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君臂弯》灯花旧年

3、夜游

　　落雨天的夜里雨声渐渐止住了，晚上姗姗在睡梦中突然被一个人推醒了，她恍恍惚惚睁开眼睛，透过玻璃外照进来的灯光她看到丽丽睡眼惺忪地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雪纺珊瑚红连衣裙，长长的垂下来的头发海藻般幽蓝透辟。
　　丽丽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耳朵里塞着耳机，轻轻地嘘了一声，“说好的晚上等我妈睡了，你骑单车载我出去玩的，我们说着彼此的小故事。”
　　“几点了？赵姨睡了吗？”
　　“十点了。”丽丽把手机摁亮在姗姗的眼前晃了晃，又踮起脚趾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侧耳聆听，回来在姗姗的耳边悄悄说，“我妈妈已经睡着了。”
　　“你怎么知道她就已经睡着了？她发现我们不在了可不是玩的，赵姨不许你晚上随便出去玩的，你就老老实实看看书睡觉吧。”
　　“我才不要呢。你不是答应我晚上等我妈睡觉了会带我出去玩的吗？不许你说话不算数，我们还要分享彼此间这些年里的小秘密呢。我妈每天晚上只要不看电视她就睡觉了，也很少会半夜三更出来的，所以我想她现在已经睡着了。”
　　“那好，我折腾不过你这个小妮子，就骑车载着你出去好了，不过你要多穿几件衣服，夜里凉千万别冻着了。”
　　“我不冷。”
　　“不冷也要穿，你出去就知道冷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快回房间去多穿几件衣服再出来吧。”
　　丽丽穿上了一件红色毛衣出来了，姗姗忙又把沙发上的一件风衣拿起来要她穿上。
　　“我不穿了，太多了。”
　　“你必须给我穿上，不然我就睡觉了。”
　　“好好好，我穿就是了。”
　　“你把钥匙拿着，回来的时候开门别把你妈吵醒了。”姗姗提醒说。
　　“这还用你说？”丽丽摇了摇手中的钥匙，叮铃叮铃响了起来。
　　姗姗一把抓住了钥匙，“你真笨，要无声无息无嗅无味才可以，知道吗？”
　　丽丽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姗姗忙捂住她的嘴，丽丽把食指放在嘴边缩着脖子吁了一口声。
　　“你快上车啊，怎么又变得磨磨蹭蹭了？”姗姗单脚撑在地上，丽丽倚在铁门上双手插在兜里。
　　“我要回去了，你一个人出去玩吧。”丽丽撅嘴抱怨说。
　　“可是不是你非要我带你晚上出来玩的吗？怎么又变卦了？”
　　“谁让你说我笨？”
　　“就为这句话你就生气啊？好吧，那我就没办法了。”
　　“你必须向我郑重地道歉。”丽丽不依不饶地说。
　　“我才不。你不去我倒也乐得自在，载着一个人还蛮拘束的。”姗姗骑着车就走了，丽丽真的没有赶过来，她就又转身骑了回去，“好了，是我不对还不行嘛？我向你道歉，快上车吧。”
　　“那你说十句我是笨蛋吧，我帮你数数，你可不许耍赖。”
　　姗姗真的一遍遍说起了“我是笨蛋”
　　丽丽笑着跳上了车，抱着姗姗的腰，“我们去哪里玩？”
　　“我就骑车载着你在街上逛一圈好了，然后咋们就回来。”
　　“不行，你可不准随便打发糊弄我，你当我是笨蛋啊？我要玩游戏要吃好吃的。”
　　“你带钱了？”
　　“你可以请我吃啊，这一次麻烦就请你破费破费好了。”
　　“真拿你没办法，都是晚辈孝敬长辈的，哪有长辈破费的道理？下次我可再也不敢带你出来玩了。”
　　“姗姗姐姐。”丽丽撒娇地摇着姗姗的腰肢，在她腋下挠痒。
