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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君子如玉 后如姬时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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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他走后,脖子上的伤口猛然疼了起来,疼得心都似乎随之一起抽动,撕心裂肺。我分不清到底是伤口在疼还是心在为他而疼。大概,都是一样吧。
王再来的时候,是深秋的一个黄昏。暗黄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暧昧不明。正在沐浴的我在四周弥漫着的水雾中也看得不那么真切。他反手扣上房门,双手撑在木盆的边缘,问:“水凉了吗?”
我不说话,他又将手指探入水中试了试温度。
我并不遮掩,只是握住将他的手离开水中,背对着他说:“王请自重。”
他任由我握着手,轻语:“很久未见信陵了。”我在水中微微一颤,看着水波一圈圈荡漾开,心又乱了。我不敢相信他会在此时提到信陵,竟一时间失语,只能点头。
“他留在赵国,广得民心。你做了件好事,如一。”
我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在温暖的水中生出刺骨的寒意。他接下去:“你,为何要助他窃符?”
这个疑问,他终于提出来了。想必是他忍耐了许久才开口问我,也或许,他根本不想听到答复。但既然他已说出来,我便要给一个回答。
“为您,为信陵君,为魏国,也为了自己。”赵国灭了之后,魏国的亡国之日便指日可待了。虽在未来百年内便会见到魏国真正在战国时期消失,但至少现在,只要我一步步按照历史前进的轨道前进,便可保住这一切,不会让它们全部化为泡影。
但这些所谓的真相,我不会让他知晓。否则,那将会是一场灭顶之灾。
手被松开,无力地滑入水中,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声,足以把我从纠结的沉思中惊醒。然后我听见他说:“那在你看来,寡人是无能治理这魏国?”
他在逼我,用他最为擅长的反问试图将我逼向绝路。而我,又该如何回答?
我从水中站起,背对着他裹上一件薄衫:“王随我到房内细谈吧。”
“如一,”他突然猛地搂住我的腰,“别想回避寡人的问题。”他从未用如此大的力道对我。我开始喘息,用尽全力挣脱他的怀抱,却无意中看见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下一刻,身子被一件黑袍罩住,我被人牵着离开了这里。
我们在冷宫的一个角落坐下。我擦拭着脸上的水渍,问他:“钟越,怎么恰好和王同时来了这里?”
他摇头,道:“他今日有些烦躁。你,很累吧,如一?”
“不会,这里的日子很宁静。”
“他时常来看你。”
我垂下头,他的确是常来,但却没有一次有圆满的结尾。我的固执,他的自傲,总是顺理成章的障碍。
“如一,”他拦住我,“你不该走到这一步。”
他说:“我不愿见你这样,我很心痛。从那日你成为如姬后,我就这么一直心痛着。”
我还记得那日凌晨你脸色苍白地出现在我面前,声音颤抖地称我为如姬。你亲口封我为如姬,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只是,是孽缘。
我对钟越,甚至与对无忌的感觉都完全不同。无忌,在我眼里,一直是青葱少年的模样,钟越与他不同。
他是一个总能救我于水火之中的男人,他将狼狈的我从冯大人的手下救出,那次的恩情不仅如此,更是使我和王的人生轨迹开始有了交集。他对于我有多么深重的意义,他是,一位不能说是过客的过客。
钟越见我久久不答话,接着说了下去:“信陵君那日问你,你为何不和他一起走?”
