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云相思

9、遭戏弄 明月避走乘江舟 剑池意外的

　　明月茫然无措地站在剑池边，紧张地打量着她面前站的这三人：

　　为首的年轻军官，二十来岁的年纪，一身戎装，军服笔挺，军装上竖着的一溜铜纽扣在阳光下闪着点点寒光，脚下蹬着一双漆黑发亮的高筒马靴，光可鉴人。这军官一身军装穿得整齐，只是那头上的军帽却有点斜刺刺地歪戴着，帽檐冲一旁支楞着。

　　这青年军官瘦高个子，面色苍白，不见多少血色。脸庞略显痩削，两颊的颧骨微微突起，显得面部棱角分明。两道粗重的眉毛横在额下，眉头微微往下耷，掩映着一双漆黑的双眼，深凹在眼眶里，射出逼人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盯视着明月。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戎装马弁，三十上下，身材魁梧，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最后面还跟着一人，年纪在四十开外，青白的面皮，一双微凸的圆眼，身着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怡然自得地把扇子在手中摇着。

　　采莲年纪虽轻，却很机灵。她见这三人来者不善，其中又夹着军人，戎装马靴，心里不由地发怵。

　　但采莲从小在江家跟着小姐，平日伶牙俐齿，寻常家人都要让她三分，从来没吃过什么亏，性格要强又好面子。这回她陪着小姐出门玩，小姐眼下吃了亏，作为小姐的贴身“保镖”，她岂能在这关键时候丢乖露怯？

　　想到这儿，采莲把下巴颏一扬，面含几分怒色，不满地高声问道：

　　“既然是你扔的石头，那你怎么还不给我家小姐道歉呢？我家小姐身体娇弱，被你用池子里的凉水一激，呆会儿受了凉怎么办？”

　　“哦？哈哈哈——”

　　为首的青年军官闻听此言，竟然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大踏步地走过来，一脸狷狂，桀骜地立在明月和采莲的面前。

　　只见此时他的唇边浮着一抹得意的笑容，苍白的脸上那对深邃的黑目射出灼灼的目光，在明月兀自带着水珠的脸上逡巡，带着十分浓厚的兴趣上下打量着她，仿佛他是丛林中跑出的一头野兽，老远就嗅到了属于它的猎物。

　　那个年轻的马弁，挺胸叠肚地站在年轻军官身后，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穿长衫的中年人此时也踱了过来，把手中的纸扇在掌心慢慢敲击，嘴边浮着戏谑的笑容。

　　采莲见这个年轻军官一副目中无人的表情，丝毫没有要她们道歉的意思，气得她“噌”地向前挺直了身子，开口质问道：

　　“你……你还笑？！”

　　“采莲——算了！——”

　　明月突然间伸手拽住了采莲的手腕，用力扯了回来，她的右手在采莲的肩膀使劲按了按，示意她不要往下说了。

　　明月刚在一旁暗暗观察，她见此人举止轻狂，又是军官打扮，一霎那，她在天津的所见所闻全部涌入脑海，她的经历让她如同惊弓之鸟，见到军人就只想远远地躲开。她比采莲大两岁，又是读大学的大家千金，处事自然比采莲要沉稳的多，她不想在这儿招惹是非，当下只想息事宁人，走开便是了。

　　“你们是——”

　　采莲刚要开口理论，忽见小姐从后面扯住了她，并暗示她不要继续，她心里马上明白，只得把话头硬咽了回去，往后退了一步，不做声了。

　　“哦——呵呵——对了，我忘记了，你家小姐！

　　年轻军官略转过头，冲着明月嘿然一笑，

　　“哎呀——刚才那块石头……呵呵……不好意思……确实是我扔的……哦，对了，溅了你一身的水……”

　　他看着明月悠悠地说，虽然口中说是道歉，可语气里却没有半点真正的歉意，双眼射出灼灼的目光，在明月秀美的脸上游走，嘴角的笑意更发浓了，不住的上下打量着她。

　　此时，明月正婷婷立在他眼前，粉嫩的面庞在水珠的洗涤显得如白玉一般，明亮的双眸直视着他，身体微微在发抖，但眼神却仍是不卑不亢。

　　明月上身穿着件鹅黄色的夹袄，下身穿一条青绿色的长纱裙，脚上蹬着一双银白色的漆皮鞋，微风拂过，她的一头秀发迎风飘散，发出淡淡的幽香，绿纱裙的裙裾也莎莎地飘舞起来。

　　此时的明月就如同一株迎风带露的粉荷，飘逸出尘。

　　“没关系，我想你也不是故意的，好了，这件事就不必再提了——”