　　“好了好了，知我请客总可以了吧？”姗姗乐不可支举手乖乖就范。
　　美玲揪着她的耳朵，笑说：“好了，逗你玩的，还是我请你吧？或者你就简简单单载着我去吹吹风好了，我心里挺烦的，月考又没有考好。我妈妈很少会允许我晚上出来，放完学上完晚自修必须立刻回家，不许跟男生说话，不许旷课不许犯傻。总而言之没有允许的，今天难得你答应我陪我出来玩一晚上。”
　　夜色弥漫的街头华灯夺目霓虹璀璨，雨后的空气也格外清新，骑过南湖边的红砖砌成的路面，喧嚣纷繁的声音如丝如缕若远若近。丽丽张开手臂大喊大叫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姗姗，你也跟我一起喊吧，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蛮好的。”
　　姗姗跟着喊了起来，空气清新，她从来没有感觉到一如此时此刻的放松。有几个醉醺醺的人在叫嚣谩骂着，丽丽也反唇相讥，几个人跌跌撞撞在后面奔跑追赶。
　　“骑快点，别让那几个人追上我们。”丽丽坐在车后催促。
　　“谁让你得罪他们的？现在倒好了。”姗姗脚下拼命地踩着，呼啸的风扑面而来，两边的香樟树不停倒退游走，有清芬婉妙的香气在空气中浮浮沉沉，湖面上倒影着缥缈朦胧的灯光，有红灯笼摇曳在湖边的店铺周遭，天空上像秋水洗过一般皎洁明朗。“你把我抓好了，看我怎么甩掉那几个流氓的。”
　　“我知道了。我就是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一点，谁叫我平时那么压抑呢？谁让他们平时又那么嚣张呢？说实在的我才懒得搭理他们。”
　　“骂得好！他们现在已经追不上了，你怎么开心就怎么骂好了。”姗姗高声唱起了歌，天空上的星星摇摇欲坠华彩闪烁。
　　“我才懒得跟他们一般见识了，我们唱歌好了。”丽丽把一只耳机塞在姗姗的耳朵里，CD里播放着《东风破》，她跟着轻轻哼唱。
　　“你喜欢听他的歌？”姗姗娇声问，鼻尖微沁汗珠，头发在夜风中飘逸悠扬。
　　“以前也不怎么喜欢，感觉太浮华喧嚣了，初三晚秋的一天偶然经过音像店门口的时候听到了这首歌曲就突然之间喜欢上了。记得那天的天空灰郁郁像哭泣过一样，街上行人寥落，我独自一个人走在街头，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食物衣服器皿玩具，当然还有电影碟片。整个街道斑斑驳驳秋风萧瑟，树叶在风中打着转似乎在对着苍凉的命运哀伤叹气，我突然感到一种想哭的念头，我就真的一路走一路哭了起来，我带着墨镜不想要别人看到我的悲伤。我路过音像店门口的时候就被这首歌深深打动了，我没有犹豫，跑进去就买了周杰伦的所有唱片，回家一个人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地聆听，才发现有些歌曲真的很好听。那时候我就只关注这个人，看关于他的新闻，买他代言的品牌，我喜欢在他的歌曲中慢慢进入梦乡，我对他像无可救药的着了迷。姗姗姐姐，你呢？你会有感到悲伤孤独的时候吗？”
　　“经常会一个人无缘无故地就感到惘然忧伤，或许有些事情就是让人无法忘怀，才会为它难过。丽丽，你为什么会毫无保留地告诉我这些？”
