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君臂弯》灯花旧年

4、妹妹 电脑里单曲

　　从KTV里面走出来已经将近十点钟，广场上的电视墙在播放着广告，精致艳丽的画面在雨后初霁的水雾中晕染出旖旎的色泽，坦坦荡荡的夜空上星星像萤火虫一样眨着眼睛。姗姗坐在椅子上瑟瑟缩缩有些冷，孙巍把外套脱了披在她的身上。
　　“有点冷啊！”姗姗挤出一个笑容。
　　“一起走走吧？”孙巍问。
　　“真想不到你原来还用手帕，如今很少有人用手帕了。”姗姗笑说。
　　“我曾经有一个妹妹，她喜欢用手帕，我也就跟着喜欢上了。我们在少年宫狭□□疚的房间里学画画，外面是蓝幽幽的午后白云天。每天我妹妹总是催促我快一点，这样就可以在少年宫多学点东西，她除了爱画画，也很喜欢弹吉他吹口风琴跳舞摄影，她真的是对一切世上的一切都抱有很深的热情，什么都想要学。她总是爱坐在靠近窗户的地方，画着马路上的匆匆行人和天上的白云细雨，她总是爱穿着水红色的裙子，头发蓬蓬松松剪得短短的像个男生。”孙巍怀念地喁喁私语。
　　“你都还记得这么清楚？”
　　“只要用心还是会记得的。有一年我妹妹说，哥哥，我还没有看过海，真的很想要去看看蔚蓝无垠的大海。那一年夏季我带着妹妹坐了长途巴士去到海边，她在沙滩上欢天喜地奔跑，任凭海水打湿衣襟裤管也无所谓，在海边捡拾着贝壳海星，将心愿写在信纸上装进漂流瓶扔进海中。”
　　“后来你妹妹呢？”
　　“初二晚秋的那一年，大概也是在这个时候吧，我妹妹和我妈开车去外婆家的路上发生了车祸，经过抢救还是无法救回我妹妹的生命，她真的还很年轻，对这个世界充满着探索求知的欲望，可是花一般的生命戛然而止在十三岁最美好的时光里。”
　　“你妈妈后来怎么样了？”
　　“一直没有苏醒，只是有生命存在的迹象，医生说或许明天会醒，或许明年，也可能大概这辈子永远都不会苏醒了。”孙巍脸色凄然伤感。
　　“你能讲讲你妹妹小时候的故事给我听吗？”
　　“你想要听吗？”
　　“我想听听，毕竟这个世界上她曾经来过生活过尽情欢笑过。”
　　“我记得她画的画明艳灿烂，会用上所有的颜料，就像梵高的向日葵那般浓烈张扬，却总是透着淡淡的忧伤，我的心被她画的画深深攫住了再也逃脱不开。我喜欢每天静静地陪着妹妹坐在房间里画画聊天，因为从小我就是一个拙於言词的男生，生性腼腆害羞，奶奶还在的时候我就整体坐在奶奶的床边从来不出门，后来奶奶去世了我就也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有妹妹耐心陪着我。一天我看到一群人抢走了她的背包，将她的书本随地抛弃，她蹲在地上哭了，阴霾的天空快要下暴雨了。我就疯魔似的跑上去跟几个人打架，我不想要看到我妹妹被任何人欺负，我不想要她难过伤心。可是我打不过他们，我被摁在地上拳打脚踢浑身是血，他们打累了就要走。我嘶哑着嗓音叫他们把包放下来，他们骂骂咧咧地扔下包走了。妹妹跌跌撞撞地跑来把我抱住，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我的脸上。我帮她把眼泪擦去，在她的怀里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快乐。回去的路上下起了瓢泼大雨，我们就躲在屋檐下共用着耳机听着一首歌，她的头依偎在我的肩上，湿漉漉的透着温热，多年后想起来都还是一件温暖的事情。”
　　“后来呢？”姗姗神情投入地问。
