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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父女查积弊 一波未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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赈灾结束后的几日,江府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一日中午,江老爷正在书房埋头整理文件。
“父亲,您全神贯注的看什么哪,看地那么认真?我都叫您几次啦,您也不搭理我!”
明月穿着件金丝绒的湖绿色洋装裙子,高高地梳着马尾辫儿,辫子上戴着朵天蓝色的邹纱花,撅着嘴儿,委屈地站在书房门口,一阵穿堂风吹过,天蓝色的花儿在她头上随风飘舞,像朵展翅欲飞的蝴蝶。
午饭早就准备好了,江老爷却迟迟未露面,江太太让明月来书房寻他,在书房门口,明月见父亲在忙着什么,唤了几次,父亲都没理会她。
她不由地往书房里一瞧,书房里采光不大好,可能嫌太阳光射进来的不够明亮,父亲把书桌上一盏湖绿色的台灯打开,自己正埋头在灯下查看着什么,神情颇为专注,她叫了几声,父亲竟浑然不觉。
明月有些诧异,赶忙走到桌旁仔细观看,只见父亲脸上戴副眼镜,双手捧着一本翻开的账簿,在台灯明亮的黄光下,用手指着上面的几行字,逐行逐字地审视着。
“父亲,您这是看什么呢?” 明月站在父亲身后,朝前探着脖子,好奇地问道。
“ 唔?”江老爷这才发觉有人进来,抬头看了明月一眼,神情竟有些恍惚。
“哦,我在这儿核对些家里的账目。”江老爷蹙着眉头回答。
“账目?咱家里头的账,不是向来都由账房那两位先生给算吗?他们每次做好了账,都要拿到黄管家那里审的。这些账目罗里吧嗦的,爹您一向都不爱管,怎么今天倒有了财务部长的兴致,审核起‘政府预算’来?”
明月一边抿着嘴笑,一边和父亲开起了玩笑。
“哼!”江老爷不知怎么,听了明月的话,有些动了气,冷哼一声,把账本往桌上一撂,站起来负着手在书房里踱起步来。
“我平日里公事私事繁杂,本不愿意多花精力在这些杂务上。一来可以节省些精力,二来也代表咱江家对账房先生和管家的信任。但万万没想到啊!我一个不留神,家里就有人想干些火中取栗的勾当!”
江老爷来回快速地走着,气咻咻地说道。
“怎么回事?”明月闻言心头一惊,急忙问“父亲,听您的意思,难不成咱们家里头,还有人敢做假帐?”
“唔——我这不是在查呢!前几天我为了赈济灾民的事情,专门从家里总账上拨了笔款子,让账房先做个预算,再按预算安排下面的人采买各种赈灾用的衣服,食物和药品。
“这一笔款子数目不小,因为灾民人数较往年多,我就多预备些出来。但是采购的这些篷布,药物,布匹衣服还有器皿,也都并非什么值钱的东西,二三百元满打满算也是够了。就算最终花超些,顶到头,四百元也就顶死了!”
说到这里,江老爷气愤地走回桌旁,在桌上狠狠地一拍,“啪”的一声,桌边放的茶碗被震地一跳,“叮叮咣咣”的在桌上跳起舞来。
“谁知最后把总账一算,就在这一件事上,账房总共竟花出去八百元来!八百元钱,干什么竟能花这么多?!多少小户穷人家就把手脚放开了花,五年也花不完呀!
江老爷说到这儿,不由得义愤填膺,用手指点着桌上的账本,对明月说:
“唉,人至察则无徒,水至清则无鱼!这些年来,我也知道像账务这类事情,各门各户聘请的账房先生没有一个敢说他手底下是完全干净的。大宅门里的账多少都有点糊涂。但就算有些账实不符,一般也是小打小闹,无伤大雅,暗中多花出去的钱,也一般便宜了账房,就当是薪水外东家额外补贴的工钱。
我原指望‘小贪养大廉’,寻思既然我把小处的利益让渡出去了,那大的款项上,这些人无论如何也会顾忌脸面,再不至于起贪念了。谁知像这赈济灾民的大事,天日昭昭下做的功德,都敢伸手去捞,简直厚颜无耻到极点!”
“咳咳咳”江老爷说地气愤,气得连连咳嗽起来。
明月听完父亲这番话,不由地倒吸了口凉气,心里大吃一惊。她知道八百元不是一笔小数目,此时大城市上海最好行业的工人,一个月辛苦下来,工资最多也就十几二十块钱,倘若其中真有贪弊之事,涉及的数目也不会少。她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反复思索着,顿了顿,冷静下来向父亲问道:
“那既然如此,父亲想必已经查出账上造假的地方了?那您现在想如何处置呢?”
“哼!你不提还罢了,一提我就来气!这帮硕鼠们都是作弊的行家里手。我明明知道其中有积弊,但从今儿上午到现在,我对着这本簿子翻来覆去,竟寻不出上面有什么明显的差错来。
“难不成这么大一笔款子,我就只能坐在这里不声不响,任由这帮城狐社鼠,在我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吗?哼,真是岂有此理?!”
