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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支 今夕何夕逍遥为栖(六) 元 ...

  •   元淳头一次跟赵郢帧谈及别人,骨子里都透出寒意,教他突然想挣脱。
      这样的元淳,是他所不熟悉的。那股子没来由的陌生感,让他感到很不舒服。不过由不得他多想,他那副肉身连仅存的一点感觉都没了。
      他看见元淳打横抱着那副肉身昂首一步步踏上台阶,挺直脊背坐在老白檀树上,从肉身袖子里掏出知音吹了首曲子。
      曲调很淡,元淳近来已吹过数遍。
      老白檀树里结的法阵冒出一点点月白色灵光,夹杂着数不清的形态各异的透明亡灵。他们都保持着临死前的动作表情,明明是面临死亡的无尽恐慌,看起来竟有一点安详。
      赵郢帧魂魄离了肉身,就站在法阵边上,他以为元淳是看不见他的,又或许眼下只是他的一个幻觉。可元淳好像什么都知道,对着他的魂魄招了招手,嘴动了动。
      赵郢帧很想听清楚元淳说了什么,可入耳满是那些亡灵的低声细语,密密麻麻的。
      法阵中央的透明亡灵绕着赵郢帧围成一个圈,一个个勾勒出苍白的冷笑,看起来很是骇人。
      赵郢帧没怎么管他们,一心顾着坐白檀树上的元淳,透过亡灵透明身躯却只看到元淳模糊的白衣身影。他想穿过那些亡灵去找元淳,却发现给他们困死了。
      他都忘了,他和这些亡灵是一样的存在,彼此都可以触摸彼此。
      眼看这些亡灵越凑越近,他们脸上的冷笑愈发狰狞,原先僵硬的肢体也变得张牙舞爪。
      赵郢帧从来没这么渴望看见元淳。
      他推搡着不断扑他身上的亡灵,却被他们扣紧手臂不能动弹。他知道元淳就在边上,却不知道元淳是以什么心情看他这样。
      赵郢帧死死揪着扣紧他手臂的亡灵的衣裳,黑漆漆的眸子里好似有什么东西破碎,露出一点银光。
      就那一瞬间,他忽然看到了元淳的脸。
      清晰到炸裂一张脸,却冷漠地比那些亡灵更可怕。
      赵郢帧松了手没再挣扎,嘴里念出一句:“元淳……”
      轻得刚出口就给那些低声细语埋没。
      他以为他和这些亡灵是不一样的。可眼下看着好像没什么不一样。说起来,他们不过都是连转世投胎都没资格的怨灵罢了。
      活该给人抓起来做魂祭!

      赵郢帧摸着从雕花木窗里透的白光,带着让人贪恋的温暖,一时有些茫然。
      禅房里木门吱呀一声给推开,露出大把的太阳光,刺得赵郢帧睁不开眼睛,听到木门给关上的声音,才慢慢睁开眼睛,昏暗的禅房里多了个颀长身影。
      赵郢帧只觉得嗓子眼都发堵,犹豫着终是开口:“……我,很想你……”手都捏着云被捏到发白。
      他想像平常一样云淡风轻说一句“你来了”,可是没办法,他没办法做到和元淳一样。明明他就是个没感情的小鬼,却连这种卖高冷的小事都做不好。
      元淳没回话,走过来看着赵郢帧湿润的眸子,俯身撩开他细碎的额发印了个很轻的吻:“乖,我也想你……”
      元淳倚着床栏坐下,摸着赵郢帧冰凉的手想让他暖和一点。
      赵郢帧顺势起身圈住元淳腰头埋进他怀里:“都过去了,是不是?”
      很小心翼翼的一句话,让元淳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抬手摸上赵郢帧黑玉般的长发,想撒个谎先哄一哄他,却还是说出实话:“很快就过去了……我会一直守着你。”
      赵郢帧没再说话,只是抱元淳抱得更紧,像只黏人的小猫。
      元淳也没闲着,摸出一管膏药给赵郢帧上药,仔细揉着他身上的淤青。
      赵郢帧没想到这些淤青不减反增,先前只是胳膊和脖子上有两块,现在背上和腿上也多了几块,除此外身上还有细细密密好几处红痕。
      “这淤青哪来的?”
      元淳没打算瞒着:“想催动庙后面那株老白檀树里结的法阵,要拿你做灵媒,将那些亡灵身上的怨气通过你转移到法阵里去,代价就是这个——莲藕做的肉身受不了怨气,就会变成这样。”
      “只是这样?”赵郢帧觉得事情似乎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那,为什么要我去杀掉那些无辜的人?”
