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报复 ...

  •   丰收家住在我们村西边,隔了一个池塘,一条街。他家喂了两头牛,就拴在门口的大榆树旁。现在牛已经牵进家里了。
      大哥到了他家门前,就听到里面的吵架声。
      “你这个败家子,整天不知道好好干,就知道惹事儿,我打死你这个鳖邪的。十八了,连个碗都拿不稳。”这是丰收他爸的骂声。
      骂完就听到他家里面鸡飞狗跳,听到丰收扯着嗓子嚷,“打死我吧,反正你就这一个儿子,打死我吧。”
      “别打了,别打了,丰收你就听你爸说你几句吧,唉,这日子还让不让过了。”丰收他妈明显带着哭声。
      “你这个小驴日的,我今天揍不死你。”丰收他爸完全没听他妈的话。没听到丰收再喊,只听到咯咯地鸡叫和木棍打在身体上的声音。
      “你这狗日的汪汪什么,你也得揍两下。”
      然后听到他家的狗“吱,吱,唔,唔”,叫了两声,然后又是丰收身体挨棍棒的声音和他妈妈的哭声。
      大哥这时候踟蹰了,不知道还要不要进去,这样进去怕也要被丰收他爸骂几句。算了,不去找他了。去找红军吧。
      红军家在丰收家前两条巷里。大哥边走边想,今天丰收闯什么祸了,让他爹这样一顿收拾。不过他爹平时没少揍他,他爹只要喝醉了,丰收往往需要躲一躲,待他爹睡着了,才敢回家。
      红军家还是草屋,院子也都是土墙,院里面有一棵生长茂盛的核桃树,还有一棵洋槐树,远远就能看到,即使在夜晚,也能看到两棵树庞大的黑影,以及黑影下低矮的草房。
      他家现在倒没有丰收家那么热闹。很安静,他家的狗听到大哥敲门,象征性地汪汪叫了两声,就安静了。
      “谁呀?”一个年轻清亮的声音边往大门这边走,边问。
      “是我,朝见。”我大哥应声道。
      听到门栓的响声,门开了,看到是红军那张充满生气和快乐的脸。
      “大晚上的来我家什么事儿?给我送钱吗?”红军笑着说。
      “就是给你送钱的,你预测很准啊!”我大哥看到红军心情便大好了,红军永远是那个让人感到有希望,舒服的那个男孩。
      “送什么钱?”听大哥这么一说,红军倒感到纳闷了。
      “俺市场那边有招人干活的,你想去干吗?”我大哥说。
      “干啊,正好我在家也没事儿。天天不是钓鱼就是闲逛,早就烦了。”红军很开心的说。
      “谁啊?红军,怎么不叫上屋里来。”红军他爸在屋里喊。
      “朝见,来找我干活呢。”红军回过头大声给他爸说,“走,上屋里说。”他给我大哥说。
      我大哥随着他一起进屋了,他们家是草房,屋里面自然狭窄。正对门是一张低矮的饭桌,桌子擦得很干净。一边摞着洗干净的碗筷,一边放着没吃完的剩菜,炒的是长豆角,还有一盘大葱拌的咸菜丝。饭桌上方挂着一个电子表,“啪,啪,啪”地走着。头顶上是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屋东边立着红军他妈陪嫁的柜子,柜子上放了一台十六寸的黑白电视机,是他家辉煌时候的见证。柜子再往东能看到白色的蚊帐,那是红军他父母的床,柜子把客厅和他们的卧室隔开。西边拉着一个印着牡丹花的布帐子,里面是红军的床。地上还有几个马扎,门后是今天摘的茄子,豆角,还有新拔的葱。所有的东西,一目了然。
      红军他爸见他们进屋,站了起来,笑着说:“朝见,你过来了。赶紧坐。”
      听到屋里进来人,红军他妈说:“朝见来了啊,红军赶紧给倒碗茶。”红军他妈在床上躺了好几年了,进城的时候,红军他爸骑着摩托车载着她,被一辆车撞倒了,他爸断了一条腿,他妈下身瘫痪了,因为他家也由盛而衰。
      “三婶子,不用,我一会儿就走。”我大哥回应说。
      “坐着玩会儿再走,现在才八点,不晚。”红军他爸说。
      说着,大哥拿过来一个马扎坐下了。然后说:“三叔,我们市场那边最近说有店要招人,让红军去行不行?”
