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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支 今夕何夕逍遥为栖(七) 白瓷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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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瓷碗里浮了三枚红枣,还有六枚半莲子,赵郢帧漫不经心数到第八十七遍,比划着白瓷碗大小叹了一句:阿青这料搁得真足……
吃饭那会若有太阳应该是算作黄昏,眼下禅房外乌漆墨黑一片,是夜深。
赵郢帧当然不可能数红枣莲子数了一晚上,这中间他还溜达出去到小温泉那泡了个澡。
他揉着云被想元淳什么时候回来,又怕给他晓得他在这空守闺房夜深苦等会太没面,这么纠结着竟然就睡着了。
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可以睡着。
云被里一直是冷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暖源,让赵郢帧迷迷糊糊想也没想就凑过去,缓一会揉揉惺忪睡眼:“你回来了?”
元淳挨着赵郢帧躺下,手揉着他小腹:“嗯,难得你睡得着,不闹你了,再睡会。”
“天亮了?”
“快了。”
赵郢帧翻了个身窝元淳怀里:“你吃了没有?”
“桌上的汤我喝了。”
“……凉的喝了会不会不舒服?”
元淳阖上的眸子睁开,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像是在笑:“不睡觉?”
赵郢帧还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睡不着了。”言罢就给元淳压在身下,隔着几件料子都能感受到元淳身上的温度:“你……”
元淳手摸上身下人身子就开始解衣裳,嘶哑道:“那就干点正事!”
这样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傅城和路迢迢在庙里住了半个月就走了,临走时路迢迢说山上避暑好还不舍得走,给傅城打横直接抱下山去了,哄着说是冬天再回来。
没等山里第一场雪落下,两人就又回来了。傅城还是一样,就是比以前更冷淡了,路迢迢胖了好些,原先巴掌大的脸总算是长圆润了,肚子也开始显怀了。
因为山里天冷,傅城特意叫人在观音庙里铺上白绒毯子,庙中央还临时劈了个小火炉。
平日里傅城元淳二人一如既往待庙后头,赵郢帧就陪着路迢迢逗逗兔子做些小玩意。
赵郢帧一面给兔子顺毛,一面往火炉里添了一把柴:“想不到你还耐得下性子做女红。”
“生活所迫啊。”路迢迢搁了手里针线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把团子抱给我顺顺毛。”
赵郢帧忙摆摆手:“你这会哪能抱,我替你顺就好了,你安心做你手上的事罢。”
“你怎么和傅城一个腔说话呢!”路迢迢横起秀眉:“本姑娘这等梦想作巾帼英雄的人,怎能给这等闲杂事拖累,不做了!”
“不做也不能让你抱。”赵郢帧说着打了个小哈切:“阿青你都是要为人母的人了,怎么还本姑娘本姑娘的?”
“本姑娘还没嫁出去呢,怎么就不能本姑娘了?难不成要本大娘?”
赵郢帧给路迢迢逗笑了:“嫁不嫁还不是你说了算。”
路迢迢默了一会:“算了不说这个了,看你昨晚又没睡好,元淳又折腾了一晚上?”
“……”
“别害羞嘛,我是过来人我都懂的。”路迢迢绕着头发丝玩,目光狡黠:“我以前可没看出来元淳这么能折腾,大白天忙一天晚上还不消停。”
“……”
“元淳有没有跟你提什么时候把你这个小美人娶回家?干脆跟我和傅城一块办了凑个双喜临门!”
“……??!”
“说什么这么热闹?”傅城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元淳,两人身上皆落了不少雪。
路迢迢懒洋洋道:“美人之谈,君子莫问。”
傅城揉揉路迢迢脑袋坐下:“今儿身子有没有不舒服?有胃口么?中午想吃什么?”
路迢迢佯作严肃:“不舒服,哪都不舒服。想吃,什么都想吃。”
赵郢帧抱着兔子心想这还真是个活宝,就给元淳拉到后院去了。元淳将身上的毛氅大衣披在赵郢帧身上,还体贴地给他带上了大衣上的帽子,看着赵郢帧浑身都给裹得严严实实,才满意地拉着他手往院子里头走。
冰天雪地里,腊月梅冒雪开得正盛,从刺骨冰寒里透出一股馨香。
赵郢帧怕元淳冻着,想回去再拿件袍子,却给元淳拦住了:“放心,我没你那么畏寒。”
“天这么冷,万一染上风寒呢。”
“那就劳你好好伺候着。”
赵郢帧捏紧元淳的手:“……来院子里做甚么?”
“看雪。”
“没了?”
“看腊月梅。”
“……”
天上落下纷纷扬扬大雪,元淳穿着玉色棉袍站在雪地里,俯身嗅闻腊月梅半开的枝头香,有雪落下,有雪擦肩而过。
赵郢帧感受着毛氅大衣里元淳留下的残温,记起一个老先生对一代才子公子如玉的一个说辞——
风雪落在眉眼里,骨子里都流淌着傲人的风华。
他觉得这句拿来形容眼下的元淳恰好不过。
公子如玉当年风采,大抵如此。
元淳捧了腊月梅枝头上的积雪走过来,在赵郢帧紧抿的软唇上亲了一口:“怎么老爱走神?”
