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云相思

5、风雪见真情 除夕刚过，

　　“小姐——回屋里喝口热茶吧，外面冰天雪地的，这会儿风大雪大，你在外面呆的久了，可要小心别着凉呀——”

　　采莲立在明月闺房门口的房檐下，娇滴滴的向明月喊着，她把两只手捂在嘴前，呼呼的向手心里哈着热气儿。脸前的房檐下，倒垂着一排冰凌，如同玛瑙制成的银锥一般，晶莹剔透。

　　朔风凛冽，吹在人脸上像让刀割一样生疼。天上彤云密布，铅块般的云层厚厚压下来，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纷纷扬扬的雪已经下了好几天了，飘扬的雪花仿佛晶莹的玉蝶，时而翩翩起舞，时而迎风盘旋，时而又从天上飘飘洒洒，慢慢落下。仿佛有位仙子在云间舞蹈，把片片白羽漫天洒下，把这大千世界装扮的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
　　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
　　仰面观火虚，疑是玉龙斗。
　　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
　　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

　　明月抬头，仰望着银雪纷飞的苍穹念道。她忽然想到《梁父吟》中这首咏雪的诗，刘关备三顾茅庐之时，诸葛亮岳父黄承彦骑驴携童子过小桥，飘飘洒洒，口中吟唱的正是这首咏雪，若用此诗形容今天的雪，倒颇为精妙。

　　她正披着珊瑚红的羊羔皮斗篷在雪地里漫步，两条红凌凌的飘带迎风招展着。明月今天起得早，推开门见到一片洁白的世界，心绪好极了。因为她又可以像小时候一样，在雪中无忧无虑的玩耍了，此时皑皑的白雪在她靴子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声。

　　明月很喜欢听这样的声音，她欢快的在雪地上跑了起来。她跑得高兴极了，便干脆在雪花里旋转舞蹈起来，红色的裙裾向四周飞了出去，如同孤寂的银色世界中盛开了一朵明丽的红花。

　　踏着软绵绵的雪，明月想，她现在应该就像书上描写的那种雪中精灵了，于是她回头高兴的向采莲喊道：

　　“哎——采莲，你别傻站在那儿啊，你快进屋去，把我书桌上那个雨过天青色的花瓶拿来，走，我带你去青石桥边采红梅去——”

　　采莲看小姐在雪中跳舞，飘逸出尘，如同雪国的仙女，正看得出神，见小姐喊她拿花瓶，连忙答应一声，回屋取了花瓶抱在怀中，咯咯的笑着一路跑来，跟在小姐身后。

　　明月开心的带着采莲，自己向前面跑去，两位少女，一前一后，穿过重重的庭院，一直朝大门跑去，在背后雪地上留下一串儿脚印，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院落里。

　　此时，江府的两扇大门大敞着，家里一波一波的佣人仆役，走马灯般的进进出出。有的三三两两抬着桌椅，有的手里拎着桶，捧着壶，有的端着碗碟勺筷，还有的拿着衣物毛巾。黄管家站在门外当中，一边督导着这些人干活，一边嘴里喊喊嚷嚷的不知说些什么，大门口嘈嘈杂杂，一片混乱。

　　“嗯？今天家里头有什么大事吗？明月不由的停下脚步，把眉头一皱，疑惑的思忖着。“还是府上要来什么贵客了？这些家人忙里忙外的，这要干什么呢？”

　　想罢，她紧向前跑了两步，一眼看到父亲也正矗立在门前，全神贯注的往远处望着，于是赶忙加快步子向门外跑去。

　　然而，当她跑到门口的那一刻，门外的一幕却让明月终生难忘，一幅悲惨的画面直扑过来，让她瞬间忘了一切，在门口呆呆立住。

　　只见近百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难民正结成一条长龙般的队伍，在江府的街前鱼贯而行。

　　难民队伍里不时传出阵阵哀号哭泣声。队伍里有年逾古稀的老人，他们拄着几条树枝，树枝的枝桠斜刺刺的向外扎着。悲惨的时光和命运像是把锋利的刻刀，在这些老人脸上纵横交错的雕刻出深重的皱纹，脸上淌满了泪水。

　　有的年轻人身上的衣服已经全烂透了，一条条一缕缕，乱七八糟的挂在身上，寒风吹过，条条缕缕烂布在风中飘起，衣不遮体的难民们的身体，斑斑块块的在风雪中裸露着。他们被冻得全身瑟瑟发抖，有的难民把双臂双手交叉着紧紧的捂在身上，全身蜷缩成一团，冻得根本抬不起头去看路，只是垂着脑袋，勉强的跟着队伍，踉踉跄跄的朝前走着。