      “行,怎还不行的。红军在家也没什么事,出去干点活怪好,也挣钱,挣多挣少不要紧,出去见见世面也好。”红军他爸说。
      “叫红军去吧,在家天天闲着也怪难受的。什么时候能去啊?”红军他妈问道。
      “明天我去问问俺老板,看看,要有信儿,我就来找红军。”大哥回应道。
      红军给大哥倒了一碗白开水,端到我大哥旁边的桌子上,然后也找了个马扎坐下了。
      “去那边也不一定干什么活,有可能像我这样蹬三轮车送货,也有可能卸货,也可能点货,记账。不一定,到时候看哪里缺人。”我大哥补充道。
      “没事,干什么都行,总比在家闲着强。”红军他爸说。
      “是啊,不在塑料颗粒厂干了,在家闲了两个月就待不住了。”红军在一旁说。
      “不过钱也不算多,那边一般老板中午会管顿饭。我明天问问老板,今天他就给我提了一声,问我有合适的吗,我就想着来找红军了。”大哥继续补充道。
      “那谢谢你了,朝见,等红军去了,干活挣钱请你吃饭。”红军他爸说。
      “不用,不用,吃什么,留着钱自己好用。”大哥拒绝这好意,因为他心里也没谱,那边还会不会要人。
      “那行,就这样,大叔,我先家走了啊。明天下午回来我给信儿啊。”大哥说完就起身准备走了。
      “急什么啊,再玩会儿不行吗?”红军他爸随着也起身了,说。红军也站了起来,二人均满面喜色。毕竟工作不好找,何况能进城干活。
      “再坐会吧,坐会吧。”红军说道。
      “你把在你舅家今天摘的桃给朝见拿几个给他爸妈吃,红军。”红军他妈在里屋说。
      红军听他妈这样说,就进他那边拎出一袋桃出来,塞进我大哥手里。
      我大哥赶紧拒绝说:“不要不要,俺家有,刚买的。”
      红军他爸说:“拿着拿着,他舅家桃甜。”
      我大哥赶紧从屋里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狗听到人出来,也从狗窝里跑出来,拉着链子哗哗响。
      大哥又赶紧从院子走到大门外,红军和红军他爸追着出来了。红军喊着:“你不要,拿个尝尝也行啊。”说着拿出一个桃子向你大哥丢去。
      我大哥见状只好接住,然后说:“三叔,我先家走了,给俺三婶子说声啊。”
      “行,家走不,慢点。”红军他爸说。
      “明天给我信儿啊,我等你。”红军喊着。
      从红军家出来,大哥拿着桃子走着,心想得把红军这事儿搞定了,不然回来怎么给他家说。红军也会拳脚,打架一向行。可惜丰收不知道能不能去,都去了活也不好找啊。
      正寻思着这些事,到了丰收家门口,看到丰收正蹲在他家前面场子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上。
      我大哥走上去,问道:“你蹲着干什么的?要当夜猫子吗?”
      丰收没应声,我大哥走进看,丰收一脸泪水,背上三四道血痕,都把背心染得星星点点的红。
      大哥看着他背上的伤,都感到疼,问道:“哎呀,你爸打你打的也太狠了。怎么打这么厉害?怎么了啊?”
