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云相思

8、游虎丘逢恶少 春暖花开的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忆江南》-----唐.白居易

　　“也不知老师会不会不高兴了，等我回学校的时候，不会挨他训吧？

　　江府后院花园里春色满园，明月坐在临水的九曲长廊上，一边低着头翻书，一边默默想着心事。

　　原来明月这回返乡受尽波折，江老爷和太太心疼姑娘，不舍得让她这么快走。这不，春暖花开了，学校都开学了，江太太硬是让同乡的同学返校时给明月请一个月的病假期，谎称她得了病，晚点养好再赶到北京上课。

　　“管它呢，回来一次不容易，多在家陪陪父母，玩一个月也好！”明月在心中暗暗嘀咕。

　　“小姐，小姐，你听说了吗？”

　　采莲提着裙子，迈着碎步，一溜烟地跑到明月面前，俏生生地向她问道。

　　“听说什么了？”明月一蹙眉，把手中的书轻轻合起，放在膝上，“你这么神秘兮兮的？”

　　“哎呀，就是那家姓方的事情嘛！小姐，你忘了？就是年三十晚上，老爷说的那事！”

　　采莲竹筒倒豆子般急急说道，一边偷笑，一边眯缝着眼睛观察明月的表情。

　　“姓方的怎么了？父亲给方世伯写信了吗？”明月闻听，一把拽住采莲的手臂，连声问道。

　　“咦，小姐，你前几天还说你不关心来着，看看看，激动了吧？”采莲歪着脑袋，盯着明月，扑哧一笑。

　　“死丫头，我激动什么了？我是想知道方世伯还惦记着爹爹吗无论如何，父亲当年和他是至交，如果能重新联系上，当然是件好事！”

　　明月狠狠地在采莲的圆脸蛋上捏了一把，嫣然一笑。

　　“哦，我就不信，小姐你会不关心你的终身大事？万一……万一那方少爷是个英俊潇洒的人物，到时我看小姐你呀……准保心里乐开了花儿！”

　　说罢，采莲爽朗地笑起来，像是有人摇动起一串串银铃。

　　“哎呀，你这死丫头！就知道贫嘴，给我一边去！整天插科打诨，没个正形！”

　　明月羞得满脸绯红，面若桃花，不由地向采莲嗔怒道。

　　“小姐你说的哦，那我可走了啊？”

　　采莲甩了甩袖子，站起来装作要走的样子。

　　“站住！你这淘气的丫头，快告诉我，老爷到底给方家写了信吗？”明月赶忙扯住她的衣袖，急切地问道。

　　“哈哈，我就说嘛——”采莲转过头眨了眨眼，蹲下身伏在明月腿上，笑嘻嘻地说：

　　“小姐，我今早去上房太太那里给你取东西，听老爷和太太正谈论这事哪。我听老爷说了，他前几日给宁波方家写了信，昨天下午才收到那边的回信，方家那边，那边——”

　　采莲故意顿了顿，卖起了关子。

　　“哎呀，那边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呀！！”

　　明月气得撅起嘴，向她背上轻拍一把。

　　“你别急啊——回信的人却不是方老爷本人，是方家本家里的一个亲戚。

　　那人在信里告诉咱家老爷，方仲翰九年前就已经带着全家人离开了宁波，说是去上海做生意去了！至于现在具体在上海哪里，老爷没给太太说，我也就没听到呢——”

　　“哦——原来是这样——”

　　明月听罢，低头陷入——了沉思。此刻，她心里喜忧参半。她暗暗想到：

　　“父亲多年的至交中断了联系，以后还能不能重续旧情了？唉，谁知道呢……既然如此，我和那个方少爷之间的陈年婚约，父亲也就多半不会提起了。本来嘛，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稀罕这种老掉牙的包办婚姻……

　　不过……话虽如此……那个方家的少爷……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明月在心里胡思乱想着，脸上“腾”地红了起来，不好意思的抿着嘴儿笑了。

　　“哎，我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干嘛？怪没意思的——今天这么好的春光，我怎么能辜负呢？不如趁阳光好出门踏青去——”

　　想到这，明月抬头冲采莲粲然一笑，“采莲，你赶紧把我那条青绿纱裙从衣橱里取来，咱俩也别总在这园里傻呆了，吃完午饭，咱们出门逛逛去——”

　　“真哒，小姐？那咱去哪儿啊？”采莲高兴地把手一拍，蹦跳着问。

　　“嗯……去哪好呢？我想想……对了，咱们就去虎丘吧！我记得小时候父亲带我去过几次，后来上学没工夫，这几年没去了，很多古迹记不清了，咱们今天就故地重游，去看看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好嘞，就这么定啦——”采莲闻听，一阵风似的跑开收拾衣物去了。整个冬天都猫在家里，两个姑娘早就憋坏了。