　　“我想去跟一个人分享所有的快乐与不快乐，很少会去想会有什么后果，我本来就是一个大大咧咧没有城府的女孩子。在小学的时候我喜欢跟一个女孩说话，我们整天没完没了地说着话，很少会感觉到疲倦，她在我家玩到很晚了就跟我睡在一起，两个人就点着灯看着童话杂志侃侃而谈，直到迷迷糊糊都睡着了。后来那个女孩走了，我感觉到我的世界就訇然垮塌了一部分，很多话再也不想说了，每天晚上就对着音乐盒说着关于自己的心事，把心情写进日记里。原来长大就意味着无穷无尽的孤独感伤，那样我宁愿拒绝长大永远都是一个小孩子。爸妈有时候会争吵很厉害，我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戴上耳机对着空瓶子说着没完没了的话，多想有一个人陪着我说话，却不能够。”丽丽叹气说，“姗姗姐姐，你的眼睛跟那个女孩子很像，我可以对你说着所有想要说的话吗？”
　　“当然了，我会细细聆听的。”姗姗停下车看着电视墙闪烁荧光。
　　“真的吗？你确定不会告诉我妈。”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也不敢得罪丽丽小姐啊！”
　　“这还差不多。”丽丽抿嘴笑了，“那我可不可以直接喊你名字，喊姐姐怪怪的。”
　　“我本来就不是你什么姐姐不姐姐的，你喊我名字我倒顺耳的多。”
　　“那你告诉我你有没有交男朋友？我看你肯定交了，不然给我的感觉为什么那么成熟知性？”
　　“你不是说关于你的事情的吗？怎么总是打听我的？”
　　“我吗？怎么说呢？很简单了，在初二偷偷暗恋过一个男生，那人从幼儿园我们就在一起，小的时候他总是拽我的辫子，抢我的零食和玩具，在桌子上划线不准我过界，我一越界他就重重地揪我的手臂，疼死我了，他还总爱流鼻涕不讲卫生。我很少愿意搭理他，他像一个玻璃人，我无视他的存在。可是有一天他在别人的怂恿撺掇下公然说他爱我，那一刻我们之间距离近得我可以感到他的鼻息在我的脸上温暖地抚摸，从那一秒钟开始我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他。我开始主动接近他，跟他说话，跟他借笔记，尽管我的笔记比他好。时间长了我认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就是他不喜欢我，上次他说爱我原来只不过是他跟同学为了一块面包打赌，我感到荒谬无语，我就也不喜欢他了。反正我自认为长得还算可以，何苦献花插在了牛粪上，白白便宜了那小子。”
　　“他长得不好看吗？”
　　丽丽耸耸肩说，“实在不敢恭维，没让他去巴黎敲钟倒是浪费了人才。”
　　“你肯定是没有对他怀恨在心，所以故意贬低人家？”
　　“我说的没一句假话，不然改天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丽丽童叟无欺的一脸诚恳。
　　“我就谢了你好意了。”
　　“你用谢。现在我说完了，你说说你吧？”
　　“非要我说吗？”
　　“当然，而且不许你说假话骗我，不然你就死定了。”丽丽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曾经爱过一个男孩，不是风流倜傥英俊帅气的那种，是属于有性格的男孩，后来因为家庭原因他就割脉自杀了。”
　　“真可惜了一段缘分。”丽丽眼睛蓄满哀伤。
　　“都已经过去了。”姗姗释怀一笑，“告诉我你想要去哪里玩，我就载你去哪里。”
　　“你真的不难过了吗？”丽丽关切地问。
　　“还有什么好难过的，再怎么难过我知道他也不会再回来了。我只把我心里最美好的回忆留给他，有了回忆心里便一直寄居着一份真挚的爱，我想他冥冥之中其实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从未离开过，”
　　“他真让我羡慕嫉妒！将来我也要一个人真心诚意地爱我，永远都忘不了我。”丽丽感伤地说。
　　“今天晚上不是要出来玩吗？就要开开心心的，把悲伤的事情暂时先放一放好了。你要去哪里玩？”