江老爷说罢,颓然坐在椅上,一只手狠狠地拍打着自己的前额,嘴中兀自喃喃说道:“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明月见父亲坐立难安的焦急模样,不由心中气愤难平。救济灾民本是天地良心的事情,江家平时里已经把这帮小人养得脑满肠肥了,他们居然还是沟壑难平,竟在这些悲惨无助的难民身上打主意,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到这里,明月快步走到桌前,捧起账本仔细地研究起来。
明月站在灯下,翻过来,掉过去,把记着赈灾账目的那几页纸都快翻烂了,又来回拨打着一旁的算盘,加总计算账目上的数字。
“嗯……怎么回事?果如父亲所言,从账目表面的记录来看,数字都是正确无误的。难道这里面确实没有什么问题吗?不对啊,这么大一笔花销,比预算超了那么多。我那几天可是天天在场的,从几日的用度来看,并未见用了太多上乘的东西,无论从质量和数量上来看,家里拿出去的都是寻常的中等货,这怎么可能花这么多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明月苦苦思索,一时半会儿也悟不出其中的道理,心里不由的焦急起来,两条弯弯的柳叶细眉拧成了一个结,鼻尖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薄薄的红唇绷成了一条线。
她下意识的把账本在灯底下仔细照了照,对着灯光看了半晌。
忽然,
“咦?有点不对啊——”明月有些激动的喊道。
“怎么,明月,你看出什么了吗?” 江老爷见此情形,急切地追问。
“父亲,您来看”,明月一边激动地说,一边把账本捧到父亲眼前,把其中的一页在灯下照着。
“您看,这几张是记录赈灾账目的纸,您在灯下仔细看着,这几张纸的颜色深,有点发黄。您再翻翻这前后记录别的账目的纸,再仔细对比一下,纸张的颜色就没有这么深,是发白,是月白色的。怎么可能有这么巧,恰恰是咱们怀疑有问题账,账页颜色就与众不同呢?我猜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说完,明月紧张的看着父亲,等待他的反应。
“唔?!快让我看看”江老爷连忙捧过账本,在灯下把这两种纸页仔细地对照,果如明月所言,这两种纸虽十分相似,但仔细看颜色是略有差别的。
江老爷又连忙把账本张开,向两边用力的掰扯着,账本被张开拉向两边,父女俩仔细查看里面的装订线,发现那几张有问题的账页并没有被装订在线里面,而是被人用浆糊粘上去的,显然是有人在事后把原来的账页撕掉了,但为了掩人耳目,没拆整个册子的线重新装订,而是悄悄把改过的假账页用浆糊在最里处粘上的,如果不仔细查看,根本不会发现。
“好啊!这帮卑鄙小人!终于露出了马脚!俗话说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魔高一尺,道还高一丈呢,更何况我江慕言还有个冰雪聪明的女儿!想败坏我们江家,没有那么容易!”说罢,江老爷兴奋地仰头大笑,数天来困扰他的难题迎刃而解。
“父亲,那您现在打算如何处置呢?”明月看着兴奋的父亲,皱着眉头不安地问道。
“这个我自有道理,我们江家素来不会姑息养奸!江福!”江老爷大声唤道。
“哎,老爷,您有事儿?”江福赶忙跑了进来。
“你去,到后院竹林馆把莫先生和钱先生给我请来,就说老爷有要事商量,让他们现在就过来。”江老爷脸色一沉,严肃地对江福吩咐着。
江福领命,一回身走了。明月站在父亲身后,不知父亲一会儿要如何发落,她从未经历过类似的场面,心里不觉得有些忐忑。
不一会儿,莫钱两位账房先生匆匆而来。这两位正在住的别院里喝酒吃饭,听东家江老爷有要事相商,哪敢怠慢,放下碗筷急忙赶来。
一进屋便见江老爷今天与往日有所不同,脸色发青,态度也不像往常那样和蔼,手里端着一个账本,神色严肃,一道锐利的目光向二人脸上直扫而来。
二人一惊,心下忐忑,觉得东家面色不善,恐怕今天没什么好事儿,只得小心翼翼的问了句。
“老爷这会儿叫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两位先生,我只有一句话问你们,我江某平日待二位如何?”
两位先生面面相觑,怎么会突然问这个,不知东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先生岁数大,老道些,连忙鞠躬曲背,小心陪笑道:
“唵,老爷怎么问起这个话呢?您平时待我们不薄啊,不但薪水比其他府上开的都高,而且还给我们二人专门安排到独院儿居住,不受他人打扰,又时常关心我们的生活,这份厚待自是无话可说——我们心里常常感念着,刚才吃饭我俩还念叨怎么报答老爷您呢,我们——”
“那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江某吗?!”
江老爷突然把桌子一拍,猛地打断他的话头,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吓得二人浑身一颤,瞬间愣住了。
江老爷伸手把账本朝二人面前一甩,“啪”的一声,账本落在莫先生的脚下,吓得他心头一惊。
“怎么?难道东窗事发了?”闪电般的念头在莫先生的脑中划过。
莫钱两位账房先生紧张地对视一眼,抬头见江老爷面沉如铁,明月小姐端立在老爷背后,柳眉微挑,寒星般的双眸带着怒气,直直盯视着二人。
顿时,书房内的空气如凝固了一样,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