　　吃完午饭，明月二人对着菱花镜悉心梳妆了一番，袅袅婷婷出门，雇了两辆洋车，一前一后，直奔虎丘而来。

　　那虎丘位于苏州古城西北角，已有二千多年的历史了。在悠悠岁月的演变中，早已是苏州城的标志。

　　传说吴越之战时，吴王阖闾受伤死在归途中，葬于海涌山，下葬三日后，传其霸气聚成白虎，蹲于海涌山上。从那以后，苏州人就称海涌山为虎丘，素有“吴中第一名胜”的美誉，连苏东坡也感叹：“到苏州不游虎丘，乃憾事也！”

　　“春风又绿江南岸”，午后阳光正好，明月二人一路乘车，赏着美景，到了虎丘山门之前。只见山下春花灿烂，一片湖光山色。二人喜不自胜，赶忙下车付了车钱，往里快步走去。
　　明月一抬头，见虎丘山门坐北朝南，黄墙黛瓦，中门两旁镶嵌着一副隶书楹联，上书：

　　“水绕山塘笑旧日莺苍笙歌何处；
　　塔浮海涌看新开图画风月无边。”

　　明月仰头吟着楹联，回头望望虎丘边环绕着的河。心中感慨，故人已无踪迹，才使得她和采莲这样的后人有怀古凭吊之处，如果非要拿当年的繁华与今日的佳景相比，她倒觉得一定是如今更胜往昔了，想到此明月不禁莞尔一笑。

　　此时虎丘游人如织，红男绿女，摩肩擦踵，络绎不绝。明月一见，心情不由欢快起来，高兴的如同春风里飞着的雏燕。

　　她口里哼唱起江南民歌，带着采莲向前面欢快地跑起来，顺人流跑上海涌桥，穿过黄墙黑瓦的二山门，往前跑去。

　　突然一汪清泉闪入眼帘，明月见泉水十分清澈，旁边还有一口井，心里一喜，招呼着采莲，赶上前去从井中汲水玩耍，原来这泉叫做梁代和尚的“憨憨泉”。

　　两人正在“憨憨泉”泉边玩笑取乐，忽然，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从明月眼前翩圲飞过。明月心里一动，把条嫩绿色的纱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弯下腰，蹑手蹑脚地往前跑着去扑那蝴蝶。

　　那蝴蝶好像知道后面有人追它似的，忽上忽下的在花间穿梭。忽然，它落在一朵花上，停着不动了。明月见机会来了，连忙把身子往前一探，把纱巾轻轻举过头顶，然后猛的向下一扑，想用纱巾把那只蝴蝶罩住。

　　谁料到，那蝴蝶好像有灵性一样，被风一扇，蓦地疾疾飞起，忽扇着两个翅膀，飞进一边树丛里，不见影踪了。

　　明月猝然间收不住力道，身体往前一歪，“扑通”一声，一下子栽到那花丛里去了，膝盖被重重地磕了一下，“哎呦，疼死我啦”，明月吃痛，疼的跪在草丛里失声叫了起来。

　　“哎呀小姐，你没事吧？”采莲见状慌忙到草丛里搀扶明月。就在此时，忽然听到后面有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顺着微风传了过来。

　　“嗯？是谁在笑啊？”明月坐在草丛里，皱起眉头，顾不得膝盖的伤痛，赶忙回头，“嗯，难不成是在笑我吗？”她又羞又怒，不由地向远处望去。

　　只见远处一株松树后面，隐隐有几个男子，好像正往自己这边儿张望。这几个男子一边用手指指点点，一边大声说笑着什么。看那情形，好像是在谈论自己刚才扑蝶栽倒的那一幕。

　　明月不好意思起来，脸涨红了，心头涌上几分愠怒。她赶忙扶着采莲站起身来，拍拍衣上的泥土，突然想看看那几个人究竟长什么样。谁知当她再抬头望时，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踪迹，消失在一片郁郁苍苍的松林里。

　　此时，一阵凉风徐徐，塔檐下的铁马传来清脆悦耳的声音，明月回头，原来山顶的虎丘塔已是遥遥在望。

　　明月见状，咽了口吐沫，也不想再理会刚才的不快，急忙向宝塔遥遥望去。

　　只见古塔雄奇古朴，高耸入云，几株绿树，几丛芳草，生在砖塔缝中，塔檐之上，明月见状，顿时感到心旷神怡。

　　“走吧采莲，我们往上去看看——”

　　二人平复了心神，重新提起兴致，迈步继续上山，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了虎丘中心一块名叫“千人石”的巨石面。

