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行记·酒篇》山间有凉雨

2、初玉 初玉，不过

　　这个世界上，妖的存在是不为人知的，他们有的与世隔绝，不问世事，也有的混迹在人群中，流浪天涯。
　　赤梨儿原身是一棵棠梨树，树妖往往都是迟钝的，所以他们大多都不会出现在人类世界，这也就意味着，他们除了脑海中一诞生就存在的妖的本能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一路上，景城给赤梨儿科普了不少知识，但赤梨儿只是抱着她的酒坛，静静地看着他。最终景城还是放弃了让赤梨儿伪装人类女孩的想法，使了点小法术，隐去了赤梨儿在人类眼中的踪迹。
　　而赤梨儿虽然迟钝，可这一路上也发现，景城好像有一种能力，可以看出路上那些形形色色的人，有哪些是真的人，哪些则是伪装成人的妖，他甚至能够判断哪些东西是妖的原身。
　　——
　　『姑娘，在下捡到了姑娘遗失的玉佩。』赤梨儿看着景城带着温润的微笑，手里拿着用手帕包裹着的玉佩，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半掩着门脸上满是警惕，不客气地说：“我可没丢什么玉佩，你怎么找到我这儿的。”
　　『姑娘说笑了，在下本是个云游书生，在茶楼里捡到了姑娘的玉佩纯属巧合……哦，是茶楼里的李师傅告诉我，这雕着‘初’字的玉佩是姑娘的。』景城解释道，话语中提到的“茶楼”“李师傅”等字眼让姑娘放松了警惕，她确认了一下景城手中的玉佩，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又看了赤梨儿一眼，最终叹了口气，请他们进屋。赤梨儿低着头，树妖的记性很好，但她记得景城从未带她去过茶楼，也从未见过那位李师傅。
　　“几日前去茶楼听了会儿话，想必是那时候便丢了。这玉佩是家兄离家前留下的，是万万丢不得的，小女初玉还得多谢公子。”从景城手中接过玉佩，初玉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它，良久，她才叹了口气，将玉佩收好，请两位入了座，为两人沏茶。
　　『姑娘言重了，在下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赤梨儿把她不离身的酒坛放在桌子上，手臂支着脑袋听着两人一板一眼的对话，有些昏昏欲睡，稍微走了点神，回过神来只听见景城说，『不知道初玉姑娘的兄长现在身在何处？』
　　“……”初玉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好久才哑着嗓子，说，“小女现在也不知道家兄去了哪里……”
　　初玉姑娘的兄长同景城一样是个云游书生，而初玉是他捡来的女娃，从记事起便和兄长云游四方。十四岁那年，是初玉第一次沾酒，被呛得流泪，更是醉得一塌糊涂，却又喜欢上了喝酒，可有她的兄长拦着，倒也没敢放肆。
　　一年前的某夜，兄长买来了一壶酒，这可高兴坏了初玉，也是在那个时候兄长把那枚玉佩交给了初玉，让她好好保管。而兄长则是在她睡着了之后，轻轻地没有任何预兆地离开了。
　　“家兄知道我贪杯。”初玉轻轻地说，手里的青瓷茶杯攥得紧紧的，她又说，“不瞒公子，其实刚刚看见公子，还以为是家兄回来了，结果只是认错了人。”
　　『……初玉姑娘还打算等吗？』
　　“……我无依无靠，除了兄长也没有什么相识的人。兄长大概也是打定主意不再回来了，连够我过活下半生的银钱都打点好了。”初玉故作轻松地说，眉眼间尽是疲累。
　　『姑娘想喝酒吗？不是说，一醉解千愁。』景城说。赤梨儿看向她带来的酒坛，突然也想喝点酒。
　　初玉愣住了，她喃喃道：“自从那日大醉后发现家兄离去，我就再也没碰过酒，怕醒来又失去什么……”她苦笑了一下，“不过也真是讽刺，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赤梨儿的酒坛被打开了。
　　初玉拿了竹筷给赤梨儿点了点酒，便不再让她碰了，但只是这么一点，也让赤梨儿有了醉意，她迷迷糊糊想到：景城明明给她使了法术，人类是看不见她的啊……