      丰收不说话,也不抽泣,只是很默然的看着黑夜。泪是不流了,可心里是一片绝望。有这样一个父亲,该如何是好?以后还能干什么?也是一片茫然。
      大哥见丰收不作声,也不说话了,然后默默站在丰收一旁。
      夏夜的村庄不如冬天那样静寂,有虫鸣,有风吹树叶声,还有在外乘凉人的话语声。风微微吹过来,暑气略散。天空上遥远的蓝色的星闪着,不知道那星是否在意,在这个孤单的村庄里,两个寂寞的人。
      过了好久,大哥打破沉寂说:“我在城里给你找份工作吧?咱们也好有个伴儿。”
      丰收说:“行,我自己也去城里找,我不在塑料厂干了,那个狗日的孙建国今天把我骂了,就因为我不小心把塑料颗粒碰歪了一堆。我肯定要让他好看,还跟我爹说。奶奶的,我爹因为这个打我。”
      “日他奶奶的,当初我不是因为他跟我爸说我不好好干,我才不干的。娘的,让他好看。”我大哥也想起过去在孙建国手下受到的虐待。
      “今晚咱们去把他厂子墙外的柴火垛点了吧?吓唬吓唬他。”丰收的眼睛在黑夜里发了光,仿佛是复仇的火燃烧起来。
      “好,那小堆柴火烧起来也不会怎么样,吓唬吓唬他。”大哥应和道。
      “什么时候去?”丰收问。
      “今晚两点行不行,太早太晚都有人。”大哥说。
      “行,我到时候在村头树林子里等你。”丰收说。
      “好,那我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睡觉吧。”大哥说。
      “我得等我爹那个老畜狸先睡了,不然还打我。”丰收说。
      “那我陪你待会吧。你想干什么活?”我大哥问。
      “干什么都成,只要不在这庄里继续受窝囊气就行。”丰收说。
      “嗯,那明天你跟我一起进城,我问问俺老板哪里缺人。”我大哥说。
      “我表哥那边还说让我去的,我表哥在城里搞装修,听说很挣钱。我先去那边看看。”丰收说。
      “好,我还叫红军去的,这样咱三个人在城里也好有个照应。”大哥说。
      “你去找河北了吗?他去不去城里?”丰收问。
      “没问,估计他不会去,他在家给他爸妈看小卖部,估计也不需要去城里。”大哥说。
      “也是,那就这样,我回家睡了。”丰收说。
      “行,别忘了,两点,村头的杨树林。”大哥说。
      “嗯,忘不了。”丰收说。
      回到家,爸妈还没睡,爸正蹲在牛棚里饮牛,妈正坐在院子里。弟弟已经睡了。
      “爸,妈,我回来了,我去我那边睡觉了啊。”大哥说。
      “嗯,你找到丰收了吗?”爸问。
      “没找他,我去他家,他爸正揍他呢,我就去找了红军。”大哥说。
      “红军也行,他老实。去了,两个人都好好干。”爸说。
      “丰收他爸爸真是的,三天两头就知道喝酒揍老婆孩子,有什么用,唉,好孩子也叫打瞎了啊!”妈听大哥说,感慨道。“正好没什么事,他家也怪困难,找他干活正好也补贴补贴家里。”妈继续说。
      大哥“嗯”地答应了一声,然后说:“爸,妈,我去谁家了。”说完就走出大门,去他那边屋睡觉去了。
      夏夜,路上还有许多在外乘凉的人。坐在小马扎上的,躺在铺在路上席子上的。男的在抽烟,红色的烟头像饥渴野兽的眼睛,女的在聊天,拉家常,东家长,李家短,还有偶尔小声的耳语。孩子们大多睡着了,躺在席子上,母亲轻轻煽动扇子,驱赶蚊虫。
      大哥边走边想,去点火,烧了孙建国那狗日的厂子,想想就觉得畅快,激动。可又怕火烧的太大,真的出了什么事。
      大哥到了他新盖的平房里,屋里闷热,风扇根本不管用。于是卷了个草席,拿着闹钟,就上房顶了。房顶凉风习习,可屋顶还散发着热气。房子旁边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大哥把闹钟定到一点四十。然后躺下来,听着树叶响,看了一会儿安静又遥远的星空,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到了凌晨,叫醒大哥的不是闹钟,而是滴滴答答的雨水。没想到睡前还是满天繁星,这会儿竟下起了雨。大哥赶紧起来,把席子卷起来,拿着闹钟,摸黑从房顶下来。
