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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支 今夕何夕逍遥为栖(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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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郢帧一心沉在元淳的温柔乡里,以为世上最好不过如此,日子过得他免不得要飘飘然。
只是不知道还能过上多久。
雨点淅淅沥沥从黛瓦上滑落又钻入土里,雨幕里的夏日山木坚韧挺拔,呈现出清新的翠色。
元淳坐观音庙里慢条斯理烹茶,赵郢帧在边上看着,余岚生早几日给送下了山,说是他师父要他回去。
赵郢帧虽然挺舍不得的,但是人家师父都说了,他也不好挽留。就这么两人在山上过着,好在元淳平日什么都会,领着他在后园栽了杂七杂八的花花草草,都是他叫不出名字的。还去山上砍竹子做笛子,虽然给他一掺和做残了,不过后来元淳又送了他一个,说是名字叫“知音”。
今日兴许是天下雨,元淳都不大爱说话,可手上烹茶的动作却是行云流水。
赵郢帧看着小陶瓷壶上冒着腾腾的热气,虽然自己没动手做也觉得挺有意思:“你平时喝茶都是这么讲究的吗?”
元淳捧着茶杯应了一声:“记得我们最先的约定么?”
赵郢帧没想到元淳忽然提起这个,原先轻松的气氛也有些僵:“记得,怎么了?”
元淳看着茶杯里的飘飘浮浮的茶叶:“是个什么约定?”
赵郢帧音瞬时淡下来:“你帮我报仇,我帮你做事。你要我帮你做甚么?”
元淳勾出一个不知什么意味的笑:“和我帮你的一样,杀一些人。”
赵郢帧还不知道是什么人能是元淳杀不掉而他能杀掉的:“甚么人?”
元淳面无表情饮下一口茶,淡道:“无辜的人。”
“为,为什么……”
元淳看了一眼赵郢帧:“因为这样,你才能帮我做最重要的一件事。”
赵郢帧不知道元淳说得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也无心去管:“可对无辜的人下手,未免太……”
“太什么?”元淳冷道:“杀人从来都是一等罪恶事。难道你以为,毫无目的杀人就罪恶了么?为了报仇杀人就不罪恶了么?”
同样都是双手染上鲜血的事,怎么可能不罪恶。只不过为了报仇杀人更能让人觉得心安理得理所应当。
赵郢帧给堵得说不出话。
“小莲鬼,自你同我做下这个约定时,就已经走上了不归路。你别想回头,我也不可能放你回头。”
赵郢帧早就做好世事变得他无法接受的那一天,只是眼下看来他还没能接受:“我知道,你很好,我也没想过回头。”
元淳放下茶杯起身,颀长身姿在外头光的拉扯下在玄黑石板上落下浅淡的影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戏语囊扔赵郢帧怀里:“你现在杀个人不过是件小事,用我教你的,把那些人魂魄收进来。”
赵郢帧艰难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元淳头也没回地走了,留赵郢帧坐观音庙里,看着跟前茶水慢慢凉,墨绿色的茶叶也沉入杯底。
真是个人走茶凉的滋味。
画面陷入黑寂,不算很长。想来是赵郢帧不愿意回忆这一段。
赵郢帧不知道元淳这样做的目的,但无论如何他还是顺着他的话做了。画面一转都入了夏,满山的翠木虫鸣。
赵郢帧已经习惯元淳的突然消失,他知道元淳若不想见他,他是翻天覆地地覆天翻地找也是见不到他一面的。
赵郢帧倚着庙里的石柱坐玄黑石板上把玩着知音,发了一上午的呆,就听见边上清冷的一声:“坐多久了?”
赵郢帧连忙站起身,左手紧紧攥着知音,心里空荡荡的让他觉得不舒服,垂头看脚上一双白底黑靴:“没坐一会。”
元淳走过来摸了摸赵郢帧的手,凉得厉害,脸上不禁多了一抹愠色:“不是说了你这身子受不得寒吗?”
“这不是入夏了么,地上也没多凉。”
“那手怎么这么冰?”
