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姬》入江流流

12、初入冷宫 君心难再近

　　王怒。
　　这是魏王登位以来头一次在文武百官前大发雷霆。
　　信陵君魏无忌与虎符一并消失，魏王真的动怒了。朝臣们纷纷议论着。
　　而我也无心关注与那些流言，为他披上外衣后，我在他面前跪下。我没有任何辩解，只用了简单的两个字承认罪行：
　　“是妾。”
　　在我面前的人良久没有说话，却反反复复地咳了几声，促使我抬头看他：“您怎么了？”
　　“寡人早知是你。”语调沉稳，丝毫没有惊讶。
　　昨夜他没有睡着。当我重新回到榻上时，他拥住我，声音似未睡醒：“刚才怎么了？”
　　“风大，去关窗了。”我撒谎时候的不安连我自己也听得出来。可他似乎相信了，不久便听到他均匀的呼吸。我抬手按住胸口，战战兢兢地躺下。
　　“如一，”冰冷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不愧为寡人的如姬。”
　　他咬字很准，一字一字似鞭子抽打在我身上，我低下头吗，咬唇。看来已是死罪，心一横，索性将真正想说的话悉数说与他听：
　　“妾父为人所杀，王身为一国之君，不能为妾报仇，而公子能报，妾感激公子的深恩，只恨没有办法报答。如今见公子因思念姐姐，日夜哀泣，妾实在于心不忍，所以擅自偷了虎符，让他能指挥晋鄙的军队，达成他的愿望。妾闻‘同室相斗者，被发冠缨而往救之’，赵魏两国，犹同室也。王忘了昔日之义，而公子能赴同室之急。如果上天保佑，公子能够打败秦国，挽救赵国，王的威名扬于远近，仁义胜于四海，妾虽碎尸万段，又有何可恨！此前听闻您说要逮捕信陵君的家属，诛杀他的宾客，可王是否想过，倘若他得胜，您又将如何处置？”
　　我从未说过这么多大逆不道之言，一旦说出口，却感到惊人的舒坦平静。王掷杯于地，拂袖而去。
　　而我刚为他披上的外衣因他的愤怒滑落至地。我连忙拾起，拍掉上面的灰尘，却突然觉得，这件衣服，他也许，不会再穿了。
　　而不仅是那件外衣。就连我这座别院，王也是十几日未来。他真的怒了，却迟迟不对我采取任何行动。探子马七，也依然可以在我这里汇报近况。
　　“夫人，信陵君椎杀晋鄙，重整军队。”
　　“夫人，信陵君率魏军与秦军作战。”
　　“夫人，魏军大败秦军。”
　　“夫人……”
　　“夫人，信陵君已留赵。”
　　连着几日，马七每日都会来汇报信陵君的消息。待他说出最后一句“留赵”，我唤来云桑，教她递给他一盒财物，说：“马七，辛苦你了。这些东西，你快拿着它们走吧。”
　　再不走，连他的性命都保不住。虽不知王今日的反常是为何，但我清楚地知道，他不会手下留情。
　　可当王真正离开我的时候，我心中却并不如以往那般恐慌。也许是坦然了，我竟能简简单单轻轻松松地接受。
　　曾经那样念着的东西，朝夕之间悉数消失。我自言自语，没有发出声音，只在胸腔中震动：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
　　那么，便走到底吧。
　　我将青禾、云桑唤到跟前，扶起跪在地上的她们，心想是时候遣她们走了，这件事我不愿让她们也卷入其中。我开了口：“青禾，云桑，你们……”突然住了口，本来亮堂的房间蓦地暗了下来，有人站在门口，遮住了光。
　　还是那件黑袍，那人含笑看我：“如一。”已是多年未见，但丝毫不见生疏，仍是云淡风轻的神情，翩翩如玉君子，一如既往的温和模样。
　　在这绝境中见到故人，心中暖了一下，我笑了笑：“钟越，别来无恙。”
　　他一步步走过来，对正在对他行礼的两位侍女说：“你们可以走了。我已在外安排好了。”
　　“是，大人。”
　　他们低下头，退出了厅堂。看着他们自如地对答，我有些困惑，他们又怎会相识？待侍女离开，我问他：“你……”可又在那一刻不知该问些什么。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来这里干什么？你刚才在做什么？你为何会认识她们？无数个疑问出口却成了一句“你……”，疑惑而茫然。
　　钟越自顾自坐下，反客为主地招呼我：“如一，你坐。”见我仍站着打量他，便解释道：“她们是我的家奴。家姐离世后，我将她们留在你身边。”
　　“眼线？”
　　“若换是别人，定会加害于你。你是得宠的妃嫔。正因为这样，我不放心。”
　　我摇了摇头，在他对面坐下：“钟越，你又何苦……”
　　而他只是起身，当我抬头看他时，他已换了神情，严肃，沉稳。他说：
　　“近日来此，是奉王的旨意，将如姬押入冷宫。”

　　草草收拾了一番，取下身上的饰物，再换上一身素白的衣裙。
　　我就这样由魏王最为宠爱的如姬变为冷宫中无数个失意者之一。
　　“他为何不杀了我？”钟越临走前，我忍不住问。若是恨我入骨，定会赐我死刑，以昭天下。
　　钟越没有回头，留给我一个灰色的背影。他说：
　　“王的心，应是与我一样吧。”