　　明月见这个青年军官的言行举止，心中登时生出了万分的警惕，她立即避开对方灼灼的目光，略点了点头，淡然一笑，轻声说道。

　　“采莲！我们走吧，该回去了——”明月侧过头冲采莲轻唤一声，紧紧拉住她的手臂，一转身拉着采莲往外便走。

　　“哎——小姐，你等等我呀，咱们还没上虎丘塔呐——”采莲被她猛地拉了个趔趄，在她身后急唤道。

　　“等一下！——这位小姐——我还有话要说——”

　　那青年军官见明月扭头就走，立刻就跟了上去，在明月身后高声叫道。

　　“嗯？还有什么事吗”明月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蹙着眉毛疑惑地问道。

　　那军官见明月转过头来，狡猾的一笑，直勾勾的盯着明月的眼睛：

　　“呵呵……如果我说我就是故意的呢？”

　　他这句话的声音很高，身后的人听得是真真切切， “哄”的一声，剑池旁边看热闹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那个马弁与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年轻军官身后，也跟着嘿嘿坏笑着。

　　一时间，剑池边所有的人都骚动起来，探着脖子瞅着这边儿的动静。还有一帮好事的登徒浪子，早就像苍蝇一般聚拢在一块儿，就等着看这出闹剧怎么往下演，一时间，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明月，就看她如何反应。

　　明月“腾”的一下羞红了脸，她感觉自己的两颊隐隐好像有火在燃烧，心头的愤怒勃然而起，暗想道：“这军官如此轻浮油滑，竟敢在众目睽睽下戏弄我，看这情景，听这声音，刚才在松树后笑我的也是他们这三人了！”

　　明月是个名门闺秀，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何曾见过这种难堪羞辱的场面，她心中又羞又怒，觉得此人简直可恶之极，便想张口骂他几句。

　　但明月毕竟是个冰雪聪明的人，她转念一想，自己与采莲都是年轻姑娘，此时此刻孤立无援，眼前这伙人看起来绝非善类，若再要纠缠下去，对自己绝无半点好处。

　　明月想到这儿，把牙在嘴唇上咬了咬，脸一沉，轻轻一哂，愤怒地瞪了年轻军官一眼，回身拉着采莲往外就走，快步离开了剑池。

　　“哎——看看看，走了——走了，让那两个俊俏的小妞给走了——”哄的一声，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明月听见身后的笑声，又羞又怒，红着脸一语不发，往山下飞快地走去，心头兀自“突突突”地狂跳不停。她生怕那三个人会跟上来，和采莲边走边不时的回头望着。

　　果然见那三人也在身后远远跟着，明月惊地六神无主，这里离家尚远，若真出什么事情，周围连个认识的人都找不到，心里一急，干脆带着采莲加快速度，往山下小跑起来。

　　明月心里着急，越跑越快，跑了一程，眼看快到山下禅寺的山门时，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了。

　　采莲也在后面跑地浑身是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叫“小姐，停一停哎”，一边停下来，弯着腰低着头，两手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她俩刚一停步，就马上警觉地回头望去，只见身后路上已经不见那三人的踪影了。此时路上游人退去，来往的人稀稀疏疏，只有两旁的大树浓荫密蔽，鸟儿在树稍间啁啾。

　　“啊——可吓死我了”明月见身后无人尾随，这才重重地出了一口气，身体瘫软在石阶上。

　　“啊——不行了——累死我了——小姐，你说刚才那三个是什么人啊？怎么那么嚣张？还好他们没有跟过来，要不咱们可糟了！”

　　采莲一边问，一边心有余悸的朝后看了看。

　　“这个我也不清楚”，明月惶惑地摇了摇头，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

　　“不过看打扮，总是和军队脱不开干系——唉，我们走吧，看来今天不宜出门，别管这些了，还是早早回去为妙。”