      “这样你才能压得住他们,不然被反噬就麻烦了。”
      赵郢帧还想问问那法阵的事,他其实还挺好奇的,拿怨气催动法阵助人修炼,怎么听着都不像是好法子。
      元淳似乎并不想说起这个,换了个话题:“怎么不问问你身上的红痕哪来的?”
      “……”赵郢帧松了抱元淳的手转而趴在软枕上,方便让元淳上药,嘟囔道:“你清楚就好了……”
      他刚起身抱元淳那会就察觉到后面那地酸麻得厉害,只是怕给元淳打趣才强忍着没表现出不适来。想来是他昏迷久了元淳又刚开荤,没忍住就着他这个昏死得跟木头一样的身子下手。
      元淳上好药在赵郢帧光滑细腻的背上摸了好一会,凑在他耳边咬牙道:“你睡了这么久,我晚上再找你讨回来!”
      赵郢帧给元淳呼出的热气弄得有些痒,忙侧身避开,勾出一个笑:“那就到晚上再说。”
      元淳佯装要扑过来:“胆子肥了是不是?”
      赵郢帧躺床榻上没动,就那么看着元淳,突然觉得自己死了也蛮好。如果他没那么冤枉地给人失手用箭射死,他一辈子都遇不到这样一个人。
      元淳用手弹了一下走神的赵郢帧:“想什么呢?”说着拿起边上衣裳:“来客人了,起来穿衣裳。”
      赵郢帧从云被里爬起来接过元淳手里衣裳套上:“跟上次一样?”
      元淳怔了一下,摇摇头想说不是,但又觉得不对:“算是吧,待会你什么都不要做,跟在我身后就好。”
      赵郢帧垂眸应了一声,跳下床跟着元淳出了禅房,还折了路边一枝龙萦花,这季节正打着雪青色的花骨朵含苞待放。
      赵郢帧规规矩矩坐在蒲团上:“来的客人,是那个大魔王么?”
      元淳拨弄着戏语囊,闻言笑了一下:“大魔王?你都是这么称呼鬼君的?”
      赵郢帧摸着龙萦花柔嫩的花瓣:“不久前鬼君血洗天之城灭了余家满门,压得钟既司毫无反手之力,放眼这偌大一个九州,怕是再无第二人有如此本事了,他若不算是大魔王,还能有谁?”
      “你倒是对这事熟悉得很。”
      “也就以前听街坊们说个趣味罢了,谁又清楚幕后真相呢。”
      元淳收好戏语囊摆摆袖子:“或许罢。”
      赵郢帧托腮瞧着端置在庙里的观音像:“我听那些人将他说得这么厉害,是不是该得有三头六臂?”
      元淳摸摸赵郢帧手给他披了件外袍:“你最近爱说话了。”
      赵郢帧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转去看元淳发现他人已走到庙门口,外头一玄一紫两个人影渐行渐近。看见相依走来的两人撑了把二十四骨纸伞,上面描了朵合掌莲,他这才意识到外头下了雨。
      不知是雨小还是怎么。
      穿着玄青衫子的男人收了纸伞搁在庙门口,露出一张如玉面容,嵌的一双星眸淡泊致远。他身边穿黛紫纱衣的姑娘踮脚帮他拍了拍右肩落的雨水,弯弯的眉眼都攒出一点暖意。
      赵郢帧站起身在庙里看门口三人说了几句走进来,很久没见到生人,忽然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元淳看出他的局促,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坐下:“喏,你说的三头六臂的大魔王。”顿了顿:“还有,路迢迢路姑娘。”
      傅城挽起袖口生了堆火,挑了挑眉:“路姑娘?”
      路迢迢倒是对元淳这一句很欢喜:“我还没嫁人,怎么不是路姑娘?”又对赵郢帧笑笑:“元淳脾气你该知道,处一个月都不带给个笑脸的,他俩一个德行,你别拘束。”
      赵郢帧看路迢迢说着目光落在他和元淳牵着的手上,顿时觉得那笑意更深,有点承受不起,点点头算是回应,手上卯足劲想抽回来却无果。
      “鬼君,山里湿气重好下雨,不如等雨停了再去?”
