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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私窃虎符 自此与君别 ...

  •   我的疑惑并未能得到迅速的解答。接下来好几日,又似乎回到了什么都未发生的那些日子,甚至还要波澜不惊。这期间王来过两次,一次是路过,进来小憩了一会儿,我陪他喝茶听琴。另一次是他难得清闲一日,带了我前去园林边的湖中泛舟。
      王怕我累着,不让我撑桨,自己从侍从手中接过船桨,悠然划了起来。我不肯安分坐在一旁,小孩子似地与他抢。我越闹越来劲,全然忘记这是在湖上,一时裙角勾住了船上的钉子,眼看就要往湖中摔去。
      接下来,当然是顺理成章地被王拦腰一搂,我幸免于难。我不喜欢总是这样被保护,这种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得而知。我被他保护得太久了。可是,他一定不知道。
      我感到尴尬,正在犹豫要不要先开口赔罪,抬眼看向王,他却是用一种我不习惯的目光看着我,我觉得我见过的。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用力回想。
      王不冷不热地说:“如一,往后别再与寡人抢了。寡人拿到的,一定是寡人自己的东西,别人抢不走的。”他说的是“别人”,不是“如一”。
      终于记起我是在何处见过那目光了。那日,三人在殿上,王就是那样看着信陵的。
      泛舟一日过后,王大概是重新政事缠身,我的别院又安静得一如既往。许久没露面的人不止是王,还有信陵。连夜见王之后,再有没有关于他的只言片语传来。我叫来了马七。
      我发现自己仿佛心虚般,刻意压低了声音:“马七,你……去查查信陵君那里的事,回来告诉我。”
      马七应声退下。我觉得自己很可笑,像个阴谋策划者一样战战兢兢。而我明明知道在这样的境况中,一个女人是万万不能插手政事的,
      更何况,这里的男人,也就是王,打心底里不愿我来插手这些事。我也不愿,真的不愿。偏我又控制不住地去想,去做,似乎这些事注定与我结下斩不断的渊源——我义不容辞得无缘无故,野心勃勃。而现在,我太好奇眼前的风平浪静之下隐藏着的暗流涌动。毕竟,至少最让我好奇的信陵君是断不可能岿然不动的。
      马七很快便带着消息回来,不到半日,着实利索。
      我赞赏性地抿出笑容:“如何?”
      马七并未直接回答我,只朝我低头抱拳道:“夫人让马七去查信陵君,实在料事精准。”
      多谢你的夸奖,马七,可我真的什么也没料到。而既然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那便是有非同寻常的事发生了吧。那是……
      “信陵君三谏王,未果。遂召集八方门客,意欲拼死一战。”
      “那……现已召集多少人?”我诧异于自己竟然还可以勉强镇定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信陵君门下三千宾客,据说愿随其出征的,只有一千二百人……”
      “一千二百人去迎战十万秦军,是这样吗?”我觉得马七与我都在讲笑话。
      “恐怕……是。且这一千二百人中,文客居多,真正可带械杀敌的,不过五六百。其余的,概也只会投壶舞剑权当附庸风雅,不中用的。”马七如是说道,似乎也对此事难以置信。也对,换谁也不会相信这无畏得近乎荒谬的事。
      我信。信陵就是这样的人。魏国临危,亲姐姐受困,十万火急。王不救,索性亲自上阵拼个鱼死网破。他必定了解,担惊受怕的煎熬之痛与战场上的皮肉之伤比起来,前者更为难受。
      信陵君,我很欣慰我能理解他。他对我说:“如一,你应是了解我的心意的。”那时的如一,狠狠地辜负了他,而此刻的理解,能够算作补偿吗?
      马七见我出神,低声唤了几声“夫人”。我回过神,转而问他:“马七,依你看来,信陵君一事可是愚笨鲁莽之举?”
      马七略微思索了一番,道:“不好说。信陵君一贯以德服人,倍受门下宾客敬重。如今孤兵援赵,毋庸置疑也是仁义二字使然。再有,便是信陵君护国心切,不肯眼睁睁看着秦国攻破赵国再来攻魏国?”