　　明月说完，深呼吸了几口气，不敢耽搁，带着采莲快步朝山门走去。

　　二人走出虎阜禅寺的山门，再往前走一小段便出了虎丘。只见迎面一湾河水，如碧玉的腰带一样，朝远处曲折蜿蜒着，几艘乌蓬船在河上来回游弋。

　　“小姐，你看啊！咱们来时走的大路，风景都看腻了，不如我们今天乘船回去，还可以顺便赏赏河景——”

　　采莲兴奋地指着河里的小船，对明月兴冲冲地说。

　　明月低头想了想：“今天好端端的心情全让刚才的事毁了，也没到山顶登塔，幸好他们没跟过来。不如眼下岔开不走大路，坐船回去，沿途散散心也好。

　　于是她也点头同意：

　　“嗯，行吧！我们今天就坐船回去！

　　此时一艘乌篷船正从水心漂荡而来，明月连忙招手向船家示意。撑船摆渡的船家遥遥望见，赶忙撑竹篙把船驶来。

　　“喂-——船家，麻烦你带我们到山塘街去”明月冲船老大点头笑道。

　　“好嘞——您上船吧——”船老大抬眼一望，见乘客是两位秀美的姑娘，咧嘴笑起来。

　　两人便从码头登船，一路漂漂荡荡，朝城中心驶去。

　　船老大撑竹篙，明月和采莲并肩坐在船头，倚着乌蓬，一边说话，一边看着沿途的风景。

　　明月向水中望去，只见春阳暖暖，碧波荡漾，小船在水中摇曳，船过之处，水面荡起涟漪，虎丘禅寺已在身后退去，山门的黛瓦黄墙在水波映衬下格外鲜艳。

　　鸟儿在枝头啼鸣，前方船中的游人唱起了水乡民歌。一阵暖风拂过，明月只觉得心神荡漾，仿佛置身画中一般，不由得心胸为之一阔，说不出的舒服畅快，便渐渐将刚才发生的不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忽然，小船驶到河道一个拐弯处，一大片绿盈盈的莲叶浮出水面，挤挤挨挨，重重叠叠，迎风招展，茂密如盖的荷叶下，几条欢快的鱼儿来回穿梭，嬉戏玩耍，明月不由看得出了神。

　　“船家，停一下——在这儿稍稍停一下——”明月冲船头娇声叫着，船老大听后疑惑地回头看着她，明月“噗嗤”一笑，轻声说：

　　“哦，船家，请你在这儿稍稍停一下。这儿的荷叶绿得漂亮，我想采两片下来，带回家去。哦，你别担心，耽误你的时间，我到地方自然会多付钱给你。”

　　船老大听到要多付钱，喜的眉开眼笑，赶忙把船撑到转弯那片荷叶边。

　　“采莲，你看啊，多漂亮的荷叶，你赶紧去给咱们采两片下来，那你才是名副其实的采莲呢！”明月指着河中的莲叶，对采莲笑道。

　　“好嘞——”

　　采莲被她说地高兴，探身到船外，伸手够着两片莲叶，使劲拔起来。

　　“扑哧”一下，荷叶的茎柄突然折断了，采莲用力过猛收不住劲，向后倒在明月身上。明月一把扶住她，二人乐得笑起来，明月把荷叶高举在头上，又快活起来，像一只林中待归的小鸟。

　　谁知这笑声惊动了荷叶间的几只白鹭，“扑愣愣”地蓦然从水面展翅飞了起来，反到把明月二人也吓了一跳。

　　明月拿手中的荷叶，冲着从她身旁掠过的白鹭调皮地挥舞着，向采莲边笑边说：

　　“哈哈，你看，这才叫--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明月话音还没落下，就听到身后有人高声鼓掌叫好：

　　“好诗！好诗！不愧是江南出才女啊!——这好诗词还得要用在好地方啊——”

　　明月一惊，急忙转头，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知什么时候，在她们船后不远处，一艘乌篷船跟在后面缓缓驶着，船头有三人，一人坐中间，两人站两旁。

　　明月赶忙探身仔细观瞧，只见坐在中间的那人，赫然便是剑池边戏弄她的那位青年军官。

　　只见他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双手交叉着抱在头后，身子懒洋洋地往后仰着，目光毫无避讳，似笑非笑地直勾勾地盯着明月的一张俏脸，正好与明月投去的目光碰撞，一霎那间，四目相对。
　　明月此刻大惊失色，半边身子都吓得麻木的呆立不能动弹了。她把柳眉一挑，脑子里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冤家路窄，这下我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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