　　她醉了，趴在桌子上，喃喃道，「雪儿，我想睡觉。」
　　然后初玉也醉了
　　“我记得那个时候繁城雪落，我蜷缩在桥下，雾霭朦胧中，看见他一身白衣，与雪、与雾融为一体，打着纸伞，给我披上衣袄，给我起了名字……”
　　“他总是喜欢带我去放纸鸢，他身体不好跑不动，放不起纸鸢，我笑他，他就有些着急。好不容易纸鸢飞了上去，却又落到了湖心小亭上……”
　　“他还会带着我去坐小舟，当我倾身去摘荷叶，又或者把手伸进湖里划水时，他都会轻声唤我让我小心点……”
　　“我感觉我已经等了好久，做梦的时候梦到他我都在问他为什么不回来，可梦里的他只是微笑着，慢慢离我远去……”
　　景城没有喝酒，他只是看着醉倒的两个人，将目光放到了酒坛上。
　　『一醉解千愁……殊不知只是入了醉梦……到头来梦终归会转醒，由不得你半分自欺。』
　　——
　　赤梨儿在翌日辰时才醒了过来，只看见景城依旧坐在原先的位子上，桌子上是被手帕包裹住的已经碎裂的玉佩。
　　「……她？」赤梨儿紧紧地盯着那些玉佩碎片，心底泛起名为难过的情绪。
　　『原身被毁，她这只通灵玉妖就算执念再深，也得消失了。』景城淡淡地说。
　　「……你？」赤梨儿有些生气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生气，只是她觉得，如果是景城摔碎了玉佩的话，那他就是坏人，这是妖的本能。
　　『是她自己，她知道自己放不下。但梦醒了就是醒了。她也明白。』景城心中没有泛起波澜，在他云游的这几百年间，已经见过很多像这样的事情了，他能够做的，只是旁观。
　　「……」赤梨儿不说话了，只是她的表情告诉别人她现在很难过。
　　『她早就已经死了，只不过她生前的执念和记忆给了这只玉妖，而这只玉妖也很清楚她要等的人一定不会在了，一切不过都只是梦中的自欺欺人罢了。』
　　『知道吗？妖有两类，一类便是像初玉那样，因为人的执念而生，一旦原身被毁，亦或是人的执念消散，就会消失，这类也是最普通的。还有一类，是吸收天地灵气，又能得机缘巧合，方得诞生的天地的孩子，他们往往能生存很久，只不过他们消失的日子由不得自己把控，天地会来通知他们。』
　　『我想她的那位兄长大概是后者，在得知了自己即将消失，这才丢下了她，孤身离去。而那玉佩应该就是那妖的原身，现如今重新化了那只女妖，那妖也一定早就不在了。』
　　『初玉后来应该也明白了，如今不过是解脱了。』
　　「……」
　　『……』
　　「我是什么？」赤梨儿突然问。
　　『嗯……你的存在我有一个猜测，但不是很确定，等我带你见到穆雪儿之后，大概便可以知晓了。』
　　「那么……景……你是来帮我们的吗？」赤梨儿问，她觉得景城是很神秘的妖，虽然很温柔，但能够感觉到他的冷漠，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我也是妖。』景城笑道，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他把手帕连同碎片一起收好放进了行囊中，起身离去。『走吧。』
　　「……」赤梨儿爬起来，封好她的酒坛，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沉默地跟上了景城。
　　景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已经无主的屋子，它在风中孤立，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一个女子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就连死后执念所化的妖也在等待；也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一只通灵玉妖为自己编造了一个梦境，却在醒来后，亲自摔碎了她的玉，失去了她最后可以失去的东西。
　　『……』
　　『初玉，不过是初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