　　最为凄惨的是一些衣衫破败的妇女，，她们一个个面黄肌瘦，怀中却还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大人饥寒交迫，只有默默垂泪，而怀中的孩子已经饿的声嘶力竭，有的婴儿因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进食，哭声也渐渐小了，气若游丝，奄奄待毙了。

　　明月从来没未见过这般悲惨的景象，凄凄惨惨的雪花在呜咽的北风中飘荡，无情的飘落在难民的头上,身上，凛冽的风声，哀恸的哭声杂糅在一起，波浪般冲击过来，让眼前的场景如同人间炼狱一般。

　　“爹——”明月见此情形，哪里还能忍受得住，心像是被针狠狠的扎了几下，说不出来的痛苦。她觉得眼中早有两行泪水顺流而下，眼前也渐渐迷离起来。她向父亲轻轻唤了一声，嗓子一咽，就再说不出什么了。

　　这个秋天，一些毗邻省份的庄稼青黄不接，有的地方竟至颗粒无收，扛到了年关，饥寒交迫，遭受天灾人祸的流民背井离乡，为了逃生活命，只得在新年里挈妇将雏，扶老携幼，流亡四处，逃到较为富庶的城镇，讨一口饭吃。用讨来的饭吊着口气勉强的活下去，许多人早已在逃难的途中冻毙街头了。

　　明月流泪望着父亲，江老爷回头，面色十分凝重的看了看她，显然心中忧闷难过，也受到了这惨烈情形的冲击。

　　“明月，你来——”江老爷冲她神情严肃的点点头，示意她跟自己过来，然后走下台阶，来到街边。

　　明月连忙上前，随在父亲身后，这才注意到街的两边已经临时搭起了两溜长长的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十几张桌子，张张桌子连起，连成长长的一排。桌上放着许多盛饭的大木桶，白色的热气不断从木桶内往外冒着，一股米粥的清香在空气里四散弥漫。

　　明月这才明白，刚才那些家人在忙碌什么。原来父亲一大清早便得到有难民进城的消息，他吩咐家人搭起义棚，熬煮米粥，赶做馍饼，等难民队伍行到江府门前时，就可以在这里歇脚吃饭了。

　　明月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感动，一股热浪猛的涌上心头，不由向父亲脱口而出道：

　　“爹！——您不愧是咱城里远近闻名的乡绅，大仁大义！怪不得苏州城里的人提起您的大名来，没有不挑大拇指称颂的！哈，我江明月竟有何德何能，老天爷让我投胎到这么好的人家，能有您这么好的父亲！”

　　想到这些可怜的灾民马上就能在这棚下躲风避雪，喝上口热乎粥了，明月欢喜的简直手舞足蹈，她被父亲的义举深深感动了。

　　灾民队伍里爆发出阵阵欢天喜地的呼声，人声鼎沸。有的灾民早已感动的涕泪横流，有的扶着家人走到江府前，给江慕言老爷及众家人道谢，有人甚至哭着匍匐在地，在青石板路上“咚咚”地磕起了响头，有的孩子们早饿极了，大的扯着弟弟妹妹，飞身扑进棚里，端起碗，也顾不得烫，抢着喝粥。

　　此刻，明月内心深处对父亲除了单纯的女儿之爱，更有深深的尊敬。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她江明月决定在一生中，无论自己的境遇如何，也要尽力去做父亲江慕言这样的人。善良，正直，重情重义，一但有了余力，便想着出手救人，救济乡里，造福桑梓。她觉得只有像父亲这样的人，人生才称得上是丰盈的，是圆满的。

　　“爹！您先休息一会儿，我也去给他们帮帮忙去！”

　　明月冲父亲粲然一笑，把身上的斗篷脱下来往桌上一扔，回身招呼采莲过来，带着她急忙钻进了忙碌的人群。

　　她们俩一会儿忙着盛粥，一会儿忙着拿药，搬器皿舀水，和家人一起擦拭桌椅，招呼难民休息吃饭，分发衣物药品，直忙得明月不亦乐乎，汗水顺着额头涔涔的冒了出来，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喝水，嗓子也渴的冒了烟。

　　在这个白雪纷飞的寒冷冬日里，明月才第一次明白了挥汗如雨的滋味。

　　江家搭义棚为灾民舍粥舍药整三天，江明月小姐作为江家的管事之一，安排调度，也团团转的忙了三天。

　　三天下来，她累得腰酸背痛，忙乱中往往错过了饭点，饿得饥肠辘辘，眼前发晕。但明月心里却获得了一份沉甸甸的成就感，在十几年的人生阅历中，这三天的经历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满足。

　　第三天，明月累地一头栽倒在床上，她正满足地回想着今天做的事情，突然，她脑子里闪现了父亲今天在门前拿着本册子，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样子，怎么了？父亲有什么事瞒着我吗？不行，我明天要问问他去…….迷糊间沉沉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