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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支 今夕何夕逍遥为栖(八)   深山天 ...

  •   深山天寒,茫茫色青苍。
      赵郢帧拎着兔子跑去敲路迢迢住的禅房门,正斟酌着要怎么跟路迢迢说,禅房门就开了。
      路迢迢压根就没睡着,听到敲门声以为是傅城回来了,忙不迭跑来开门,看到是赵郢帧愣了下:“他们回来了?”
      赵郢帧拎着兔子摇摇头。
      路迢迢扶着门的手垂下来,勾出个勉强的笑:“外面冷,进来说吧。”
      “阿青,你得和我下山。”
      “下山?”路迢迢摸着圆润的肚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还没回来,我们下山做甚么?”
      赵郢帧都不敢正视路迢迢的眸子,径直走进禅房拿下厚实的毛氅大衣给她披上:“阿青,他们暂时回不来了。”
      “他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赵郢帧摇摇头:“元淳给我传了个信,说他们还要好些天才回得来。过两天山里还要下场大雪,庙里干柴粮食一类都要用完了,我们不能在庙里等了。”
      路迢迢半信半疑:“是么?你这突然说要下山我还没个准备呢。”
      赵郢帧拉着路迢迢往外走:“我骗你做甚么。我回了信给元淳,都和他说好了。”
      “行吧。”路迢迢捏了个诀唤出问川:“山路难走,御剑吧。”
      “你这……行么?”
      路迢迢耍了两下问川:“小瞧我是不是?这剑和我也算熟,劳它给我俩带一路还是行的。”
      “这剑不是你的?”
      “傅城的。”路迢迢飞身跃上凌空的问川,对赵郢帧勾了勾手:“他这人就这样,不放心这不放心那的,每回去庙后头都把剑留给我,生怕我有什么不测。”
      赵郢帧也不晓得怎么接这话,低头笑笑也跃上问川。
      路迢迢以为是要在山下寻个住处,御剑在山脚附近转悠着:“这一块你比我熟些,你说这附近哪有什么好的客栈?”
      赵郢帧怕路迢迢瞧见客栈,忙道:“这一块都没什么客栈的。往南走,到白鹿崖那一带看看。”
      “白鹿崖离这还挺远啊。”路迢迢抬手搭上眉骨,放眼望去银装素裹一片:“罢了,就当御剑来赏个雪景添分趣味。”
      幸好赵郢帧脸上做不出来什么表情,心里也不会慌,不然他这么打小一个老实人,早就露馅了。
      白鹿崖是个水镇,当地多户人靠种苦茶为生,借水路贩运到外乡去。待冬日水路上冻,苦茶也过了季,就打打鱼种种菜,过过闲适日子。
      赵郢帧没去找客栈,而是领着路迢迢走街串巷进了当地一户人家,跟户主人商量好价钱入了住。
      路迢迢在院子里给母鸡投食,看赵郢帧怀里的兔子也跳下来抢食,脸上难得有了笑颜:“想不到这地方这么有意思,我在雷州可喂不着鸡呢!”
      赵郢帧从母鸡堆里把兔子扒拉出来:“阿青,说说你以前的事吧。”
      “不就是读读书学学术法一类的,偶尔傅城翻墙找我出去玩呗。”
      “青梅竹马?”
      “算是吧。”路迢迢懒洋洋撒着玉米粒:“你还没说你跟元淳的事呢,就想着来套我话!”
      “我就随便问问。”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做鬼都这么可爱的呢,难怪元淳一天到晚心思扑你身上。”
      “……”

      路迢迢这几日喂鸡喂鹅的玩得不亦乐乎,倒没太去想傅城的事。反倒是赵郢帧,过得一天比一天煎熬。
      每到夜深人静时,赵郢帧都会偷偷摸摸催动远在棺阴山上法阵里的怨灵。他能感应到傅城在一点点被怨灵吞噬,走火入魔。
      这也意味着路迢迢死期将近。
      傅城之死已成定数,他没办法去挽回,也不可能去挽回。于理来说,他和元淳定下过约定,放走路迢迢已是背叛,断不能再错得更多。于情来说……
      赵郢帧怔了一下。
      他有情吗?