我惊讶地望向他:“你怎会……”却又顿悟,他与王、信陵私交甚笃,又怎会不知晓这些事?我低声告诉他:“是希望留在这里。”
“信陵因为此事很沮丧。可他还是将你托付于我,”钟越顿了顿,“或许我应该带你走,这里实在太危险。”
我只觉得周围的杀气渐渐加重,几乎是在眨眼间将我笼罩,与此同时两个声音一起响起:
“看来你们没机会走了!”尖锐刺耳的女声,晋玉戈。
“如一,快找个地方躲起来。”沉稳淡定的男声,钟越。
我站在钟越身后,凝视着今夜的晋玉戈。她换下了平日所穿的华丽的宫服,一身黑衣,单手执剑,高高束起的黑发在夜色中如鬼魅般飘动,眼中的恨意却是再深沉的夜色也不能遮盖的。
钟越抽出随身的佩剑,将我推向更远处。
我知道,真正的战争开始了。不再是唇枪舌战,不再是勾心斗角,而是,真正的,战争。
两道白光齐齐刺破长夜,似惊鸿掠过苍穹,几声高鸣震荡在山谷间,如同我面前的两人发出的怒喝撼动人心。
执剑步步相逼的人是晋玉戈,剑锋所到之处,皆应声而毁。她抬手向钟越手肘处刺去,行云流水之速,有气拔山河之势。下一秒,攻击落空,钟越趁势屈身收剑支撑于地。她空空的左手一掌发出,钟越自身下用剑抵住,并不靠近,也足以逼她收手。
“玉姬,”钟越的表情是难言的苦,“晋鄙将军于我有恩,我不想与你交战。请坐下与我细谈。”
而晋玉戈早已红了眼,丝毫没有顾及钟越的话,匆忙收掌后即反手控住对方的肩,提剑欲辞。我于惊恐中高呼钟越的名字,示意他小心。钟越迅速避开她的奇袭,剑尖直指晋玉戈的胸口,眼神冷冽:“我已尽君子之礼,若你执意一战,那么……”剑尖贴近了咽喉,他说:“奉陪到底。”我不敢再看下去,用极小的声音唤他:“钟越……小心!”
我的声音突然尖利地扬起。
钟越的衣袖被划开,血流得并不多,却令我心惊胆战。晋玉戈冷笑着用指尖拂过染血的剑身。等我再回过神时,眼前已是一片刀光剑影,再没有我插手的余地。
我愣在原地,在激战的两人不远处,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许许多多往事来。
似乎我一入这魏宫便与晋玉戈结下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初见她时,只知她是名门的小姐,单纯地恋着魏无忌,有极为纯真的心,总会介意我的存在。那时,我并不知她有一身高超的武艺,更不知在不久的将来她会以玉姬的身份与我在宫里为了魏王勾心斗角,未曾料到她会夺走我唯一的骨肉。而起初对她的同情和甚至一些喜爱,全数消失殆尽。再后来,我再次卷入她为父报仇的计划中。我体会过失去至亲的感受,而现在,我几乎快要愿意用我的命来换她的心想事成,实在荒唐。
我不由自主地向那两人走去。
住手吧,若是为了我,那大可不必如此,直取我性命即可。
“如一!”只听得钟越一声惊呼,接着我被他一手拉着护在身后。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白衣上,慢慢染成一副素梅图。
晋玉戈本是想一剑贯穿我的胸口,谁料钟越阻拦,那把剑最后终结的生命,终究不是我。
我看着钟越在我面前倒下,发出短暂沉重的声音。我揽住他的肩,任他口中咳出的鲜血溅满了我的裙。我甚至忘了现在晋玉戈就在我面前,她随时就可以一剑了结我。我只顾着用力摇晃钟越浴血的身体,换来他一声微弱的应答:“如一……”
“你……”我胡乱抹着泪,哽咽着。这个男人,我甚至从未想过要回报他什么,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救我,我……该怎么办?
他的手抬起,又无力地落下。我低下头,听见他说:
“那日初见,其实是我……发现了你……”
我看着他即将合上的眼,握住了他的手。我早该知道的,那年夜里,王根本就未对我多加注意,只有你,肯对我伸出援手,问我一句:“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钟越的手指在我手中动了动,最后说了一个字,我怔住了。
“王。”
我回头看的时候,王已夺去了晋玉戈手中的长剑。侍卫们也钳制住了濒临疯狂的晋玉戈。我听不见她口中的疯言疯语,也听不见王轻声唤着我。我只发觉怀中的人,渐渐失去了温度。
我知道,他走了。乱世佳人,这本不该属于我的称呼,却借由这种种的因缘,让我成了那几人心中的朱砂。我忽然流下泪来。
王抱起我,吩咐安葬好钟越,便向我原先的别院走去。
在接连失去无忌与钟越后,我终于抱紧了王,这个似乎将一切都控于掌心的男人。
我发觉,后如姬时代,来临了。
我因祸得福。王用最快的速度下令,恢复了我如姬的身份,次日搬回别院居住。
我呆呆地站在王赏赐的一屋子奇珍异宝中间,问道:“王这是为何?”他似乎听不到我虚弱得细若游丝的声音,向前探了探身,将一株用彩色珊瑚雕刻而成的桂花树放在掌心,赏玩的眼神颇有意味。
“呵,”他笑得实在是没由来,“这珊瑚桂花树,加上这些,全部都送给你,寡人还嫌不够。”
他转头问我:“喜欢吗,如一?”