　　“每天我放学后都会在巷口骑着单车载她，周末一起去学画画，共用着耳机听一首首哀感顽艳的忧伤歌曲，她喜欢跟着音乐深情哼唱，唱到后来泪流满面，我问她为什么哭泣，她说听着自己荒腔走板的唱腔很感动。我当时被她的幽默滑稽逗得哈哈大笑，她也流着泪地笑了起来。就这样我陪着她一遍遍听歌，她轻轻吟唱，我跟着轻轻和，声音苍凉而单薄。夜幕降临，将单车摆在路旁，走在美食街上吃着她喜欢的食物。广场上烟火绚丽绽放，我们扬起脸颊看得目眩神迷。在游戏厅里玩游戏玩到很晚。在电影院里看电影。她喜欢什么我就陪着她做什么。因为妹妹很喜欢看书，我就陪着她在书店里乐此不疲地看书消遣一整个周末的午后时光。她说喜欢看村上春树的书，我就把村上春树的书从头看到尾，有时候两个人就共着一本书看，如今想起来都是一种感伤的幸福。我们说好的将来有一天要都考上县中，这样就可以常常一起在县中门口的书店里看书了。可惜初一那一年的一场意外使她再也不能够陪在我身边了，不，应该是我再也不能够陪在她身边了。后来我顺利考上了县中，我恪守着彼此的约定，每天都会去书店，我相信她一直陪在我身边从来不曾走远。”
　　回去的街道上路灯晕黄，乱蓬蓬的飞蛾在路灯下袅绕腾挪。
　　“现在学校应该关门了吧？”孙巍踢着碎步回头看姗姗。
　　“没事的，今天是周五，大门关闭得很晚。”姗姗抱着臂膀仰头看路灯光雾里的飞蛾，电话响起是丽丽打来的，姗姗接起电话，“丽丽，什么事情？嗯，那好的。”
　　“什么事情？”孙巍问。
　　“丽丽打电话让我今晚去她家。”
　　“可是现在公交都已经停摆了。”孙巍犹豫地说。
　　“我走去吧。”
　　“还是我送你吧。”孙巍跑开，一会儿骑着单车来到姗姗面前，“上车吧。”
　　姗姗迟疑片刻，坐上了车后座，轻轻拽着孙巍的衣服，单车在夜里的街道上飞驰，路上行人渐少，霓虹在夜色里自顾自闪烁光泽，道路两旁遍植梧桐，粗壮肥硕的树木静静生长被遗忘于时光之外的光影里。晚秋时节，梧桐郁郁葱葱的绿意纷纷凋谢，地上的梧桐树叶堆积着晚秋的萧索。
　　车子停在丽丽家的楼下，姗姗跳下车准备走入楼道的时候，叫住了她。
　　“什么事情？”姗姗转身倚着墙壁问。
　　“谢谢你今天晚上听我说了那么多，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那么多话，你是第一个。”孙巍一只脚支撑在地上，脸颊带着笑意。
　　“连丽丽都没有吗？”
　　“丽丽和我从小学一直到高中，我们都在一个学校读书，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在她面前的时候却常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说什么，我只是点头罢了。”
　　姗姗手指抵在额头，“应该谢谢你能讲那么多事情给我听，你妹妹的事情我真的很难过。”
　　“好吧，你进去吧。”孙巍踩着单车飞驰离去。
　　周六的晴天，丽丽趴在窗台上脸颊贴在玻璃上看着小区里熙熙攘攘的行人，姗姗坐在书桌边用毛笔练着字，毛笔练字是父亲教她的，父亲说以后找工作写一手好字应该会很方便，每天她写字的时候父亲就在旁边严厉督促，一旦有纰漏错处就用鸡毛掸子抽打她的手腕，直到她重新改正为止。有一年姗姗为了逃避写字，故意切菜的时候将拇指切伤，父亲看着她血流如注的拇指皱眉说‘那就用左手吧’。后来经过一段时间的高强度训练，姗姗真的渐渐习惯用左手写字，字迹整饬婉丽。
　　电脑里单曲循环播放着几首电影配乐，丽丽从窗前走到椅子边，身体蜷缩地在椅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默地听着音乐。茶烟轻飏奶香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