      “郢帧,你睡了么?”
      是路迢迢的声音。
      赵郢帧放下手袖掩住手上的淤青:“没睡,门没关,你推开就行。” 见路迢迢进来又不说话,问道:“阿青,你怎么了?”
      路迢迢犹豫道:“我们回山上好不好?”
      “现在?”
      路迢迢回答地很坚定:“对。”
      赵郢帧也不知道路迢迢怎么突然就要回去,只好哄道:“怎么突然想回去了?外头还在下大雪呢,等雪停了我们在回去行么?”
      路迢迢揪着身上披的大衣,垂头不语。
      “夜里凉,我送你回去吧。” 赵郢帧走到路迢迢身边,正想拉她回隔壁,就看到路迢迢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一时没了辙。
      “我不是开玩笑的,我是真想回去的。”路迢迢抹了把眼泪,哽咽道:“我本来是想自己一个人回去的,但是我毕竟现在不是一个人,这夜里我如果一个人回去出什么事……”
      赵郢帧给她顺着气:“我知道。阿青,你怎么突然想回去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心跳得厉害,整个人都心神不宁的,你相不相信感觉?我真的感觉傅城会出什么事……”
      撒了一个谎,就要靠无数个谎去圆。
      赵郢帧算是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了。眼下路迢迢这个境况,他最多劝她留到明早,再劝,她必然会起疑。
      他只能坦白。
      “阿青,你的感觉没有错。”
      路迢迢脸色白了白:“你什么意思?”
      “对不起。”赵郢帧给路迢迢系上大衣的带子:“傅城和元淳,只能有一个人从棺阴山上下来。对不起,我选了……元淳。”
      路迢迢只觉得眼前一黑,推开赵郢帧搀扶的手,自己倚着桌子勉强挺直脊背站着:“你说清楚点,什么叫他俩只能有一个人下山?”
      “元淳要杀傅城,我……”赵郢帧顿了顿:“是帮凶。”
      路迢迢瘫坐在木凳上,好看的眸子里又盈满晶莹:“我不信,你骗人……我不信……”
      “你问我和元淳的事,其实我和他没什么关系,就是和他做了个交易。”赵郢帧转去看外头夜色如水:“他帮我报仇,我帮他做一件事。庙后头的魂祭法阵给做了手脚,这些天我每晚都在帮元淳,帮元淳去吞噬傅城的心智,让他走火入魔……”话还未完路迢迢就甩了他一个巴掌。
      他当然感觉不到疼,只是左脸麻木得厉害。
      “你们两个疯子!”路迢迢扬手欲再甩赵郢帧一个巴掌,给他半路截下。
      赵郢帧甩开路迢迢的手,眸子里满是血色:“傅城死了。”
      路迢迢昂起头盯着赵郢帧的眸子,带着最后的倔强:“你再说一遍。”
      “我说,傅城死了。”
      自从他催动起法阵里的亡灵开始,它们就不断在脑海里重叠出现,密密麻麻的细语几乎快要让他失控。可是在刚才,它们突然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赵郢帧知道,元淳得逞了。
      赵郢帧半跪在地上,摸着路迢迢圆润的肚子,冷道:“不想让你的孩子胎死腹中的话,就乖乖待在这里,哪都不要去。”
      路迢迢连手都在发抖,却还是强忍着看赵郢帧抬头对她勾出个冷笑,一时间只觉得心寒。
      面上跟你笑着闹着,背地里却冷不丁捅你一刀。
      “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挣扎不过是再多送两条人命。”
      路迢迢咬牙恨道:“天道有轮回,岂由得你们自在逍遥!”
      赵郢帧觉得傅城死了,自己好像也跟变了个人一样,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冰锥子般的寒气:“想想傅城之前所为,这是不是也算一个轮回呢?”
      路迢迢已听不进去其他:“你会遭报应的……你和元淳,都不会有好下场!”
