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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波前夕 战乱扰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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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渐渐感到自己正在不露痕迹地老去,从镜子里,从玉姬看我的眼神里,从如一自己的心里。这样的老去常常是恼人却又无可奈何的。事实上我仍能以一张出众的容颜,一副袅袅婷婷的身姿作为傲然后宫的资本。可那个男子笑着望着我,伸手帮我将耳边的一缕散发绕上簪子,对我说,如一,何出此言?
寡人陪着你,我们一起变老。他说。
那所谓的资本在他的一句承诺前,又算得了什么。因为一句话,我又对老去的日子充满了期待。可是怎么办,这才老去了五个春秋。
这本该是,也确实是我,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好的一个五年。五年的光阴所带来的,并不仅仅是容颜蹉跎红妆凋敝的不安与胆怯,我知道也有些微妙的变化在自己身上不经意地发生:一具逐渐褪去清瘦纤弱的白皙丰满的躯体,光润亲和的脸庞,眉目间流露出的平和和满足——总之,是受到足够宠爱的女子的模样,贤惠安静,波澜不惊。
真好,我常常知足地想。我甚至忘了去奢求一个孩子,我和他的孩子。所以,只有在偶然遇到玉姬哄着稚嫩的女儿两人和乐融融的情景时,我的心才会像一扇骤然推开的门,五味陈杂的心思暖烘烘湿淋淋地涌出心口,让我伤感和感动。那是玉姬的眼神,在望向女儿时的有如一汪春水的眼神,含情,含笑,也是我从不曾拥有,也永不可能拥有的,母亲的慈爱与幸福。
再有,因为孩子,玉姬昔日的锋芒毕露似是一夜间消失无踪。除了孩子,我们终于越来越像,两个不凡却又平凡的女子。
当所有的一切都朝着我未曾预料到的花好月圆、世泰人和的方向发展时,我差一点要忘记,这是一个叫战国的时代。
正如这个时代的名字,在这个时代里,每一个弱国强邦,每一寸山川河流,每一群男女老少,无论愿意与否,不同的命运都会被打上同样的,拜烽火与血光所赐的标记。时代需要被后世的人们翻来覆去地铭记与瞻仰。竹简、布片和厚重的史书显然远远不足以承载这数百年沉甸甸惊心动魄的壮举与光荣。看起来,它还需要更多的、带着生命力的殉葬品,于是它选择了它的国王们、贵族们、大臣们、农夫们,幸运或者不幸生活于斯的黎明苍生。
我几乎是别无选择地意识到我是这个时代唯一的未知。在此之前,我不曾强迫自己时刻记住这一点。时代有它的完结,史书上一笔一划地作着过期的预言。我则会被漏在古战场的夕阳中,一阵摧枯拉朽的风里。没人知道这里曾有个女子,名唤如一。
“你是说,长平一战,赵国败了?”
“是。秦将所俘赵兵全部坑杀。”
“一共多少人?”
“四十万。”
仅仅是一墙之隔。赵国的惨败噩耗清清楚楚地传入我耳中。片刻前丞相前来禀告长平战况,王与我正在这偏殿里听琴散心。许是见丞相面色凝重,王已知那战况是凶多吉少,便令我先行回避,以免受惊。
我违王命,退到殿后的书房里,以耳贴墙想听个究竟。
墙的那边一下归于沉寂,不用看,王的沉默,丞相的沉默,他们眼中的悲悯与惊惧,一瞬间在我脑海中铺开一幅惊心动魄的画,画里的天空暗淡无光,土地山川如鬼面般狰狞。猩红的血光中是刀剑的狼藉,还有数不清的人影。压抑低沉的哀嚎声里,他们一个接一个匍匐倒地,被铺天盖地的黄土沙石所掩埋,随着弥天的硝烟一起消失无踪的,四十万条鲜活悲壮的生命。
全然不知,我却早已泪流满面,心像山坡上滚下的石头,无法控制地坠入万丈深渊。王说得对,如一真的害怕了。
也是全然不知,双肩却在这时陷入一个有力的臂弯里。他,知道我会在这里偷听?
“你又让寡人看见你哭了。”他看起来有点无奈。
“如一,你总是不听寡人的话,”他笑起来,随即又盛上满眼的脉脉温情,“别哭,如一。”
“如果魏国也有那天,寡人就带着你远走高飞,将这江山弃之不顾,如何?”他望向远方,一字一句地说道,郑重其事的神色只能让我相信这是他对我立下的誓言。我必须相信他。
偏偏如一不愿成为又一个苏妲己或者褒姒,不愿只是为了我,一个承蒙厚爱的女子,让一个本可以叱咤风云建功立业的魏王,抛国弃民。除却他的誓言,剩下的只是臣民口中的一声声对红颜祸水的唾弃和对无良昏君的痛斥,那是陷他于不义,是我断然不能为的事情。
我不愿他多心,也不忍心将这番话说给他听。
我问他:“王接下来该作何打算?”我料想的是,仁义如他,如今赵国面临灭国之危,他必然不会无动于衷。
他微微一愣,像是没想到我会过问他如此重大的国事。
“此事,寡人还需商榷。这联赵抗秦事关重大,不可意气用事啊。”
我惊愕了,我从王的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胆怯和犹豫,很陌生。王似乎觉察到了我神色的异样,皱着眉问我:“怎么,很担心?”
