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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棠梨树·前篇 从赤梨儿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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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它拥有意识的那一刻,它便已经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它看着有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手中握着砍刀,滴着血。而那个女孩则是浑身是血地倒在她树下,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淌着血的胳膊,嘴唇紧抿。男人看着她的样子,不屑地啐了一口,悠悠然转身回到了屋子里面。
“伤成这样也活不了多久了。”男人这样说着。
赤梨儿抬起头,想必是痛极了,平日里嘻嘻乐乐的痴女,现在竟是落了眼泪。
它静静地看着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但失血的虚弱和疲倦,让她的眼皮渐渐合上。
她最终是闭上了眼睛,她喃喃道:“雪儿……”对不起……
她是个痴女,但她也明白,她闭上了眼睛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就死了。
〔她大概会去和爹一样的地方,这样就可以见到爹了。
但是会很久见不到雪儿。雪儿要死了才能再见到她吧?
她不想雪儿那么早死,她觉得死的话好痛啊。
她还没有告诉雪儿她要走了,雪儿会不会伤心啊?
啊……对不起,对不起,雪儿……〕
它轻轻地落在赤梨儿的面前,所化的身型容貌,都与儿童时的赤梨儿并无二样。
“她”轻轻地碰了一下已经闭上眼睛的赤梨儿,一声“雪儿?”把“她”吓得不知所措,只是呆呆地立着。
赤梨儿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她露出一个同往常一样的笑容:“雪儿,我想睡觉。”
然后她就靠着树,像平日里到院子里偷懒那样闭着眼睛,睡着了。“她”察觉到她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雪儿……我想睡觉……」“她”重复道。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花洒到了她的身上。
屋子里的一伙人很快就离去了,只留下被洗劫一空的酒庄。“她”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具逐渐冰冷尸体,不知道过了多久。
“梨儿!”穆雪儿冲了进来,却在庭院前的停住了脚步,宛如被施了定身术。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个身影,只是咫尺之间,她却再也没有勇气向前。
“梨儿?”她轻轻地唤道,声音是那样颤抖,语气中却带有着一丝期冀。她是希望那个女孩没事吗?躲在一旁的“她”这样想着。
但无人回应。
她一步一步走近,仅仅七步的距离,她恍惚地,犹如走过了世界。她蹲下身来,用手去触碰她的指尖,却只碰上了一片冰冷。
仿佛世界都静了。
「雪儿,我想睡觉。」“她”想说些什么,但刚刚有了意识的她只能单单重复她刚刚所听到的话,所以她又一次重复。
穆雪儿愣了一下,她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然后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她轻轻地拿去了赤梨儿头上的花瓣,用力地抱住了赤梨儿已经冰冷的身体,也不管那些鲜血是否会弄脏她精致的衣服。她把自己温热的额头靠上了赤梨儿冰冷的额头,那种冰冷的感觉让她浑身发颤,但她还是微笑着。
“睡吧,梨儿。”
——
“她”化成人形后,便一直坐在树下,默默无言。“她”没有想到,那个温柔的女孩经历过那么悲伤的过往后还会回到这里。
她望着“她”,眼神微动;“她”看着她,目光淡漠。
青石阶前,女孩在屋檐下那一瞥,便改变了“她”的命运。
“梨儿。”她唤道,微笑着,“过来。”或许是被她眼眸中蓄满的哀伤震了一下,“她”站起身来,六七岁孩童的身型与十六岁少女相比十分瘦小。“她”走过去,被她拥入怀中。“梨儿。”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手心满是汗水,“梨儿。”她一遍一遍地唤着女孩的名字。
“她”是天命灵树,那个已经死掉的女孩死前的执念只是给了她一个机缘化形,并不会束缚她。但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女孩,执念竟会如此之深,甚至开始影响她的心智。
「……雪儿?」“她”愣愣地回应着,脑海中突然出现了许多两个女孩之间的记忆,那是穆雪儿的记忆。
“欢迎回来,梨儿。”穆雪儿紧紧地抱住了怀中小小的身影,露出那样澄澈的笑容。
从那刻起,“她”成为了赤梨儿。
真正的赤梨儿死后的那一年里,穆雪儿还同过去一样,常常到赤家酒庄坐坐。她教“她”识字、读书,还同“她”一同酿酒。她们把棠梨果拿来酿酒,把小小的酒坛子埋在棠梨树下,酒坛子上面有着一个大大的赤字。
穆雪儿说“她”还小,不肯让她喝酒,便把酒庄里的酒都收起来了。“她”只是眨眨眼,点点头。那傻傻的样子让穆雪儿笑出了声音。然后她又把酒庄细心地打扫整理了一下——明明是个千金大小姐,却很会照顾人。“她”想。看着穆雪儿忙碌的样子,一句仿佛很久以前有人说过的话脱口而出:「雪儿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穆雪儿愣了一下,轻轻地应了一句“嗯”,便不再做声了。曾经赤梨儿也这样说过她。说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在那一刻穆雪儿突然认识到了,这一切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她自己所构建的梦。
临近黄昏的时候,穆雪儿要回去了。她站在青石阶前,很认真地看着“她”,同第一次相见那样,明明是笑着的,却很悲伤,但又有些不同,她是释然的。
“梨儿。”
“我要走了。”
“我不会再来了。”
“你就是那棵棠梨吧。”
“赤梨儿是我给你的名字,也的确是你的名字①,但你不是赤梨儿。”
“让你陪我那么久真是抱歉。”
“谢谢你。”
“她”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看着身着白衣的她消失在林中,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静默着,下起了雨。
“她”在雨中淋了很久。
「雪儿没有带伞,她会不会淋湿?这样会生病的……
雪儿不会再来了吗……
……
……我……
……是谁?」
雨停后,“她”蜷缩在屋檐下,身上是湿透了的衣服,目光直直地盯着那片幽林,那些穆雪儿的记忆,都随着人执念的释然而消失。
临杨镇那段时间沸沸扬扬地传开了“赤家酒庄”闹鬼的消息,那穆家大小姐被鬼缠身,从“赤家酒庄”中回来后足足病了一个多月。待穆雪儿身体大好,她便带着嫁妆远嫁到了他处,而临杨镇里的人们也渐渐忘记了曾经风光红火的“赤家酒庄”。
失去了所有记忆的棠梨树最终还是变回了那棵树,立于庭院中,无人问津。宛若白驹过隙,一转三十年,“她”遇到了景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