      赵郢帧起身理理衣裳:“行了,好歹相识一场,告个别罢,此后各自珍重。”
      “滚!”
      赵郢帧身子僵了僵,踏出门外带上房门。
      外头寒风凛冽,归路难行。

      赵郢帧赶着夜色一路飘上棺阴山,恰逢几日前那个穿着紫色华服的男人拖着元淳往禅房里走,看见赵郢帧招呼他:“赶紧过来搭把手,可累死我了!”
      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赵郢帧再看到元淳时,说句矫情话就跟恍如隔世一样。他还在原地愣了好一会。
      “喊你呢小莲鬼!”
      赵郢帧应了声过去,倒在男人怀里的元淳脸色苍白,一身白衣染尽血色。
      赵郢帧从男人手上接过元淳:“……结束了么?”
      男人松口气,揉着腰道:“暂时没你俩什么事了,剩下的交给我就行。”又拍了下赵郢帧的肩:“悟性不错啊小鬼,元淳没看错人。”
      赵郢帧想到远在白鹿崖的路迢迢,也不知她会不会在那安心待着。他没敢再多说,拖着元淳往禅房里走。
      “这么急着走作甚么,你放心,他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元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小莲鬼……”
      赵郢帧把元淳小心搁在床榻上,贪恋地看着他微微睁开的眸子:“嗯,身上疼么?”
      元淳手揪着赵郢帧衣裳,唤完那一声就又昏过去了。
      赵郢帧伏在床榻边,手指从他眉眼落到唇角:“你再醒来的时候,只怕是不会再这么叫我了。”
      赵郢帧折腾了两个时辰才收拾好元淳,他在床榻前待了一会,就出去了。
      门外头天将亮,男人倚着石柱身上落了不少雪,手上还提了柄紫木灯笼。想来是等了一会。
      男人脸上依旧带着面纱,转头看赵郢帧时笑了一下,明明是个温和的笑,却透着无尽凉薄:“说罢,路迢迢人在哪?”
      赵郢帧走过去,看着男人那一双潋滟黑眸,淡道:“我不知道。”
      男人伸了个懒腰:“小莲鬼,嘴硬没什么好下场的。”见赵郢帧依旧沉默,又道:“没什么要问的?”
      “你们,就这么笃定,我会按照你们的安排去做吗?”
      “不是我笃定。”男人晃悠着手里的紫木灯笼:“元淳那家伙就是太自信,没在阴沟里翻过船,就该让他尝点哭头下次才好做事情谨慎点。”
      “如果我是没猜出来你们的意图呢,毕竟,你们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男人玩味道:“元淳看上的人,不会那么差劲罢。”
      “我说认真的。如果我真的没猜出来,即便你那天来提醒我,我依然什么都不知道,那,元淳会死吗?”
      “当然不会。”男人收了玩笑心思:“虽然说出来可能你会有点伤心。元淳在你身上下了个蛊,到最后你若还是没按照我们安排的去做,元淳也会用蛊强制你去做。”
      “所以,无论我知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会不会按照你们安排的去做,最后都是要去做,是么?”
      “没错。”男人果然正经不过三秒:“小莲鬼,你会伤心吗?”
      “这只是个试探是吗?”
      “小莲鬼……”
      赵郢帧笑笑,故作轻松道:“那看来我还是很上道的嘛!”
      其实,这连试探都算不上罢。压根就是没有他知道的必要。他早知道可能还会多添麻烦,用蛊多简单,不怕他会坏事。
      男人撂下一句:“你家夫君来了,你慢慢和他聊吧。”就提着灯笼踩着雪跑了。
      赵郢帧还是站在那,垂头看脚上一双白绣锦靴上落的碎雪慢慢融化。
      元淳走过来拿毛氅大衣把他包进怀里:“怎么不陪我?”
      “元淳……”
      “我困了,身上疼,要你陪我睡觉。”
      “好……”
      如果幻想终将破灭,那就让它再多苟延残喘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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