      我让马七下去,一人独自思忖着,这以卵击石的举动在周围人眼中,反而是如此叫人心悦诚服。人们将他的侠肝义胆,将他的铮铮铁骨看在眼里,暗暗地为他铸造一尊看不见的英雄像。
      唯独没人看见他内心除开荡气回肠的胆识与魄力外,那一小块柔软得让人心疼的角落。他的姐姐。凭他金戈铁马,纷争天下,只为守护那一份血浓于水的情愫。至情至性,这就是魏无忌。
      我隐隐发觉我是赞成他的壮举的,即使知道是凶多吉少,鱼死网破,我还是赞成,因为我清楚这个中缘由。而那些不清楚的人呢,难道真的要么袖手旁观,要么背井离乡地追随着他走向一场灭顶之灾,却没有一个人出于畏死或者理智的原因对他说一句劝阻的话
      终于出现了。马七说,有个食客侯嬴既没有叛逃,也没有追随。可是,信陵君让本已聚集起来的一千二百食客全散了。以卵击石之策,算是无疾而终。
      还有谁可以帮他?

      倘若什么事都没发生,这的确是极为平常的一天。早起是望向窗外,只见压得低沉的天,泛着淡淡的青色,酝酿着一场初夏时节司空见惯的骤雨。可那雨迟迟不肯倾泻而下,似乎有了灵性,在等待一个时机。
      我也在等,等的是一场能带来些许凉意的雨。屋檐下我一下一下摇着扇子,等得心灰意冷。有人却在这时走进了我的视线,来得比一场雨还要令人猝不及防。
      是信陵。我停住手中的扇子,身子反而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凉意。
      “信陵君?”我的脑海和心里瞬间像头顶上的天一样,弥漫了疑云。
      “见过如姬。”他朝我欠了欠身,直起身时我们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出乎我意料地有些闪烁。“信陵前来见如姬,是为了一件事……”他的声音竟然带着颤抖,我甚至可以看见他吼间异常艰难的哽咽。
      心又一次被揪紧了,我紧张得几乎喘不过起来,只得轻声问他:“是何事如一可以帮得上忙?”
      他看了我一眼,此刻我正努力从他眼中读到些什么来尽可能地做好准备,我不敢被吓一跳,毕竟我已经开始害怕了。
      我什么都没读到,并且在下一刹那脑中变得洗刷般得一片空白。信陵君,他就在我眼前,直直地跪了下去。我愣在原地,手足无措,竭力让自己知道该做些什么。
      我迟缓地开口,只吐得出两个字:“信……陵……”你这是为何呢。
      信陵半低着头,我得以勉强看见他的脸孔。我不忍看见,可他的眉间还是涌上一抹浓厚的忧伤,眼圈渐有些泛红了。
      “求你……救我姐姐。”他似乎很累,重重地闭上眼,再睁开。我这才发现有眼泪不知不觉从两双眼中淌下,打湿了脸颊。
      信陵一个人根本不能救赵国和姐姐。大将军晋鄙统管着魏国大军,信陵动不得。调兵需兵符,兵符在王手中,而如一与王最为亲近。
      如一成了唯一可以帮他的人。
      我定了定神,伸手去扶他,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我只好说道:“信陵君快起身吧。如一……受不起。”是真的受不起。
      他脸色泛白,终于站了起来。我松了口气,问他:“信陵,你是需要我去劝王将兵符暂时交与你?这恐怕……”
      ——太难了。我此刻仍记得王说过的话,他拿到的东西就是他的,别人都无法拿走。更何况,这不是一局棋,一杯酒,甚至不是一个如一,这是兵符,一道兵符,调得动魏国几十万大军,算得上魏国一半的根基。太难了。王不会听我劝,不会交给你的。
      信陵什么也不说,抬头冲我一笑,无奈至极,神情落魄。“恐怕不是如姬想象的那样。信陵是求如姬,从王身边窃出兵符。”
      我凝固的表情告诉他,我许是难以接受,许是,犹豫了。
      他继续说下去:“事已至此,信陵别无选择。窃符的罪过,如姬大可不必担心,全由我一人来担,到时,我自听候王发落,绝无半句辩解。所以,求如姬成全。”
      “不……”我刚开口,便看见信陵的眼光像熄灭的烛火般黯淡下去。
      “既然如姬不愿,信陵……”
      “不,我愿意。我是说,信陵不需承担窃符之过。如一不愿你承担。”
      他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我,不像感激,更像爱情。
      为什么要为你铤而走险?因为感激,没有爱情。你在先王的晚宴上救下我,我记得;王都做不到,你却为父亲报了仇,我也记得。如今我为你窃符,我该相信,只是上苍送到我面前的报答你恩情的机会。
      纵然如此,我依然无法释怀。对不起,魏无忌,我只能报答你的恩情,而你的爱情,如一无以为报。
