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君臂弯》灯花旧年

2、遇见 雨已经小很

　　夜里一点钟醒来的时候，姗姗走进客厅看到丽丽已经沉沉睡去，盖着单薄的一层毯子，她忙去壁橱里重新取出一床厚一点的被子给她盖上，呆呆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睡颜，偶尔听到她声音语无伦次地说着梦话，仿佛又回到以前高中时代里的生活。
　　车窗外是整个潮湿的城市，潇潇霈霈密密斜斜，绵延了一个夏季的雨弄湿冷冷清清的晚空，等到秋天的时候才晴朗几天，又下起了雨。姗姗的脸颊紧紧贴在玻璃窗上看着这座哭泣的城市，灰色的流云在头顶一大片开阔的天空上缓缓流动，浓郁得化不开。道路上的雨水淤积梗塞，车子开过溅起一蓬蓬水花，有几只浑身淋透的流浪猫悠闲自得地在雨中跑来跑去互相追逐，在垃圾桶边找寻着可以吃的食物，甩一甩身子，水花四溅。
　　车到了城南赵姨家住的小区，姗姗快速地跳下了车，脚底下一打滑险些跌倒，站稳了有一种劫后余生的侥幸。
　　雨已经小很多了，小区门口陆陆续续有出来走动的人，姗姗把几本书遮挡在头上伸手在雨中捉着雨丝，湿润润的，额头的青筋霎霎眨眨跳动不停，她就把手掌覆盖在额头上，一阵凉沁沁的感觉，干脆直接仰起脸颊闭上眼睛完全曝露在冷清的晚空里。
　　因为家在距离县城二十里的临海小镇，所以姗姗高中时候一直住在学校寝室里过着寄读生活，这是她今年第二次来赵姨家里，虽说是阿姨，姗姗从小到大却对这个亲戚印象实在是不深，大概血缘关系实在是很疏离吧，所以搜索记忆里也只是朦朦胧胧记得小时候曾经跟父亲仿佛来过一次的，黄昏低垂的夏季雨后，她和一个女孩坐在阳台上聊天削苹果吃菠萝，具体的聊天内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上次姗姗是跟父亲一起来的，因为赵姨家里在县中有一个亲戚，父亲就带着她来看一看能不能有机会让姗姗转学到县中读书。后来经过赵姨的幕后出力，拜托了在县中的一个教导主任帮忙，姗姗总算是得偿所愿地高一下学期从镇上高中转学到了县中就读。
　　高一结束后的夏天里，姗姗就憋在家里，初中时的同学聚会她也没有去，整天除了睡觉就是一遍遍看电影，自顾自说着里面的台词，她对那种哀感顽艳的电影似乎入了迷。
　　父母很少跟她说话，自从进入叛逆期以后她就很少会是一个言听计从乖乖听话的孩子，因为成绩在学校出类拔萃，所以父母每件事情也就顺着她的心意来，毕竟只有一个孩子。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她一个人蹲坐在房间犄角旮旯里哭泣，窗外下着骤雨，天空青郁郁的。父亲推开门，蹑手蹑脚走进来把刚做好的饭轻轻放在她的床头柜边，窗帘拉得密密扎扎严丝合缝，房间里点着壁灯，粉色的晕晕沉沉的灯光灌满整个房间。
　　“爸爸，我不想在镇上高中读书，我想去县中读高二，可以吗？”一个夏天这是姗姗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辛酸，带着泣声。父亲弓着身子沉默很久，两鬓染霜头发稀疏，他咳嗽了两声终于笑了起来。
　　“姗姗！什么时候来的，快进来，身上湿了没有？我找件衣服让你换上吧？”姗姗敲了两下门，兀自沉浸在回忆之中，赵姨姐打开门看到她就忙把她让进去了。
　　“不用了赵姨，我身上没怎么淋湿。今天是周末，下雨了没有赶上末班车，就没有回家，就来赵姨家里了。”姗姗脱掉湿漉漉的运动鞋，光着脚丫略带拘谨地走进客厅里坐下来了，一只吉娃娃跑过来抬头扑棱扑棱地眨着眼睛看着她，小巧可爱活泼伶俐，她欠下身子在它身上抚摸，拿起一本言情杂志漫不经心地看了起来。
　　“没回去好，回去了也要坐很长时间的车子，颠颠倒倒多费事啊！下次周末放假就来这里吧，也不要太感到拘束，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好了。再者说了，丽丽的数学不是太好，你可以多教教她，这丫头玩起来就像没了魂似的，一谈到学习就不上心了。放假了，晚上也不知道人去哪里野了？明天周末的时候我绝不允许她随便出去，就给我在家认认真真把书看看，今年都高二了，还总是跟个孩子似的傻里傻气没心没肺的。”赵姨在厨房里忙碌着做晚饭，灯光明亮清透，实木地板上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玻璃窗外是将黑微黑的阴雨天气，幽微昏暝郁郁沉沉。
