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集》安然白天3

4、青坟篇

　　我想活到十八岁。
　　作做一个微渺的怨念，活着去见我终放下一切的离别。
　　我叫白天。
　　当我开始写这个故事的时候，还有三个月我就要成年了。
　　我生于南方的一个小医院，出生那天，爷爷便长眠于家中。
　　可能人从降生至世间就有原罪，带着罪责而活，即是罪行。
　　为此，虽我是这家里唯一的男丁，奶奶她也并不太欢喜于我。
　　爸妈是以前通过说媒认识的，他们那个年代，彼此父母相见过后两人之间有没有感情都不重要了。仓促结了婚，生下了姐姐。六年后，便有了我。
　　乡野田间的农夫，偶尔也会想着去大城市谋生。
　　在我三岁那年，爸妈去了ZJ省打工，把我跟姐姐放在家里，由婶婶和奶奶一同照顾着。虽是想离开了这小镇，他们却也在自家田间种下了水稻。丰收时回来一趟。姐姐那时在上小学，而我还是一个整天只会躺着哭闹的小孩。照顾我的责任大多落在姐姐身上。
　　姐姐是比较讨厌我的，我知道，我抢了爸妈对她的关怀。
　　几年间，他们为我和姐姐换了多处寄养的地方。说是想给我们找个信得过的亲戚带着。而我慢慢的看着那些陌生的人，从正面相见和善友好，到背地里的厌恶冷漠，我甚至不敢跟他们讲话。
　　那时姐姐已经开始要上晚自习，我就常在夜里揭开床边的小窗，看着外面黯淡的星光，等着姐姐回来。后来，终究还是在她身边看见了其他人的身影。
　　那些年，我跟着姐姐，从三岁成长到了十三岁，我用了十年去记住他们留给我的感情，让我存留有无尽的冷漠去挥霍。
　　直到姐姐快要高考时他们回来了。似乎每年过年他们都会回来，留下始终要走的想念，年复一年的折磨着我和姐姐。那时我都忘了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们，可能只有几个月，也可能，是十年间我们所谓的相聚都能让我遗忘。
　　而后姐姐考去了其它市的大学。她被很多人夸赞有口才与学识。我听到最多的却是若我能有她一半厉害也好啊。
　　为了让我学会与别人多交流，十五岁那年暑假，我被爸妈带去了他们工作的皮革厂里，帮他们做点小事。厂子里大多是些叔叔阿姨，只有一个大哥哥，看上去应该不到二十岁，我常常偷看着他发呆。平时他对别人都是一副冷漠的表情，也鲜少有人与他闲聊。
　　暑期的酷热使得大多工厂里的工人们在正午吃过饭后都要趴在桌子上午睡一会。我睡不着，四处看的时候，他也坐起了正看向我。我们什么都没说。他就那样看着我，看了许久才起身，经过我身旁，在我杂乱的头发上揉了揉。我不知所措。也不敢开口问他什么。
　　一连几天我都不敢抬头看他，只是常用余光瞥见他有意无意的轻笑。
　　我们似乎就那样成为了朋友。
　　我人生中第一个想占有的朋友。
　　那些天，在大人们都午睡了之后，他会拉起我去附近的池塘，就坐在一排排柳树下，他总爱解开他衬衣的几个扣子，把我揽在他怀里。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总是相视而笑。
　　空闲时，他会教我折纸飞机，他折的总能飞得很远很远，像向往无拘无束的他一样自由翱翔。而我始终也学不到他的自由。
　　那时暑假只剩不到一个月了，爸妈也要辞职想回老家盖房子，我离开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临到快要走的那几日，他总会把我抱的很紧。那时候的我还没有心思去多想，只是也与他难分难舍。
　　一个与往日似无异的下午，我跟他依旧坐在柳树下，我傻傻的问他，“我走了你会想我吗”，他并没有回答我。还是就那样看着我。
　　我也就那样看着他。我想把他的脸，他的眼神，深深刻印在我脑海里。
　　我把头与他凑过去。
　　而他在我身后看见了我爸。
　　他急忙拉我起身，低着头一直在跟我爸说对不起之类的话，
　　我不敢说话。就站在他身边。
　　我瞥见我爸的脸都是涨红的。
　　我爸什么都没说，直接给了我一巴掌。
　　那是我长那么大第一次有人打我。
　　那是我那个嗜烟酒成性的父亲第一次打我。
　　而他一直在道歉，说他做错了，说他带坏了我，说他不会再来找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就那样看着他从我面前消失。
　　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只是在哭。
　　比起脸上火灼般的疼，我更想与他一起离开。
　　我想，那时候我才开始长大，该承认了喜欢男人。终知道了平日里他看我的眼神有多宠溺，知道了他承担的作为一个成年人的重责，知道了原来我们相爱过。
　　我被我爸拽着离开了那里，一路上我拼命的挣扎，我想去找他，我想去告诉他我爱他。我想让他不要丢下我。
　　忽然就挣脱了我爸拽着我的手，我用力的推开他，用力的跑。
　　可是我爸却没了动静。
　　他重重的倒在地上，不再发出一丝声响。
　　我完全懵在那里。
　　甚至不记得是谁见到了我们，送他去的医院。
　　他突发了肺癌。
　　就那样离开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爸爸被带回了家里安葬。
　　妈妈和姐姐整日都在哭。
　　我却哭不出来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大哥哥，也没有问过他的姓名。他就那样把我丢下，我留了一罐子他折的纸飞机，烧毁在爸爸的坟前。
　　我很少再见到妈妈的笑容，也很少再跟别人接触。
　　后来姐姐结婚了。妈妈在镇上一个工厂工作，她们不知道我喜欢男人，更不知道，我犯下的罪行。
　　十六周岁过后，我离开了家乡小镇去到省城打工。
　　踏上那日夜间的火车，我以为我能好好的重新开始生活，去挣钱养活我和妈妈。
　　车厢里大多人都在休息，我找到位置坐下，却恍然看见对面互相依靠着睡的两个人。
　　是那个大哥哥。和他的，朋友吧。
　　他们睡的很安稳。丝毫没有感觉到我的到来。我就那样看着他。
　　像以前一样，就看着他。
　　爸爸走的那天，我没有哭，
　　跪在爸爸坟前的那天，我也没有哭，
　　我终于再看见他了，却在他对面哭了一晚上。
　　早上我醒来时，他们已经不在了。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也不再希望看见他们。
　　以前，我不恨他，我恨我自己。
　　现在，我已经快要成年了。
　　我恨他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