赵郢帧自知理亏,也不多辩解:“我下次注意就好了。”言罢从袖子里掏出那只戏语囊,闷声道:“喏,你要的。”
元淳收了戏语囊,想说什么却给赵郢帧先一步:“院子里衣服应该干了,我去收……”
这些日子赵郢帧常常在想元淳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却发现自己对他了解甚少。元淳不只是个性子冷淡的人,他还有很多很多面他连见都没见过。元淳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他至今都没进入他的生活。
他不过是元淳生命里的一个过客。或许连过客都算不上,他不过是一只小鬼。
赵郢帧抱着这么一种想法,既想着元淳快点来,又想着他不要来。他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元淳这回出现实是出乎他预料,遂交了差就急着遁走。
元淳下了趟山忙得一点闲情逸致都提不起来,好不容易回了观音庙哪肯这么容易放赵郢帧走,疾步追上去一把把人圈进怀里,头搭在怀里人肩上,嗅他身上清新的荷香,紧皱的眉宇才舒展开一点。
赵郢帧身子都僵直了,直觉得不自在,下意识想挣开却给身后人圈得更紧。
“还在怪我?”
慵懒还带着一点温柔的音,就能把赵郢帧吃得死死的。他从来没从别人身上感受过这种温柔,淡雅又缠绵。明明元淳没怎么样,可他就是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一个人,只一句话就让他肯为他做一切事,哪怕满手鲜血十恶不赦。
赵郢帧抬手搭在元淳圈住他腰的手上,扯出一个微微的笑,眸子里都有了生气:“你这么久不回来,还不许我怪你?”
元淳说的是约定一事,赵郢帧想着事已至此,再如何提也就这么着了,便回了这么一句,倒是很得元淳心。
元淳撩开赵郢帧耳边的碎发在他脖颈上落下一个个吻:“想我了?”
赵郢帧只觉脖子上一阵酥麻,声音也软了好几分:“嗯,很想你……”
元淳一面亲一面转到怀里人正面,手开始揉他身子,莲藕做的肉身比姑娘家的身段还要软上几分,教元淳手上力道都失了轻重。
赵郢帧很喜欢这样子的元淳。因为只有这个时候元淳才有人情味,才像是和他一个世界的人。
赵郢帧半个身子都靠在元淳身上,两腿都有些发软:“唔,去,去……”
元淳唇吻着怀里人衣襟半解露出来的锁骨,呼出的温热气息都落在他光滑细腻的肌肤上,惹得他不禁一阵阵颤栗。
赵郢帧给亲地晕晕乎乎的,全身都绷紧,两只手紧紧揪着元淳身上的衫子。
两人一路吻一路跌跌撞撞往隔壁禅房走,一时情到深处打碎了两个插瓶都无暇顾及。
廖昨非瞧了瞧端置在一旁宝相威严的观音菩萨,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不信佛,但这么当着菩萨面干这事,唉,难说!
夜幕渐渐笼罩整个棺阴山,亮出一枚枚闪烁的星子。
赵郢帧意识再清醒时,整个身子给一股暖流包围,还有轻快的水声。
元淳倚着卵石壁一手托腮一手玩赵郢帧浮在水里的发丝,见他醒了揉了揉他的脸:“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再睡会。”
赵郢帧抬手划了划水:“睡不着了。”
话说出口赵郢帧才知道自己嗓子哑得有多厉害,心虚地瞟了元淳一眼发现他没什么反应,咳了两声打量四周一圈,尽量放轻声音:“这山上还有温泉?”
卵石围的一方小温泉池容两个人还有些宽敞,池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还开着淡紫色小花。
“无意中看到的,我也没想到这极寒之地还有温泉。”元淳修长的手指绕着赵郢帧的发丝打圈:“刚好给你暖暖身子。”
赵郢帧看元淳玩他头发玩得专心,心情好得很,想侧身扑到元淳怀里去却发现手脚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气,后面那地方也是一阵酸痛。
赵郢帧身子僵了僵,不敢动了。
元淳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却装出一副不解模样:“怎么了?”
赵郢帧垂眸:“没,没什么……”
元淳轻笑一声,看赵郢帧越看越喜欢,干脆一把搂住他的腰让人窝自己怀里,俯首凑在他耳边戏谑道:“是哪里不舒服?”
赵郢帧没料到元淳突然来这么一手,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时身后酥麻麻的感觉几乎要让他叫出声,好在给他咬唇忍住了:“唔……没有!”