　　“嗯，知道了，赵姨。姨夫还没有回来吗？”
　　“他啊，公司派他出差了，要一周时间才能回来。你上次和你爸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你表妹吧？我总向她提起你，让她多向你学习学习，这么大了，也该懂点事情了。”
　　“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见到丽丽表妹。我记得还是很小的时候我跟爸爸来过一次，后来赵姨家搬了家就没怎么来了。记得那是我八九岁的时候吧？她比我小一岁，我记得她是一个顶活泼可爱的女孩，总是拉着我跟她玩，我要看书她就索性把我的书扔进水池子里，非要我跟她玩，她弹得钢琴声很好听，还教我怎么弹钢琴，她还削苹果给我吃，讲故事给我听，跟她做游戏。真的是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女生！”墙上大木相框里挂着一个女孩的照片，抱着一只波斯猫，波西米亚的碎花红长裙，扎着一条乌溜溜的马尾辫，水汪汪的眼睛，黧黑的瞳孔，笑态亲善活泼机灵。
　　“你还记得啊？丽丽恐怕早就把她的糗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当时她毛毛躁躁从你手里拿苹果的时候，一不小心刀子在你手上划了一道伤口，她吓得就哭了起来，真是一个胆小鬼爱哭鬼。她后来还总念叨姗姗姐姐怎么不来了，可能生丽丽气吧。我说没那回事不要整天瞎琢磨，多多把注意力集中在学习上。”
　　“妈，你跟谁说话呢？我在外面就听到你刺耳的声音了。”门打开了，一个穿着白风衣紫衬衫戴着小巧玲珑的帽子的女孩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她把伞挂在门后，甩掉鞋子大喇喇地走了进来，挽着头发向姗姗瞥了一眼，走到厨房里倒了一杯茶就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姗姗表姐来了你难道没有看见吗？一点规矩都没有。”赵姨怒嗔道。
　　“哪个姗姗表姐啊？我怎么没看见啊？我嫡亲姐姐一个也没有，杂七杂八的姐姐多了去了，今天一个明天又一个，谁知道哪个啊？”女孩转过脸朝客厅里望去，看到姗姗蜷缩在沙发里看着书，她就走过去一把夺过姗姗手里的书，“喂，谁让你拿我的书的，没经过的我允许不许你看我的书。我回来了难道你就没看见吗？非要我先开口你才能看见我，真是没教养。听说姐姐来了，该不会就是你吧？”
　　“你是丽丽？”姗姗面对着女孩直勾勾挑衅的眼神极力回避。
　　“那我怎么从来没有看见过你啊？你肯定是个骗子，居然敢冒充是我的姐姐来蹭饭吃。”女孩双手叉着腰气咻咻地撅着嘴，脸上红酥酥的，嘴里丝飗飗地吹着气，刘海的长头发袅袅地一翕一合。
　　“丽丽，怎么跟你姗姗姐姐说话呢？没大没小的。难道姐姐还有冒充的吗？就算有冒充的，我说是就是。真没良心，小的时候屁颠屁颠地跟在人家后面跑，拼命要人家为你削苹果讲故事，又没有人跟你抢着吃，你大喇喇地抢苹果把人家手都划破了，难道不记得了？”赵姨勃然大怒地说。
　　丽丽笑着跑过去抱着她妈妈撒娇似的说：“妈妈，我骗你的了，我怎么会不记得呢？我的记性还没那么糊涂。我只是开玩笑罢了，你就不要再生丽丽的气了。”她转过头来对姗姗笑说，“是吧，姐姐，你不会生丽丽的气吧？我跟你开玩笑的。让我看看你的手上还有没有伤疤了。”丽丽跪在沙发上手里捏持着姗姗的手臂，有一道浅浅的小疤痕宛然入目，她的手在伤疤上轻轻婆娑，咬着嘴唇战战兢兢地问：“还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
　　丽丽耸了耸肩，抬头看着姗姗的眼睛，“你的眼睛真好看！眼睫毛长长的比我还好看。你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看。”她不容置疑地把姗姗从沙发上拽了起来，“你跟我来吗？反正晚饭还没做好呢。”
　　姗姗坐在窗台上翻看着一张张泛黄的相片，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壁灯晕红，丽丽盘着腿坐在床上挽着头发在挑拣着一张张CD，嘴里轻轻哼唱着悠扬清脆的旋律，铁盒里盛容满了唱片和旧旧的明星片，袅绕婀娜的乐声在房间里盘旋，墙壁上挂满了丽丽的照片，骨肉匀停窈窕婉妙。