我也不回答,只说到:“如一无功,不知王为何要赏。”都是进过冷宫的人了,这样突然得令人措手不及的恩赐,只会让我觉得忐忑和惊恐。
“这不是赏赐,如一,”他缓缓开口,从身后环住我的肩,我被突如其来的温暖气息一丝丝侵入,耳边是他美好得不真实的话语:
“这些就是你的。只要寡人有的,全都是你的,寡人也是。”
我努力不让想说的话哽咽在喉咙里:“如一受不起,如一是个罪人。王……还是将这些珍宝收回吧。”
一眨眼,泪水便在脸上蔓延开来,我顾不上擦,只想让他看到我失态的样子,狼狈的样子,不值得他再爱下去的样子。现在的如姬轻若鸟羽,承受不了任何沉重的情意,何况,还是他的。
只是王对我的请求没有丝毫回应,他低着眼,又挑出一对明珠耳坠,端详片刻,郑重其事地戴在了我的耳垂上。看着他靠得这般亲近的面容,我的眼泪止不住大滴大滴地滚落,就像那对明珠。我轻轻摇头,闭上眼,心如刀割。就在不久前,我那么决绝地背叛他骗了他,夺走了属于他的东西,我早该殒身刀下;可此刻,这个男人的脸上只有若无其事,亲手为我戴上一对耳坠,赐我无数的珍宝,仿佛曾做错事的根本不是我,而是他。
——他怎么可以这般残忍。他怎会知道,他越是加倍对我体贴,对我宽恕,我越是感到自己罪孽深重,不可饶恕。我多希望我可以选择不再这样活着,在罪恶中活着,煎熬完我的下半生。青灯黄卷,岁月如织,除了罪恶感的如影随形,我,终究是一身孤寂。
“恳请王从今以后不要再来如一处了。戴罪之人,岂可频频受王探望?”我一字一句地说给他听,只求他不再置若罔闻。
他忽地收起了笑容,郑重的神色在面庞上弥漫开。“千错万错,是你,寡人都会体谅,寡人不会追究。唯有不让寡人见到你,如一,这才是你最大的罪过,”他道,“你必须要让寡人见你,寡人只有看见你平安喜乐,看见你还是原来的那个如一,寡人才能安心,否则,寡人不会饶恕你,你是罪大恶极,咎由自取。”
“那就请王,杀了如一吧。”如一永远不可能平安喜乐,也永远不会是原来那个如一了。如果真的要说罪过,这才是如一的至罪至恶——爱王爱得义无反顾死心塌地的那个如一,早已被此刻站在王面前冷若冰霜形同陌路的人取代。“杀了如一,王才能安心得彻底一点,不是吗?”
谁也没有说下去。而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双眼如同隔着寒冰万丈,看着面前一言不发的王。如果可以的话,我多想帮他做了这个决定。只要他点头,一切的一切,就能酣畅淋漓地来个痛快也痛苦的了断,是啊,是了断,真的该了断了。所有人都累了。有人累得精疲力竭。所以先离开:而有人注定不能感觉疲惫,不管多痛多累,必定要挨到战死沙场的那一刻。
我明白王和我都处在同一个境遇,溃不成军,兵荒马乱,狼狈得可悲又可笑。
“如一,”他仿佛突然间泄了气,声音不觉低了下来,“你不用刺激寡人,你可知道,如果寡人要杀你,早就下令了,何必等到今日,反倒让你来求寡人?”
那么,这就是说,他的脑海里的确闪现过要杀了我的念头吧。正想着,一阵突如其来的欣慰之感袭上心间,莫名其妙。我竟会为他曾想过取我性命而感到欣慰,甚至满足,如一,你真是疯了。
真是也罢,生死祸福,我早已不记得是从何时起全部抛在身后,连同我的性命,我一直不曾把它当做是我的。我真是疯了。
此时我真想听他说“如一,你罪不可赦,寡人现在赐你一死”,那样我大概会笑着走出这扇门,走上一辈子的最后一小段路,从容不迫,云淡风轻。可是他口中道出的话却是“如一,寡人不会让你死,你给寡人好好活着,陪寡人活着,要死,也要和寡人一起死。这是我们早已约好的,你要记得”。
我拼命强迫自己不要相信这个撒过无数次谎的男人,可还没等我将自己说服,抬眼望去,他一转身离开,留给我一个如月一般清冷落寞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