      这条漫长的小路,我平日只需片刻便可走完。可今日,却感觉在每踏出一步的同时,后退了无数步。我在这里进进退退,仿佛身在迷宫。
      心,乱极了,满脑子都是魏无忌的模样。
      “今夜我会在王的寝宫前等你,”他说,“不管你是否会来,我会等。”
      他压低了声音,我反而听得更清楚了些:“我不想让你困扰。如一……拜托了。”然后,不等我回复,便匆匆离去。
      怕是看到我那张惨白的脸吧。
      可心中有一个微弱的声音细细地叫嚣着:“如姬,如姬。”而这个我已经听了十余年的称谓突然变得遥远,变得泛黄,变成我前世最久远的回忆。
      的确,我的前世并未积累太多历史知识,而我也刻意不去回忆,不去想起心中已开始清晰起来的一切。
      要说我遗忘了那个流芳千古的仁义故事,估计连我自己也不相信。
      信陵君窃符救赵。
      司马迁笔下谦逊爱人的公子我又怎会忘记?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便是“如姬”,“如姬”便是我。这段传奇,需要我的参与。而我只得义不容辞。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在冥冥之中早已决定好,与我们的未来有关的一切。来自两千多年后的我的命运也与之纠缠,生生不息。
      雨终于下了起来,这是我等待了许久的雨,却又好像不是。

      我推开了王的房门。
      魏无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绝不会让你的传奇落幕。
      就让我用我仅剩的爱情来交换那块系着千千万万人名安危的虎符吧。
      “王……”我轻唤一声那个坐在灯下凝思的人。
      本以为他会有些恍神,可他的目光淡淡地由灯盏转向站在门口的我,但又在下一秒,变得焦急。他脱下外衣,走到被雨淋透的我的面前,就着那件外衣缓缓擦拭我散开的长发。他的手贴上我狼狈不堪的脸,语气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怜惜:“怎么又成了这副模样?如一,寡人不喜欢你这样。”
      我在他怀中不住地颤抖着,似乎这样便能驱散所有不安。
      可以后悔吗?可以食言吗?可以不背叛我所深爱的人吗?
      可以吗,无忌?
      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我自我警告着,却仍旧无法停止颤抖。他用力抱住我,问;“怎么了?”
      温热的气息在耳边氤氲开去,我贴近他的胸口,听他有力的心跳声,脸上有些发烫,我开始止不住地咳。
      看来那场雨将我淋得头脑发热,身体竟失去了控制。待他稍稍将我松开些,我便鬼迷心窍地揽住了他的脖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在做些什么。
      只是,闭上了眼。
      他的唇在意料之中落了下来,却只停留在额头。吻如羽毛般轻软,飘落在我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却又如雪花般融化,滋润着干涸的心。
      “如一,”他睁开紧闭的眼,伸手按住了我正欲解开外衣的手,“会冷的。”
      而我仿佛微醺的心早已不听使唤,我红着脸,在他耳边说:“有温暖的方法的。”话说出口却又后悔莫及,本想再解释些什么,身子腾了空,他吻着我,目光灼灼:“方法当然是有的……”再然后,就灭了烛,却燃了情。
      良久良久,从他怀中起身。他睡得很沉,带着笑意,揽着我的力度极小,他说怕我身子弱会呼吸困难。因而我毫不费力地离开他的怀抱,整理好衣裳。
      在王身边多年,他的物件摆放位置我自然是烂熟于心。
      而虎符,也不例外。
      然而,当我真正将那符印捏在手中,心中百感交集。等到将刚才小心翼翼打开匣子取出虎符的惊险与忐忑全部抛诸脑后,我只清楚地记得这虎符的主人与我在一起时我们经历的一切,他的冷酷,他的热情,他的缱绻,他的所有,我全部拥有,且不愿放手。但我深知,这道虎符,会夺走这一切。
      我不敢说我不怕,我不敢说我不在乎。
      正是由于胆怯与在意,我的身体凝固在门前,无法移动。
      门外的人,会等很久吗?我侧过头,看向榻上王的睡颜,在脑海中无意与无忌的脸庞一点一点重叠。
      是的。我爱他。
      是的。我不爱他。
      可窃符之事终究无关风月,是为了仁义天下。到我这里,倒不如说是偿情。
      偿还他一世的情缘。
      又谈何容易?