　　在这里的日子，不像我设想的那么难熬。毕竟不是孤身一人在此，总会有几个人能与我搭上话。这冷宫里的女人，大多是与他春.宵一度后便再也不会得到恩宠。更有甚者，连他的面也未曾见过。
　　我这几日本来平静的心却开始乱了。
　　只是想起那时他长年累月地歇在我房里，很少去过别的偏院。我劝他：“王还是要雨.露.均.沾，您这样，如一平日在宫里也有些不便。”
　　他垂头，忽又说：“寡人并未考虑过，不知你有这样的难处。但你刚刚说的，寡人做不到。”
　　可现在，他不是做到了吗？我立于窗前，细细地久未打理的发丝。自青禾、云桑走后，再也无人在我身边嘘寒问暖。我一人，冷暖自知，也好。
　　不知此时，信陵他又如何了？离开故土，在遥远的赵国生活，纵使有三千食客陪伴，心中终究还是会寂寞的吧。那夜拿了我的发簪，现在，也许会插在另一位女子头上。赵国的女子，应是一番新景象，会有，更好的等他。
　　“如一，”在这里相识的女官递来白绫包成的包裹，“这是玉姬送来的。”
　　我打开了它，在惊吓中手抖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掉下，铿锵有声。
　　是刀。
　　刀上仍沾着点点血迹，在白绫上只有两个血红的大字——偿命。
　　我手忙脚乱地捡起刀，置于窗边。
　　是偿他父亲的命吗？当日晋鄙被信陵的门客朱亥所杀，此事早已传遍魏国，人人大惊。但，只有杀了晋鄙，才能打这场仗，才会有赢的可能。无忌他，也许当时也是在心中挣扎了许久的。
　　晋玉戈无法再寻到她的无忌哥哥，可虎符是我如一所窃，没有这虎符在手，无忌是不会擅自杀了晋鄙的。这一切的大祸都源于我，所以，要我“偿命”。
　　可是怎么办呢玉姬妹妹，我还不想离开这世上，虽已无缘再见王，但只要我还在魏宫里，我便有万千不舍。
　　而我也再也不愿与你争斗，我的错我心知肚明，你若执意要我偿命，我费尽全力也要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鱼死网破？但愿不要成为这样的结局。
　　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银针，针尖的部分已然变得乌黑。在饭菜里下毒，晋玉戈也未免太沉不住气，做了母亲的人却随意莽撞行事，看来，是怒火攻心了。要不然，怎会使用如此粗糙的手段来置我于死地，丝毫不顾这下毒谋害人命的下场。
　　几年前我因为晋玉戈，失去了我唯一的孩子，从此便对周围的事物警惕起来。我笑着摇了摇头，将银针放回木盒。我已经改变了这么多，而你，晋玉戈，依旧像个孩子。我已经输过一次，但这并不代表，我会永远输下去。
　　我背对着房门，听见门开的声音，心想这夏夜的风的确大得很，正欲关门，脖颈上忽地传来一阵凉意。我心头一紧，下意识转头去看来人。
　　“别动，再动我下手了！”愤怒的女声，是晋玉戈。她为了防止我逃脱，将手中的剑又推进了一分。我颈部的皮肤一下子被剑划破，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我是来问你一件事，”她的声音并不像动作一般凌厉，“杀我父亲是你唆使无忌哥……信陵君做的吗？”她不愿也不敢再叫他“无忌哥哥”了，晋玉戈的手再也控制不住地颤抖，我按住她的手，侧身目光与她的一双泪眼交接，本想再与她争论一番，突然打消了念头。
　　“是我。”
　　晋玉戈猛地按住我的头，再一次将那把剑抵在我的脖子上。我的力气自然抵不过出身于武将之家的她，瞬间便被按到墙上。我看得出她眼中的狂喜，她再度问我：“是你吗？”
　　咽喉被她扼住，我无法说话。正欲点头，清冷的语句打断了一切：“不是她。”晋玉戈的手渐渐松开，我终于能够顺畅地呼吸，脚底却是一软，跌坐到地上。随即便被人搂进怀里。
　　他说：“出去。”
　　或许我该拦住他，回一句“妾也是”，再然后冰释前嫌，再续前缘。可是潜意识里我并不愿有这样的结局，心中的罪恶感与愧疚使我无法再回到如姬时代，使我们无法回到相爱的时代。
　　“王，”我推开他，在他面前跪下，“贱妾劳您费心了。”拉开距离与否定关系往往是相伴随的，比如说此时他的脸变得铁青，似是努力把怒气压下后，叹了口气。
　　“晋玉戈的情绪很不稳定，你刚刚也看到了。若是寡人不来，她也许早已加害于你。所以现在对你而言，冷宫才是最为安全之所。”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
　　地上是极寒的，正是接近秋季的时候，耳边吹着飒飒的风，我伏在地上，额头触地：“王，天色已晚，您请回吧。”却觉得地上的黑影一下子扩大，加深，脖颈上传来微凉的触感。涂药的人说：“无论如何，伤势重要。”我固执地躲开，他将药瓶交与我手上，侧过脸，不再与我对视，苦笑着说：“这是在生寡人的气吗？”
　　“是。”既然已划清界限，就不要再来，不要再让我见到你，哪怕，让我成为晋玉戈的刀下之魂。今日你这样，又叫我如何是好。
　　而此时地上的阴影突然又缩成一个小小的圆，他步向房门，背对着我，淡淡地说：“注意伤口，寡人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