　　“好吧姗姗，听我指挥，下一站网吧。”丽丽挥舞着手臂摆出冲锋陷阵的模样。
　　网吧里因为是周末挤满了人，昏暗的环境下每个人都在全神贯注地玩着游戏，忽闪的画面在青春年少的孩子的脸上闪烁出属于一代人的迷茫困惑。姗姗趴在桌子上一口口地喝着碳酸饮料，电脑里播放着怀旧感伤的电影。丽丽在聚精会神地替一个个模特搭配着婚纱，桃红，月白，海棠红，一件件婚纱在她点击鼠标的间隙发生微妙的组合变化。她搭配好一件衣服就迫不及待地拉扯着姗姗让他看好不好。姗姗看一遍两遍倒还挺新鲜，翻翻覆覆层出不穷也看得烦厌了，丽丽兴奋难耐地喊她看的时候她只是敷衍地夸奖几句。
　　“丽丽，可不可以矜持一点？别总是一惊一咋的，你没看到我在看电影吗？”
　　“哼！你看的电影我早就看过了，你现在才看，真是俗不可耐！”丽丽皱着鼻子说，“我还会唱里面的歌，不信我唱歌你听啊。”她抑扬顿挫一字一语地唱起来，周围的人都纷纷看着她，她看到别人都看着自己，忙拉着姗姗的袖子吐了吐舌头像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样。
　　电影院里看电影，看到一半丽丽就拉着姗姗跑出来了；在游戏厅跟小孩子抢着玩很幼稚的游戏；去书店里买书；在快餐店里吃着全家桶喝着可乐。
　　那晚两个人玩到很晚才回去，丽丽买了一摞食物坐在车子后面美滋滋地吃着，高唱凯歌一路回家了。
　　“姗姗，有人找你。”
　　“谁啊？”
　　“隔壁班的赵丽丽。”同学说。
　　姗姗走出来看到丽丽跟一个男生站在花坛边，男生背朝着她看不见样子，丽丽看到她就搀着男生的手走到她面前，把一个袋子递给她，“上次的照片洗好了给你，不许你再随随便便弄丢了。这是我的朋友孙巍，怎么样，今天是周末，晚上一起吃饭吧？”
　　孙巍脸上带着病态的俊美，头发覆盖前额，眼角有一颗硕大的泪痣，眼神中若隐若现带着一种惘然缥缈的忧郁。
　　“孙巍，你好。”
　　“嗯。”孙巍淡淡地说。
　　晚上三个人在一家大排档里吃晚饭，孙巍不善言辞很少说话，腼腆害羞，姗姗接触到他的眼光就忙闪避开去了，丽丽在餐桌上纵横捭阖极力撮合两个人讲话，但是他们却很少讲话。吃完饭丽丽又拉他们去唱歌，唱歌间隙她把姗姗拉出来说：“这是我小学同学，我现在就把他介绍给你，你要把握机会啊。”
　　“怎么能这样子呢？你别瞎掺和了好不好？这会让我感觉很尴尬难堪的。”
　　“我哪里是瞎掺和啊？我这不是为你好吗？想让你尽快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你想念一个人可以，蓦然回首也好，往事钩沉打捞也罢，但是不能一辈子就不谈恋爱了。爱上一个人可以让你很快治愈悲伤失落，可以让人变得开朗乐观，你就是因为走不出过去情感的阴影才会整天郁郁不乐的，所以我必须帮助你。”
　　“真是一个损友！”姗姗说。
　　“谁损了？我不都是为了你好吗？你还偏偏不领情。你不是说你喜欢有性格的男孩吗？孙巍是我看到过最有性格的男孩，我觉得你们郎才女貌在一起还蛮登对的。行了，好好把握机会吧，我就不打扰了。”
　　晚上丽丽回去之后，姗姗跟孙巍在KTV里唱到很晚才出来。姗姗说她嗓子不好，更多时候是孙巍在唱，姗姗坐在沙发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她醒来的时候看到孙巍声音哽咽地在唱歌。她把手帕递给他，他摇了摇头，掏出了一块手帕捂在脸上，很久才抬起头又接着唱歌，泪水还是忍不住往下掉落。姗姗用手帕揩拭去他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