　　“丽丽，这些照片原来你都还妥善保留着。”
　　丽丽接过姗姗递来的相片薄，爬满藤蔓的郁郁葱葱的青砖房子，红彤彤的晚霞，两个年轻姣好的面容笑得灿烂无邪。
　　丽丽笑说：“记得吗？这张照片是那一年你来我家里的时候我们拍的，当时我们可真是小小的稚嫩青涩模样啊！你会绞尽脑汁千方百计逗我开心陪我玩，我让我爸带我们出去吃饭，玩旋转木马，拍照片，所以我对你的印象也很深。后来你再也没来过我家里，我总问我妈姗姗姐姐什么时候来，她说只要我好好听话你就会来的，还要让爸爸带我们去公园里玩旋转木马拍照片吃米花糖放风筝。我真的变得很乖很听话，可是你终于还是没有再来过。我常常看着这些旧照片想象着当年照片里的人多年后应该别来无恙，总在想着如果多年后还能够在那片长满紫藤花的房子前再拍摄几张照片该多好啊！”美玲憧憬地说，眼角沁出泪滴，伸手抹去了，“你呢？你从前的照片都还留着吗？”
　　“对不起，我小时候的照片一张都没有。”
　　“为什么没有小时候的照片？”丽丽以手托颐盯着我的眼睛。
　　“曾经我记得有几张小时候照片的，后来有小朋友到我家里来玩我就把照片拿给他们看。结果一次我妈夹在照片里的二十元钱没了，她问我有没有拿过照片出来，我说白天给几个小朋友看过照片，她气得就扇了我几个耳光，把照片当着我的面全部撕扯得粉碎。”
　　“你当时很怕吗？”丽丽揪心地问。
　　“我当时真的吓哭了，我妈又拿鸡毛掸子按住我狠狠地抽打，幸亏奶奶听见我的哭声及时劝止住了。”姗姗伤情回忆，娓娓道来，“奶奶抱着我的时候我更觉伤心，我哭着说我的照片都没了，我要我的照片。奶奶温柔地拍着我的背唱歌哄我，‘不要哭，小姗姗，不要再哭了，以后长大了会拍很多照片的’。”
　　“你那些朋友怎么能干这种事情？”丽丽撅着嘴有些生气，又笑说，“好吧，那过几天我把它们翻新了再送给你一套好了，这一回你可要好好保存，不许随随便便弄丢了。对了，我听妈妈说你也在我们学校读书。我在高二五班，你呢？”
　　“我在高二七班。”
　　“哇！我们离的很近，以后下课我就可以常常去找你玩了，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多多请教你。我妈上次说你成绩很好，她可是要我多想你学习的，以后你就经常来我家吧？”
　　“丽丽，谢谢你。”姗姗欲言又止地说，泪水夺眶欲出，他忙深深吸了一口气低下了头
　　“应该是我谢谢你吧？怎么反倒变成你谢谢我了？”丽丽好奇地瞪大圆溜溜的眼睛。
　　“我是说照片的事情。”
　　“那没什么，小事一桩罢了，何况我学习上很不长进，总是被我妈碎碎念，不知道她不说话舌头上会不会长青苔，反正我被她唠叨得耳朵都长老茧了。”丽丽故作释怀地一笑，“我上次在西街古城那边看见过你。”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了？”
　　“八月盛夏的时候，那天晚上我跟朋友去吃饭，你就在对面书店里一个人站着看书，看了很久的书。我看到你的时候总感觉到在哪你见过你，却想不出在哪里见过，只是感到似曾相识跟做梦似的，想走过马路到书店里去问问你认不认识我却又拿不出勇气来。晚上我睡觉的时候翻来倒去就是想着那张面容无法入睡，无意中拿出相片薄，看到照片里的人跟我看到的人眉宇间很像，所以我就料定是你。”
　　“我没有怎么改变，倒是你的变化蛮大的，当初一个黄毛丫头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害得我都没认出来。”
　　丽丽抿嘴笑了，展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鬼鬼祟祟地挪到姗姗身边，“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了心仪爱慕的男生了？”
　　“小妮子才多大啊！这些事情也好意思问，当然没有了。”姗姗笑说，拿起唱片细致耐心地看着。丽丽摇撼着她的肩膀，撒娇说：“姗姗姐，你就告诉我好了，我都十五岁了，还小呢？我保证不告诉别人，我们拉钩，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要不然我也告诉你关于我的小秘密吧？我们互相分享彼此的秘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