“习惯了罢。”赵郢帧给亲得猝不及防,还没摸明白元淳什么时候走近的。
“是么。”元淳含了一口掌中快融化的积雪,不等赵郢帧疑惑问出口,对着那柔软唇瓣就深吻下去。
赵郢帧没想到元淳故技重施,反应过来时元淳舌头已趁他不注意探进来,温热缠绵里还夹杂着一丝冰雪的凉意。
一番唇舌缠绵后元淳手里捧的积雪早化作一滩柔水,透过指隙溜走。
元淳撩开帽子一沿凑在赵郢帧耳边道:“感受到冰雪的温度了么?嗯?”
赵郢帧脸都红了,不知道是冻红的还是给羞红的。
事实证明这么潇洒地在雪地里耍浪漫是要付出代价的。
元淳夜里发烧,乖的跟个小孩子一样,唯一不好的就是搂着赵郢帧搂得死紧,他一动弹元淳就要闹。
放任元淳这样烧到第二天只怕是脑子都要烧坏了,赵郢帧当然不舍得他脑子烧坏了,费了老大劲挣脱开元淳,披上件衣袍准备去小膳房打盆热水回来。
途径路迢迢傅城住的那间禅房,耳朵里钻进几句人声。赵郢帧心想非礼勿听非礼勿听,欲加快步伐走过去,偏偏那话直往耳朵里钻,硬生生让他停下步子。
“……我说你这些日子怎么都避着我呢,你身上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去?”听着路迢迢是哭了,说话都有些哽咽。
“阿青,事已至此,我不能半途而废。”
厢房里有瓷器破碎的声音,很清脆。
“余家灭门还不够么?钟既司落败还不够么?九州哪一司如今不忌惮你?你还要怎样?”
相较路迢迢的失控,傅城更多是冷静:“阿青,一旦风头出得过了,就收不回来了。有多少人忌惮我的力量,就有多少人觊觎我的拥有。你陪我一路走到今天,不是没有见过。”
“……所以,为了你所拥有的,你就不惜拿自身性命作代价么?”
傅城轻笑一声,是自嘲:“我说过了,阿青,天之城一战后,一切便就不是你我所能掌控得了的。我若不借魂祭压人一筹,不止九州会联合围剿我们,就连幽冥司我们都掌控不了。”
路迢迢没方才那么歇斯底里,音也黯淡许多:“那我和孩子呢?明年春天孩子就出世了,你要到什么时候娶我?”
“……再给我一点时间。”
至此路迢迢只喃喃重复着一句话:“……你变了……”
赵郢帧手戳着石柱,一时有些茫然,好一会才记起元淳还在发着烧,扭头正要去小膳房打热水,就瞧见身着一件单薄里衣的元淳站在走廊拐角处面无表情看着他。
赵郢帧这会子懵了一下,跟木头桩子似的定在原地,犹豫着还是走到元淳边上,小声道:“你怎么起来了?”
元淳没回话,拉着赵郢帧走回禅房,踹上门别了门栓抱起人就丢床榻上,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一点也没看出来是发高烧的人。
可元淳贴过来时身上的温度,却烫得吓人。
赵郢帧摸不准元淳这会子是怎么想的,也没心思管他是怎么想的:“等你烧退了,我随你处置。”
元淳还是不说话,手胡乱摸着开始解身下人的衣裳。
赵郢帧真怕这样下去元淳会出什么事,忙挣扎着要起来。元淳见他不配合,干脆解了他头发上绑的发带把他双手绑起来:“乖一点。”
赵郢帧不敢动了。
元淳解了赵郢帧衣裳,一反常态地蜷缩进他怀里。
赵郢帧看着元淳安静的侧颜,欲言又止。
“很快你就知道真相了,让我睡一会。”
这个月的月末,元淳说的“很快”来了。
傅城和元淳在庙后头已待了三天,毫无音讯。此前元淳什么也没有交代。
赵郢帧好不容易把闹脾气的路迢迢哄睡着,得空一个人坐在庙里回想近来发生的一切。
最先不对劲的是路迢迢,赵郢帧起初只当她是有孕在身,在闹小情绪。可想想那夜偷听所闻,赵郢帧觉得用“不安”来形容更贴切——路迢迢意识到了傅城身上的变化,也意识到了傅城的野心,但她无法阻止,所以变得不安。
慢慢地,赵郢帧也感受到傅城身上积累的怨气。那些怨气出自他之手,他再熟悉不过。
而元淳一直如常。
除了这些赵郢帧自己悟知到的一些东西,元淳什么也没多说。平日里元淳从不谈这些,每回赵郢帧问起,元淳只说他只要做好最后一件事,一切就结束了。
如果到了做最后一件事的时机,元淳肯定会提前说好,可是元淳和傅城临走前什么也没说。这就意味着这次走和以往没什么两样,可眼下他们已经三天没回来了。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中间出了意外。
赵郢帧在他们走的第二天就意识到了,欲自己去庙后头瞧瞧情况,当然这事是瞒着路迢迢的。
可惜庙后头给封印住了。
法阵里的怨气循序而流,一旦逆流,就会触发封印,里头的人别想出来,外头的人也别想进去。不过赵郢帧低估了这个法阵,他没想到法阵触发的封印范围这么大,连庙后门他都越不过。
再具体一点的,赵郢帧简直不敢多想。
不知哪里传来清脆的铃铛响,在空荡荡的观音庙里徘徊,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赵郢帧站起身,环视四周一圈:“谁?”