　　只见这块巨石，形如盘陀，色如紫缯，平坦如砥，十分巨大，仿佛上面可容千人。

　　明月正感叹这巨石之大，忽听她身边一个带着眼镜，教授模样的人，指着巨石，摇头晃脑地对着一群年轻学生讲起来：

　　“你们看这块千人石！知道它的来历吗？当年啊，吴王夫差为他父亲阖闾治丧，在地宫里埋葬了三千宝剑和大量财宝。为了能守住秘密，夫差赐鸠酒于千余名修墓者，还设仙鹤舞蹈助兴。修墓者在此饮酒，鸠毒发作，惨死于巨石之上。于是血流成河，染成红色，天长日久，就成了暗红色……”

　　一旁的明月听到这传说，心中觉得很是阴森恐怖，连忙举目望去，只见巨石横亘在那儿，上面一片暗紫色。虽未见有丝毫血迹，但被毛骨悚然的传说吓的心里发毛。恍惚间，明月仿佛朦胧看到那些被鸩酒毒害的冤魂，爬在巨石上恸哭，她心头乱颤，赶忙拉采莲快步离开。

　　明月转身向左走，抬头见一块巨大的石壁，上书“虎丘剑池”四字，乃颜真卿的独子颜頵所书，浑厚遒劲。崖左壁还有篆文“剑池”二字，乃王羲之的手笔，飘逸圆融。

　　明月不住地点头称赞，带着采莲闪身，穿过一扇题着“别有洞天”的月洞门，袅袅娜娜地又往里走。忽见两扇石崖，嵯峨陡峭，拔地而起，一泓绿水直映眼帘，名噪天下的剑池到了。

　　此时，剑池碧波粼粼，明月快步走到池边，只见池形狭长，南稍宽大，北微狭窄，形似一把平放的宝剑。

　　春阳斜射，池中泛起闪闪的寒光，一股凉飕飕冷风扑面而来，明月不由的打了个寒颤。

　　明月记起儿时跟父亲江慕言到剑池来过，父亲曾告诉过她：

　　吴王夫差以扁诸、鱼肠等三千剑为吴王阖闾殉葬，故起名剑池。秦始皇曾凿山求珍异，但不知其所在，孙权亦曾穿山却无所得，唐伯虎等人因池水一度干涸，发现了吴王的墓门，但却未下探寻宝，只留下石刻。

　　明月心下暗暗思忖，看来剑池存在着某种秘密，应该是为掩护吴王墓而开凿的，如果自己有遨游龙宫的本领，顺着池水下探，或许能探寻到古墓里的宝藏，那该多么神秘有趣……

　　想到这，她不由把身子向前探去，弯腰仔细去瞧池中的一泓碧水……

　　正在看得出神时，明月忽听见“扑通”一声响，不知谁向剑池这边掷来一块石头，擦着明月的身体飞过，顷刻间重重掉落到池中，不偏不倚，就端端正正的掉落在明月眼前。

　　如雪的水花从池中飞溅迸出，溅得明月满脸满身全是水，“哎呀——”明月吓得惊叫了一声，霎那间，串串的水珠从她头上额头上直淌而下，明月的发丝脸颊全蒙在一片晶莹莹的水雾中。

　　明月被冰凉的池水一激，浑身打起了冷战，突如其来的飞石，让她猝不及防，她淌着水呆呆愣在池边。

　　采莲见状吓了一大跳，不由气得柳眉倒竖。她赶忙掏出手帕，去擦拭明月头上的水珠，见明月浑身溅满水渍，采莲气得一跺脚，气咻咻地转头向着池边众人喊道：

　　“嗳——是哪个促狭鬼扔的石头？没有长眼睛吗？没看到有人站在这儿！溅了我们小姐一身水！唵，是哪个？”

　　此时，剑池边站着一群游人，忽然听采莲这么一喊，纷纷愣住，一时没人言语。

　　突然间，

　　“哈哈哈-----”

　　人群中传来一阵得意的笑声，这声音又大又突然，惊得池边树上的鸟儿“扑棱棱”凌空飞起来。周围人群也都为之一震，纷纷侧目。

　　采莲听到有人在笑，而且笑声听起来十分放肆无礼，显然是对她刚才问话的回应，那自然是笑明月和她二人了，气得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声音又提高了八度，扯着嗓子问道。

　　“是谁？是谁在那儿笑？！”

　　“——哦？……你不是问谁扔的石头吗？就是本少爷我啊——”

　　只听有人在人群中高声回应着，紧接一阵肆意的笑声又爆发出来，笑声中充满了戏谑的意味。

　　游人见有人如此回应，都怕惹上什么事非，纷纷向后退去。人群闪过之处，有三个名男子大剌剌的昂然站立，站在正中的是一名年轻军官。

　　此时，年轻军官微微歪着头，嘴边浮起一抹邪邪的笑意，一双在眼眶里深凹着的黑眼中射出一道慑人的光芒，直视明月的星眸，冲着她得意地笑着。

　　明月吃了一惊，面前这位盯着自己的年轻军官是谁，他又是何用意？迷茫中，明月手足无措地呆立在剑池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