我笑笑,正色道:“不了。既然王会斟酌此事,如一也就不必担心了。”说完见他眉头仍未舒展,只好哄孩子般地说道:“既是操心政事,王也要注意身体,太过操劳就得不偿失了。”
“好。”王力不从心的掩饰着心神不宁,对我的话只有一个字的回应。他在敷衍,我想。这真是一场不同寻常的战事,竟能让一向勇武无畏的魏王生出退缩之意。我暗暗吸口气,看来事情要比我看到和听到的复杂得多。比如,我无论如何也料不到,魏无忌也会与我一样,对他王兄的犹疑不决感到不满和失望。
那日看到魏无忌与王在偏殿里的争执并非我有意偷听。相反,我就立于王身后,看着对面的魏无忌开口,从最初的恳求变为急切,最后是压抑着的震怒。
是王没有让我回避。这一次仿佛是他故意“忘了”让我回避。
“如一,你就留在这里。”
我自认为我清楚王在想什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如一,无忌和王,我们都觉察到三个人之间微妙而难以言喻的关系,好像细白的蛛丝,不去触碰的话几乎可以海阔天空地忘却,而一旦有人靠近,那细丝却如活物般恣意生长,丝丝缕缕,层层叠叠,结成一张网,将三个人纠缠在一起,留他们在网中用言语或者沉默拉扯和博弈。简单说来,此刻的境况,是我成为了王的筹码,这一头是王,那一头是势单力薄的魏无忌。而王的材质真是令人惊叹,他知道如一在他们这场并不存在的战争中所占的分量,以此一招卸尽魏无忌的防备和武装。
魏无忌和王两人相隔不过数尺,君臣相对,臣子仍不忘象征性地行礼,只是脸上丝毫不见往日朝堂上的谦恭之色。等行礼之人礼毕起身,抬头,已然是一张与他兄长的严肃坚毅相差无几的脸。我不由得在心里感叹,毕竟是兄弟,连神情也可以如此相似啊。看来,魏无忌一旦强硬起来,与他万人之上的兄长针锋相对,也是迟早的事。
“何事?”王一开口,仿佛无端拨动了调得紧绷的琴弦,一声铮铮然的琴音带着铁钩般的力量,直钩得人心一下子高高地悬起来。
“赵国那边,已几次派人前来请求援助了。”魏无忌答道。略显急促的语气远不及王那般漠然冷酷,当然也就难以拥有一种气势,是让人不由自主地臣服和敬畏的那种。
王略微点头:“寡人自然知晓此事。”
“既然如此,王打算何时派兵援赵?”
王迟迟不答,目光定定地锁在他的臣子身上,满含深意,似要将那人的身体穿透。而魏无忌竟然不为所动地与王对视,那就是不卑不亢的样子。
所以,现在的情形是,剑拔弩张。我顿时紧张得瞪大了眼睛,旋即又觉得,这样的表情出现在我现在所处的危机四伏下,倒显得滑稽了。
“信陵,”王在克制他的不耐烦,“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身为臣子,你只可尽你分内职责,不可逾矩。”
“臣自知,保卫魏国也是臣的分内之事。”信陵竭力保持着平静,即使我看见他的右拳上已显出青色的经脉。
“赵魏两国唇齿相依,唇亡则齿寒。若魏国此时违背道义,无动于衷,任赵国遭受秦国的侵犯和掠夺,那么,臣斗胆禀告王,赵灭国之日,便也是魏危国之时!臣恳请王三思!”
话音落,四目相对的局面竟然结束了。王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信陵,也就是面对着我。只可惜我做不到信陵的无畏对望,只得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去,避开王的目光,心里幽幽地生出一丝怅然。看样子,我是被牵扯进他们的战争,身份还由筹码变成参战者了。
果然,王换了语气:“如一,若寡人不愿出兵援赵,你是否会怪寡人不施仁义,是个无能的昏君?”
“不知。”我脱口而出,然后抬眼便是王满眼的疑惑,偷瞄了一眼几步外的信陵,他也一样。我无奈了,他们哪里知道,我想说的是“不会”,一个礼节性的答复,就算说出来王不相信,至少也不会掀起什么轩然大波。
我别无选择地解释给他,或者说是他们听。
“如一明白王力保魏国安定,百姓安宁的意愿,这便是王的仁义所在。所以,即使王无意合纵抗秦,如一也并不觉得王薄情寡义,更谈不上是昏君。”
王没有开口,只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只是,如一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合纵抗秦的确会使魏国负上不小的风险,但王必定知道,与赵联合御秦,近可救赵于危亡之中,远可扬魏威名,力挫秦的锐气。相比之下,风险又何以左右大局?”