      到屋里,打开灯一看,才十二点四十七。心想,下雨了,这火还能点着吗?下雨了,屋里的闷热才慢慢散去,大哥躺在床上,想着这事儿,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再醒来,是闹钟响了。外面已经听不到雨声了,大概雨已经停了。
      大哥赶紧起来,按了闹钟,穿上衣服,拿上火机,就往外走。开门,发现门在外面锁上了。原来爸妈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这边住,每天晚上都在外面锁上。大哥没办法,只好爬上房顶,从房顶下到围墙上。因为刚下过大雨,围墙上有点滑,于是大哥小心翼翼,走到底下有柴垛的地方,轻轻跳下去。然后大哥摸了摸火机,还在,身上沾了些柴垛上的水。大哥悄悄地向村口走去。
      雨后得夜很清爽,街道上明晃晃的还有些水坑,映着在云彩里时隐时现的月亮。一只猫从路边的草丛里窜了出来,把大哥吓了一跳。大哥在街道上快速地走着,到了村口的树林,他看了看,没看到丰收。心想,他不会睡过头了吧。心里正焦急,听到树林里有脚步声,不禁紧张起来。
      这时听到丰收的声音“你来了,我在这等了一会儿了。”
      原来是丰收,怕被别人看到,就藏在杨树林里。大哥说:“靠,吓我一跳。”
      “走吧,带火机了吗?”
      “带了,走。下雨了,还能点着吗?”大哥问。
      “里面应该有干草,能点着吧。”
      说着俩人到了在河边的塑料颗粒厂。然后转到厂子侧面的柴火垛旁。
      “点吧?”大哥这时候紧张起来,说话都有点颤抖。大概是因为自己从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想到就有点激动。
      “点!”丰收说着扒开柴垛,扯出一把干草。他显得坚定而稳重。“把火机给我,我点。”
      “真的要点吗?万一烧到他家房子怎么办?”大哥有点担心,不安地问道。
      “点,都来了,怎么不点,让他狗日的整天在背后说我们坏话,给我们穿小鞋。”丰收说着,把打火机打着,点燃了那一把干草。
      火慢慢烧起来,丰收拿着,然后扔到刚才扯开的草窝。丰收看火烧起来了,很兴奋,又觉得失望。
      大哥看着火慢慢烧起来,说:“我们快走吧,免得别人看见。”大哥看着火烧起来,心里有点怕了,怕烧了孙建国家的房子,怕烧到其他家的柴垛,。
      “走吧,让这狗日的知道滋味了。”丰收说。
      说完,两个人就弯着腰沿着河岸阴影处跑了。
      远看着火越烧越大,映红了半边天。开始只是孙建国家的狗叫,河边厂子的狗也都跟着叫起来。村里的狗听到了,狗吠声也逐渐由村东传到村西。
      狗叫了,一会儿听到了人的喊声“着火了,快来救火啊!着火了,快来人啊!”
      大哥和丰收趴在河堤上,看火光里人影慌张,呼声来往。两个人不禁觉得过瘾。
      但没过一会儿,火光慢慢小了,只剩下了青烟,最后青烟也消散了,人影也隐没在黑夜里了。人声安静了,狗也不叫了。因放火而起的热闹仅仅持续了一个小时。
      不知道他俩对孙建国的恨是否消散。
      两人见人都散去,又等了半个小时,各自回家了。
      大哥翻过墙头,回到家里,不敢开灯。悄悄进了房间,发现自己穿的短裤和背心上都是泥。于是脱了,都洗干净,晾了起来。拖鞋上的泥也冲洗干净。
      这时候才感觉紧张的身体放松下来,感到困了。于是躺下就睡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