      突然下定了决心,不再回头,只怕再多看一眼,我便会动摇,会改变心意,成全自己的爱情,亲手摧毁魏无忌的人生。
      这两件事孰轻孰重,我是知道的。
      推开门,迎来一片清冷的月光。

      魏无忌的脸在月光中柔和得让人几乎产生虚无的错觉。我看见他浓黑的眉,挺直的鼻,宁静的眼,他的唇缓缓轻启:“如一……”
      也许是不知该如何称呼我了,他看上去甚至有些紧张,令我语无伦次起来,脱口而出竟是当初初见他时的称呼:“公子。”那时他并不是信陵君,我更不是如姬。此刻,我和他再次提起那时的称谓,不禁有些心寒。
      “他睡了吗?”信陵似乎是在努力寻找话题。
      我点头,取出虎符递给他,待他收下后开口:“不早了,信陵。”巡视的卫兵时刻都有可能出现,实在是危机四伏。
      他摇头:“没事的。”我在看他的容颜,早已脱去了少年的稚嫩,被他坚定的目光锁住,我无力回驳。
      “那,”我略略转身,“先告退了。”这气氛太诡异,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如一。”只听得身后一声轻呼,一股力量自身后压迫而上,因身体接触而产生的莫名暖流包裹住了我的全身。魏无忌自身后搂住我,不顾我的挣扎,将下巴搁在我的肩窝上。
      “别动,”他说话时的声音让我一阵战栗,“最后一次了。”
      “什么?”
      他的手臂慢慢将我环紧,我的身子被拉至他的怀中。我听见他最为沧桑的沙哑嗓音:“最后一次见面了。”
      “无忌,你……”我扳开他的手臂,却被他用一只手控住我的身体,另一只手拂过我的脸,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我的唇,我无法再开口。
      “我也许不会再回来,”拥着我的那个人暧昧地在我耳边说道,“这千古罪名,不该由你来背。”
      这种时候,他居然在担心这类问题,我僵硬地说:“没事的。”
      没事,无忌,若是这道虎符可以使我对你的歉意少一分,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男子的干净气息在耳旁吞吐,却好像乱了节奏,连同他加快的心跳。通过衣衫,通过肌肤,传至我慌乱的心。
      “要小心行事,注意身体。”我被他搂得更紧,心似乎停止了跳动。他亲吻着我垂在两颊上的散发,柔声问我,却用了祈使句:
      “如一,跟我走吧。”
      他说:“跟我走吧。”他又重复一遍,恳切,温柔。
      这是他的第二个请求,若是其他,我会百依百顺。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说,用颤抖的语调。
      说完,我尝试着结束这个漫长的拥抱。他没有松手:“可以,等一下吗?”话中的失落。我听得那么真切。
      “我爱你爱了这么多年……”他呢喃着,宛如在梦中……
      他一直都在这里,少年的柔情满怀,宫妇的默然守候,到如今的炽热情深。我不知道,他到底用了多少时间来等待,到底鼓起了多大勇气来说出那番话。只感觉得到,他松开了我,不动声色地替我理好纷乱的发丝。
      我没有再与他交谈。他对我说:“你先回去吧。”
      “不,还是你……”他伸手扶住我的双肩,促使我抬头看见他的脸,一如既往的柔和神情,却总觉得有些不同。
      “以前总是你送我,这一次,该轮到我了。”
      变了的是平静下的波涛汹涌。
      “保重,”他勉强地笑着,想为我们的诀别划下完美的句号,反而更显伤感,“如一。”
      “你也是。”我小声回应,却突然觉得绾起的青丝散了满肩。无忌拔去了木簪,在我面前晃了晃,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个,我要留作纪念。”
      略显调皮的语气,他似乎是一瞬间回到了少年时的天真烂漫。我重重地点头。
      我闭眼转身,侧过头看站在原地的他:“我走了,无忌。”
      他没有摇头或点头,我透过他淡然的目光读到他的离别之意,向他微笑。
      让我们这个分别,远离眼泪。
      可当我踏出第一步,泪,就止不住了。对他,实在是不舍得。
      但我不能回头,我只能往前走,一直一直往前走。
      保重保重,我在心里将这句话默念无数遍。我知道,他用他的眼来送我,或是,他的心。
      我发觉,我每走出一步,都会把我与他的一段回忆抛诸脑后。我走过的青石板,满满地刻上了我的过去。
      它们,还会存在吧。
      在我梦里,在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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