我深吸一口气,道出极为严重的一句话:“援,魏可保万世之业;不援,便苟且一夕之安。如一恳请王,出兵。”
王挑了挑眉。我真宁愿我没有看见他这样的反应。这意味着,他又开始酝酿那些我琢磨不透的心思了。
“信陵,你的一番话,当真叫人信服。寡人的如姬都与你所见略同了。”
“王,我……”刚一开口,我意识到我似乎并未给予辩解的机会,于是,我被打断了。
“看来寡人不得不出兵了。寡人的贤臣和贤妾如此恳切,寡人若不闻忠谏一意孤行,那才是陷自己于不义啊。”
“但信陵,你坚持要寡人出兵援赵,恐怕不止因为你担心社稷安危如此简单吧?”王说得十分意味深长,信陵猛地低下头道:“信陵绝无二心!”
王显然不会相信。信陵脸上的惊慌太过明显,连我看了也不相信。
不及多想,王唤了侍从前来,吩咐他:“传晋鄙。”侍从行过礼便退下。王转身,一步步走近信陵,抬起手放在他的肩上,这突如其来且不明来由的举动让信陵一怔。
“寡人同你一样,无忌。”他喊他,不是“信陵”,是“无忌”。
“你姐姐的安危,寡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不闻不问的。所以,这次援赵,也是为了你姐姐。”
信陵的姐姐?我下意识地望向信陵。
“多谢王体谅。”他似是有些哽咽。毕竟是被戳到痛处了。
“无忌,你不必言谢。反倒是寡人一直在想,你是否会怪我们的父王。早些年他将你姐姐远嫁赵国相平原君时,赵国已呈国力衰弱之势了。父王的决定做的草率,只委屈了你姐姐。”
王说完,信陵,我,谁都没有答话。殿上又一次沉寂下来,却不比前几次的冷漠与提心吊胆。尤其当我发现王眼中隐隐闪烁着的微光的时候,我更加确定,这就是只属于我身旁这两个男子的柔情。
短短数日内,魏国迅速调集粮草与供给,矛与盾,刀与剑,样样兵器均已备齐。晋鄙率十万大军立于城楼下,誓死效忠魏王。
王身边的侍从奉上一杯酒,与此同时,城楼下从将军晋鄙到手下众将帅,各人手中也多了一杯酒。酒是践行酒。只是,十万魏军出征,敌军却是实力异常强顽的秦军,这样一来,这杯酒除了饯行,更多的似乎是用来壮胆。
王并未直接举杯,他望向晋鄙,似有要事相嘱咐。
“晋鄙,切记寡人交待你的命令,军中若有违令者,杀。”
说话间,城楼上下的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青灰色的苍穹下响起战鼓和号角声。起伏的鼓点像这里每一个人心中的忐忑,谁也不知道这一战是凶是吉。
也许我不该这样说。事实上,王知道,晋鄙也知道,根本没有凶吉之说,王早已设计好一场没有可能发生的战争。当我从一个名叫马七的年轻探子口中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我并不曾太过惊讶,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不久前王在我与信陵面前说过的话,还有一双闪着光的眼睛,想完这些我才意识到,从承诺为我报杀父之仇,到承诺出兵援赵抗秦,王已经是第二次,或者是我所不知道的更多次的言而无信了。
马七是个探子。当然,马七探子的身份并没有几个人知晓。平日里,他是宫里一名平凡无奇的卒子,只有在接到青禾或者云桑的示意后,才会以探子的身份四处打探我想知道的事情,鲜少有让我失望的时候。不仅如此,年方二十的马七还是青禾的同乡,青禾向我保证过,此人性情忠正,绝对可靠。
毕竟打探到如此重要的内幕,我自然多打赏了他些许酒钱。马七接过钱退下,留下不敢说什么的青禾云桑,和不知该说什么的我。眼下的局势一清二楚,总之是我无法再期盼接下来会有一天风平浪静的日子了。
不到半日,夜里便有消息传来。信陵君连夜进宫,只言有要事与王商议。我顿时睡意全无,干脆披衣起身,兀自点了灯坐在桌边翻起书来。夜来风急,烛火被从窗隙里漏进的风吹得摇摆不定,映得树上密密的字昏黄一片,多看两眼几乎生出眩晕之感。我心下只想着如何消磨这颇不平静的夜,也只得逐字逐句地辨认着。谁知坐着坐着,半晌也不闻得那边的消息有任何进展。百无聊赖之下,睡意又一次袭来,我渐渐松了拿书的手,伏在书上沉沉睡去。
有人在唤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倔强而顽强地喊着。我想回应,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我听见了年轻女孩子微微一声惊叹,醒来。
云桑手捧着我要换的衣裳,见我伏桌而眠,很是惊讶。“夫人怎么睡在这里?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说着便赶紧拿出衣裳替我穿上。
我还在思量刚刚听到的那呼唤有些蹊跷,便问道:“方才有人唤我的名字?”云桑疑惑了,“云桑不曾听见。许是夫人做梦呢。”
梦?是个男子的声音,熟悉的男子。可到底是那二人中的谁?难道那呼唤是某种征兆?如果是,是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