铃铛声依旧,庙外头多了顶玄色雕花轿辇,一前一后两个穿着黑白缎衣的人抬着,头上戴了黑纱帽看不到面容,走路极快,正往庙这边赶。
赵郢帧仔细瞧着这顶轿辇给抬到庙门口,眼前突然花了一下,再瞧时轿辇已不知所踪,庙门口霍然多了个穿紫色华服敲着折扇的男人,半张脸给面纱掩去,露出一双潋滟黑眸。
男人走过来用折扇挑起赵郢帧下巴,勾出个轻佻的笑,衬得眼角那枚泪痣风情至极:“在等你家夫君?”
赵郢帧拍开下巴的折扇,别过脸:“……你是谁?”
“你家夫君如今生死未卜,你倒还有心思问我一个陌生人名讳。”
赵郢帧揪紧男人袖子:“元淳他怎么了?”
“啧啧啧。”男人慢条斯理摇着折扇:“想不到你这只小鬼对他还挺上心,不枉他对你那么费心思。”
赵郢帧此时只想着元淳如今怎么,也没去管男人说的话,直问道:“你说元淳他怎么了?”
“我只是来给你提个醒。”男人从赵郢帧手里扯回袖子,理了理皱褶:“时机到了,好好想想,你该知道怎么做。”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随你。”男人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你错过这个时机,元淳是生是死可就真是难说了。到时候可谁都赔不了你这么一个夫君啊。”
赵郢帧垂眸不说话。
“你自己掂量掂量吧,有缘再会。”男人看着赵郢帧这么乖顺模样还挺喜欢,言罢作弄地在他耳边吹了口热气,才转身离开。
“等等。”赵郢帧看着男人背影喊了一句。
男人闻言微微侧身,阳光打在他身上在庙里玄黑石板上投下修长影子:“怎么?看上我了?”笑了一下又道:“也对,元淳那家伙有什么趣味可言,不如跟我,保准你乐得找不着东西南北。”
赵郢帧不知此人身份,想着还是不要表现得跟路迢迢关系太过亲密为好,遂选了个妥帖称呼:“……我是想问,鬼君夫人要如何处置?”
男人尴尬地掩嘴咳嗽一声,正经道:“鬼君死了,他夫人自然留不得。这事你无需管。”话刚落地就遁了个无形。
“留不得……”
果然,元淳是要置傅城于死地。
赵郢帧早有此猜测,只是看着平日四人相处那么融洽,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多想。只怕鬼君傅城也是如是想,他万万不会料到,自己赖以信任到不谈礼法的手下,竟打着助他修为的名号想着置他于死地。
所以他才会后知后觉到现在。
眼下,傅城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才会让他和元淳困在法阵封印里三天。
事情到现在已经很清楚了。
如果元淳只是单纯想造出魂祭法阵助傅城一臂之力,只要把怨气封印进法阵里头就好了。这些他特意问过路迢迢,借着好奇的幌子。路迢迢对此事很清楚,说庙后头的魂祭法阵就和当年抟摇君苏景瑜所用相同,还细致地解释了一番。
可傅城和路迢迢都不知道的是,魂祭法阵里还有样东西——怨灵。
赵郢帧在法阵里见到的那些怨灵,它们后来被元淳禁锢,销声匿迹。可赵郢帧时时刻刻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元淳让怨气通过赵郢帧身体注入魂祭法阵中,因他本身也是个怨灵,能通过这些怨气与相对应的怨灵产生共鸣。怨灵生前为他所杀,本身对他就有一种恐惧,所以他能压得住他们,也就是能掌控他们。
元淳说他叫“灵媒”。
元淳费尽心思,只是想让他能将那些怨灵为自己所用,从而借刀杀人。
元淳从不明面上说这些事,可也没有阻止他自己去摸索。
元淳对于一切事在心里都有个度,让他一点一点抽丝剥茧地去摸索出事情真相。
赵郢帧头一次意识到元淳城府之深。
可他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