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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棠梨树·下篇 赤梨儿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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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城告诉了赤梨儿很多事,但有一件事景城没和赤梨儿提过——每一只妖都有着一种能力。
这种能力,是妖与身俱来的,有些是根据妖的原身的特性而定,也有些是根据人赋予妖的执念而定。据景城所知,赤梨儿的能力,就是一般树妖的能力。树妖的记忆很好,他们会用自己的身体承载记忆,这是天地赋予他们的职责——记录。
景城之所以不说这件事,是因为他怕赤梨儿会询问他的能力,对于目前已经懂得思考的赤梨儿来说,回答这个问题是有一定危险的,很可能会让他所说的“谎言”破灭。
既然决定了这么做,他就不会冒险。
——
又是一座繁华的城。赤梨儿看着街上形形色色的人们,耳边是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她有些迷茫——比起繁华的城市,她更喜欢郊外的幽林。
她静静地跟着景城,那次酒醉清醒后,她便很少说话,依旧是抱着那个空酒坛子,但目光却再也没有望向过景城。他们走近了一座有些荒凉的宅坻,景城停下了脚步。
『赤梨儿,我们到了。』景城轻轻地说,他蹲下身,双手蒙住了赤梨儿的眼睛。『赤梨儿,你要记住,你是妖,你不能改变人类的很多事,懂吗?』景城清冷的声音在赤梨儿的耳边响起,她点了点头。
『你可以在这里看完她的一生,但你不能够现身见她,能够做到吗?』
「……嗯。」
得到满意的答复,景城把手拿开了,赤梨儿睁开眼睛,她看到宅子里有几位婢女走过,宅子的庭院里摆放着石桌和石椅,而她身边的景城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静默了一会儿,等那几位婢女离开后,她走到庭院里一个可以看见宅子的角落,默默地变回了原身——那棵棠梨树。她静静地等待着。那个空酒坛子被埋在树下。
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走出了房门,她眼角还有着一睐泪痣。路上的婢女向她行礼,女子只是默默地点点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缓步走向庭院。
赤梨儿看见了她,是那样熟悉,却又那样陌生,她轻轻地摇动了自己的树枝,女子看到了她,露出了惆怅的微笑,目光相触间,赤梨儿在心底唤道:「雪儿……」
那是赤梨儿第一次回忆起了穆雪儿的模样,然后便再难忘却。
她看着穆雪儿在这座宅坻里度过了她的一生,虽有过起起落落,但终究是一生平淡——
虽然受到家中老夫人的冷眼,但她与丈夫相敬如宾,在成亲两年后便诞下了一个男孩;几年后,丈夫在战争中不幸牺牲,她孤身一人维持家计,照顾老夫人与孩子,从未有过怨言;又过几年,老夫人去世,战争也停止,她轻松了些,把孩子送去了学堂,自己得空做些女工针线……
「……」
赤梨儿记得,那个春天,华枝春满。穆雪儿的孩子从学堂带了花种回来,找到了她这棵树,想把种子埋到她树下,却挖出了那尘封许久的酒坛子。他抱着酒坛子去找穆雪儿,那酒坛子上的赤字对穆雪儿来说是那样熟悉。赤梨儿远远地看着穆雪儿,看着她打开多年尘封的记忆,看着她潸然泪下却依旧温柔地笑着。
那个孩子见母亲流泪有些慌张,他那天真的声音问:“娘,你怎么了?不哭,不哭……”穆雪儿用衣袖擦拭净眼泪,摇摇头说没事,她拉着孩子走到树下,抬起头,看见满树素花如雪。
“梨儿……”她柔声唤道。
“娘?”那个孩子抬头看着他的母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赤梨儿知道那个孩子的名字——“沈黎”。是“黎儿”,也是“梨儿”。雪儿在唤她,但她答应了景城,不能回应,于是她只是轻摇着枝条,摇下一树繁花——是那样美,美得让人心痛。
她就这样看了她二十多年。
在穆雪儿病重的最后那天,她幻化成了人类,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了那个躺在床上的身影,去说出那最后的告别。
赤梨儿立在床前,她知道穆雪儿看见她了,那双微闭的双眼露出淡淡的笑意,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却已经无力抬起。她们只是这样对视着,赤梨儿动了动嘴,却发不出声音。穆雪儿闭上了眼睛。她最后用微若蚊蝇的声音吐出了一个字——“爱”。
赤梨儿的那句未说出口的别离,也是再也来不及了。
「第一次遇见她,好像也如这般。她站在青石阶前,不言不语,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那时,她的眼中蓄满了哀伤,而如今,我看到的是惆怅、是温柔、是淡然……」赤梨儿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喃喃道。她不明白,那在心中强烈撞击的感受,究竟是什么。她只是睁大了眼睛,而眼泪却还是从眼角滑落。
『人类的生命,对妖来说,是短暂的。』景城突然出现在她的身后,他轻轻地抱住了赤梨儿,赤梨儿靠在他身上,静静地流泪:「……雪儿……雪儿走了……」
景城叹了口气,他静静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过了很久,赤梨儿的泪已经流干了,她闭着眼靠在景城的身上,陷入沉默。景城见她发泄得差不多了,挥了挥手,四周的场景随之变换——躺在床上的穆雪儿消失了,周围的墙壁快速腐朽着,一件一件家具被侵蚀散架,一切都仿佛被时间打磨过,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每一种妖都有属于自己的特殊能力,我的能力是“回溯”。』景城简单地解释着。『我见到你的时候,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想这大概是穆雪儿曾经给你的记忆影响了你的妖性,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再没过多久你便会消散。我决定帮你,于是便回溯了你的记忆。』
『你在回溯的记忆中可以改变,但那些人的命运都无法改变,他们看不见你,因为记忆中的你还在临杨镇的那个深林中。』
「但是……刚刚……雪儿……」她明明看见我了。
『我想,大概是她死前看见了幻境中的你吧。我之所以不让你现身,就是因为他们看不见你,怕你发现这只是个梦。』
「……初玉……初玉呢?」
『我在捂住你眼睛的时候才回溯了你的记忆。』
「……有……多久了?」赤梨儿沉默了一会儿,这种事情换成谁都会难以接受的,她想到:雪儿,早就已经死了。
『穆雪儿在6年前便已经去世了。』景城感觉到赤梨儿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袖,没一会儿又缓缓松开。而他的手再次抚上了赤梨儿的头发。
『还记得你有一次问我你是什么吗?』景城问道。赤梨儿点点头,她当然记得,树妖的记忆力很好。
『我已经可以确定你是后者了。』
「……为什么?」
『穆雪儿执念早就已经消散了,原赤梨儿是个痴傻的,她的执念,还不足以维持你的生存,所以你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据。』
「……」
「景……你现在在流浪吗?」
『是,我答应了一个人,要替他看这世界。』
「我想和你一起走,可以吗?」赤梨儿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着泪痕。
景城的嘴角勾了勾,露出温和的笑容,他看着面前这只尚显年幼的树妖,与自己相比,她很幼小,他们接下来会度过很长的一段相处时光。于是景城以微小的幅度点了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