“嗓子都哑成这样了,还说没有。”
“……”
难道不是说那地方?!
赵郢帧险些就要问出口。
“怎么不说话?”
“我炖的鱼汤糊了!”
“什么?”
赵郢帧才想起来他上午炖的鱼汤,看看这天色,八成是糊成锅巴了:“上午炖了个鱼汤,我忘了关火了。”
“你做鱼汤干什么?”
赵郢帧当然不会说是做给元淳喝的:“就,就随便做做玩啊。”
元淳清亮的眸子里染上几分笑意,就像天上的星星一般好看:“说是做给我喝的都不敢说?”
赵郢帧目光闪躲着,支支吾吾应了个声。
元淳眯起眸子打量赵郢帧:“哪来的鱼?”
“不是我抓的!我,我很久都没下过水了。”
“那鱼哪来的?”
“我从山下一户捕鱼的人家,唔。”赵郢帧觉得用偷这个字眼不好临时换了个妥帖的:“我跟人家换的,你不是给了我一些月牙子么。”
元淳弹了他一下脑袋:“我给你的月牙子就给你拿去换鱼去了?”
“啊,嗯……”
“你开心就好。”
赵郢帧如往常一般把戏语囊里收集的魂魄封印在观音庙后的一株老白檀树里,元淳在这结了个法阵,具体什么用处他也不知道。
翠墨色深山里腾起月白色的灵光,赵郢帧看着它们飘到林子深处,走了神。
“想什么呢?”
赵郢帧看到元淳踏阶而来,小心从法阵中退出来:“发呆呢。”
说着拉住元淳手就要往下走。
“等等。”
“怎么了?”
元淳默了一会:“没有什么想问的?”
元淳面色淡然,眸子里平日贯有的温柔也淡了许多,这是赵郢帧最不想看见的。元淳总是在他沉浸于他温柔无法自拔时忽然冷着脸让他面对现实,一遍遍提醒他,眼下他所拥有的仅剩的一些东西都是暂时的。
“是时候到了吗?”
赵郢帧能感应到老白檀树里的法阵已经充斥着死在他手下的亡灵,他想,元淳所说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也该来了吧
。
元淳没回这个问题,反而说起一个故事。
故事讲的是澜州上弦司抟摇君苏景瑜,赵郢帧只略略听过这人名讳,廖昨非同他一般,也知道的不多。
抟摇君苏景瑜借着长子身份接了他老爹衣钵掌管上弦司,人是没多大本事,野心却还不小,背地里走上歪门邪道企图一日登天气盖九州,不想心魔作祟,不仅一无所获,反而散尽一身灵力。
抟摇君打小娇生惯养傲得很,受不了自己成了个废物想一死了之,不知是命不该绝,亦或天意戏弄,从半山腰上跳下来竟挂到树上,挂了三整天吃了不少苦头才教苏家人找到,命保住了却得了个半身不遂。
赵郢帧没想到元淳会给他讲这么一桩人家压家底的秘辛,前后跳跃太大他愣是没反应过来:“然后呢?”
“你猜猜,苏景瑜走的歪门邪道,是哪一门哪一道?”
赵郢帧指了指那株横卧在地的老白檀树:“这个?”
元淳点点头:“拿生人魂魄作祭,一朝入魔,一世逍遥。可惜,他承受不起。”言罢拉着赵郢帧走到老白檀树边,耳里满是亡灵的轻声细语,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那你呢?”赵郢帧皱起眉头:“你也要和那个什么抟摇君一样,走这歪门邪道吗?”
“我从前不过是个乐师,连剑都没怎么摸过,就算是如今,也不会自寻死路。”元淳拇指反复摩梭着赵郢帧的手心:“要作这个祭典的人,算是我现在的主子罢。”
赵郢帧放了心:“他是谁?”
密密麻麻的细语里,赵郢帧听见元淳清冷有力的声音:“鬼君傅城。”
赵郢帧闻言下意识手就想从元淳手里挣脱出来,却给他握得死紧。
元淳挑了挑眉,眸子里又亮起一点点的荧光:“现在的我是不是有点可怕?小莲鬼,怕就睡一会罢,我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