      “不了,时日不多,早去早回。”傅城说着起身,给路迢迢也披了件长袍,目光幽暗:“庙里凉,顾好自己。”
      “一年春夏秋冬走哪都说凉,哪有那么矫情?”路迢迢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拢紧长袍,待打发走傅城元淳二人,凑到赵郢帧身边坐下就火取暖:“我听府上人说元淳在山里偷藏了个小美人,都舍不得回去了,想不到还真是藏了个小美人。”
      赵郢帧掩嘴咳了两声:“姑娘倒是爱开玩笑。”
      “玩笑?”路迢迢戳了戳赵郢帧身上的长袍:“我可认得这长袍是元淳的,你说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赵郢帧没想到路姑娘说话这么直,一时有些招架不住,心想元淳怎么把他一人丢这。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路迢迢捡起边上的龙萦花枝:“这花我还没见过呢,是山里的?”
      “院子里的。”赵郢帧指了指院子方向:“姑娘喜欢可去看看。”
      “你既是元淳家的小美人,跟我就是熟人了,干嘛总一口一个姑娘叫,叫我小阿青就好。”
      赵郢帧怕路迢迢还在“小美人”这事上打圈,干脆地喊了一声:“……阿青。”
      路迢迢拍拍赵郢帧肩膀:“花这会子就不看了,小膳房在哪?跟我做饭去。”
      外头雨还在下,将一方山木都笼在雾蒙蒙的水汽里,看起来阴气沉沉。
      小膳房里点了几盏白烛,算是亮堂,路迢迢扎着件小围裙挽起袖子忙得脚不沾地,把一篮子紫甘蓝搁到赵郢帧面前:“把这个洗了。”又不太放心地看了他一眼:“会洗么?”
      赵郢帧没回话,拿起篮子准备舀两勺水,给路迢迢拦住:“用温水罢。”
      赵郢帧想是不是元淳跟她打过招呼,但怎么看元淳也不会像是这样的人:“用温水做甚么?”
      “这天这么闷热,元淳都要给你披件长袍,想来你应该和我一样不能受凉罢。”路迢迢舀了勺烧开的水兑进篮子里:“还愣着做甚么?”
      赵郢帧拨弄着紫甘蓝:“姑娘……阿青你也不能受凉?”
      路迢迢挥了挥锅铲有点小得意:“我就说吧你不能受凉!”
      “……”
      路迢迢看起来像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干起事来却比赵郢帧还要利索,炒了甘蓝烧了鱼,还烤了一只鸡。
      赵郢帧看着观音像前热气腾腾的几个菜,温和地笑了一下:“阿青。”
      路迢迢撩了撩发丝:“嗯?膳房里还有个红枣莲子汤,你去端来。好久没这么活动腰有点酸,我先歇一下。”
      话说着傅城端着汤就过来了,赵郢帧下意识想看元淳回来了没有,不过回来的只有傅城一人。
      路迢迢坐案桌边瞟了一眼赵郢帧,戳了傅城一下:“元淳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出了点问题,元淳去瞧什么情况去了。”
      路迢迢哦了一声,拉着赵郢帧坐下:“那咱们也别等了,先吃吧。我给他留饭。”
      “……我,我等他一起罢。我先回房了。”
      路迢迢见挽留不住,盛了碗红枣莲子汤塞赵郢帧手里:“行吧行吧,你先吃这个垫垫肚子。”看赵郢帧端着碗急匆匆溜了,顿时有种自己辛辛苦苦牵的红线给人胡乱搅成一团的气愤,拍了一把傅城正夹菜的手:“没见到人家等着元淳回来么?还不让他回来!”
      傅城盯着掉案桌上的紫甘蓝良久,惋惜道:“……元淳在这山上逍遥这么久,让他干个活怎么了?”
      “明明就是你小心眼,见不得人家小俩口好!”
      “嗯……”傅城慢条斯理夹起一块鱼肉:“什么时候让我把你娶了,兴许会好点。”
      路迢迢一面喝汤一面玩着傅城的左手,勾起一个甜甜的笑:“这事啊,想着吧你。”
      傅城反手扣住路迢迢那只不安分的小手,将夹起的鱼肉喂到她嘴里:“怎么?还不让娶?”扫了一眼她小腹,笑得像只狐狸:“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路迢迢顿时脸烧得通红,咬牙道:“本姑娘还有阳关城那三千花美男等着挑呢,怎么会后悔?”
      傅城失笑:“你个小丫头火气怎么这么大?”
      “天热上火,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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