，平躺在地板上，眼睛在黑暗中放出一点光。

　　高枫依然一动不动，他把眼睛睁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闭上。他突然想起那个压在箱子底下的蓝色随身听。他决定明天回去把它找出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听。

　　李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双眼，他在睡梦中感到一股暖流从唇瓣蔓延到心脏，甜润的气息。他想睁开眼睛，挣扎了好久，终于又心甘情愿的坠入梦境。

　　他真的开始做梦。梦到一个面容干净但神情漠然的少年，他站在人群中朝自己招手。但是当他走过去的时候，人又消失了。他慌张的四处寻找，终于他看到站在天桥上把上半身探出桥栏的少年，他背后的天空蓝的泛白。

　　他跑上天桥，走到少年身后，伸出双手，然后用了很大的力气把那瘦弱的身体推了下去。没有惊叫，一切显得理所应当。最后他站在栏杆往下看的时候，躺在地上的人望着他笑，嘴角淌出血来。很多人面色匆忙从地上走过，没有人停下看一眼支离破碎的少年。他惊奇的看向那些走过的背影，他想，你们为什么不救救他？这时他才察觉到自己有点难过，但是不知道是为死还是为生。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依旧蓝的要命，他想，他要是看到，一定很喜欢。他眯起眼睛转身，眼前一暗，一个人就贴在他身后，现在他们俩近的对不了焦。对面的人说:

　　“崔皓死了”。

　　热死喷进他嘴里，这句话就像他自己说的。他想后退，腰上的力量让他动弹不得，他把眉头深深的皱起来，把头往后仰，眼泪立马就划过眼角流进耳朵。他扯了扯嘴角，用非常微弱的声音使劲全身力气说:

　　“高枫，我爱你。”

　　他不知道这件事跟崔皓死了有什么关系，仿佛有关系，但是他有点想不起来，他只想说这句话而已，单单只这一句，他希望他能懂，便能原谅他做过的所有。

　　突然腰上的力量紧了紧，有冰凉的东西穿过衣服和肚皮，然后温热的液体流过皮肤。寒冷。他冒出很多汗水。他想把头抬起来看看对面的人，但是腰上的力量消失了，他直挺挺仰倒下去。

　　蓝色天空中浮现一张脸，流水线的唇，唇瓣微微一动，他说:

　　“我要你都还给我！”

　　然后脸消失了，他看到一双白色球鞋正要跨越栏杆，他的心狠狠的抽动一下，忽然察觉到疼痛，他想他一定用力的喊了“不要！”其实并没有喊出声。他感到呼吸非常困难，胸腔拥挤得像要爆炸。他狠狠流了些眼泪。他听到自己的抽泣声，他醒了过来。迅速坐起来在床上搜索，人已不见踪迹。

　　李昀重新躺回地板，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出神。他第一次清楚的想起那个人。柔顺整洁的发丝，刀刻的脸，精致的五官，是一眼看上去就很俊美的人。大概上天太过公平，他的眼睛时常不能聚焦，一眼可以看到很多人，但谁也看不清。李昀曾深情的亲吻过那双眼。他依然记得第一次见面他也曾用那双眼望着他愉快的说:“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崔皓。”

　　他不敢再往下想，也许真的是自己做错了。可是爱有什么错？不！错的是这个世界，它容不下不一样的东西。不！若他爱我，这个世界我不怕，哪怕他爱我。李昀把拳头攥紧攥紧，举起来落下去，冰凉的地板。冰凉。他的眼睛冒出一道红光。

　　突然，他听到冲水的声音，浴室方向。他猛的坐起来，转过头，浴室门关着，不见人影。他第一个想法是高枫没有走，一丝欣喜爬上心头。但是很快他又否决了自己，高枫不可能还留在这，他应该不喜欢自己吧，至少不愿意在今天还见到他。

　　可是下一秒，浴室门被打开，穿着白色T恤衫，黑色休闲裤的高枫从门内走出来，额前的刘海湿漉漉的贴在光滑的肌肤上。他有非常明显的双眼皮，所以眼神总是带点倦意，但依旧明亮。他用那双眼睛看着李昀，潇洒的走到床边，看着不知所措的李昀挑起一丝笑意。

　　李昀以为自己在做梦，这飘飘忽忽的感觉太过于不真实。但是他心跳的厉害，一下接一下。他抬起手朝高枫伸过去，他想知道是不是一碰高枫就会消失。他跪坐在地板上，身子向前倾，伸出一只手指头戳了一下高枫的胸膛，坚硬而温暖。

　　他立刻缩回手，抬起头迎上高枫好奇的目光。那一刻他知道，他不是在做梦。他的脸一阵火辣辣的感觉，瞬间红了一大片。他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自己干的什么蠢事。一把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头。被子里还残留着高枫特有的味道，淡淡的牛奶清香混杂着青柠香。摄人心魄。

　　高枫看过了这场表演，心情大好，当他意识到自己嘴角太过上扬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偌大的落地窗前，阳光在玻璃上刻下他修长的镜像。他收敛了笑容。

　　等高枫转身时，李昀早一溜烟跑进了浴室，把门紧紧反锁。背靠在门上，狠狠拍了自己额头几下。真真是疯了。

　　好不容易把自己清洗干净，打开门，忐忑的把脚迈了出去，他害怕有个人正在看着自己，又希望一眼就能看到某人。可是，人早已走了。暗自对自己刚刚对着镜子苦苦练习的表情说声对不起。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想到的事情往往不会发生，大概这就是生活的乐趣。突如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