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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日的婚约 明月回来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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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除夕之夜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一阵阵鞭炮齐鸣,一簇簇火树银花,苏州城的千家万户此时正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海洋里。
“小姐,你快点出来啊,老爷太太那边又催了,请你赶紧过去吃年夜饭呢——”采莲在棂花窗外顿了顿脚,不停地向屋内催促着。
“哎,就来啦~”,明月向窗外的采莲笑喊道。
“当户理红妆,对镜贴花黄”,此时的明月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菱花镜里的自己细细梳妆。
“今天是除夕,戴副什么耳环才配我这条新裙子呢?” 明月心里默想,从梳妆台的小抽屉里拿出一只象牙的首饰盒子,从里面挑出一副石榴色的红玛瑙耳坠儿,轻轻戴在耳上,在镜前仔细打量了一番,莞尔一笑,婷婷站起,出房门同采莲一道,迤逦向上方走去。
一进房门就见江老爷和江太太早已坐在八仙桌儿旁等着,喜气洋洋,眉目含笑。
满桌的佳肴香味扑鼻,海味山珍,琳琅满目,除鸡鸭鱼肉外,还特地摆着盘儿蘑菇青菜,青菜叶色翠绿,像碧玉雕琢出的惹人喜爱;还有一盘儿金丝黄豆芽,金灿灿的十分醒目。
精致的糖年糕散发着阵阵桂花清香,扑面而来,点着各色梅花点的团子,五颜六色,点缀其间。
原来这苏州的年俗颇为讲究,大年三十的年夜饭更是寓意深远。因青菜的梗很长,又俗称“长寿菜”,寓意健康长寿;黄豆芽儿的形状类似金元宝,所以又俗称“元宝菜”;至于那象征着节节高的糖年糕,采芝斋的糖果,黄天源的糕团更是江南人家过年少不了的必备之品。
江老爷伉俪抬头一看,只见女儿身着玫瑰红的银丝棉旗袍,外面套件玉狐毛皮小袄,显得婀娜娇媚,秀美大方。明月袅袅婷婷的走进屋来,两只玛瑙耳坠儿,随着她款款的步子左右晃摆,放射出流光的溢彩。
自到家后,明月身心俱安,在家人的精心调养下,更显得容光焕发。今晚是除夕,明月悉心装扮,她将一头秀发披在肩后,略施粉黛,蛾眉弯弯,芙蓉玉面。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在华灯的照耀之下,更显得顾盼生辉。
江老爷见一家人欢聚一堂,宝贝女儿出落得愈发楚楚动人,心里高兴极了,连忙唤江福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上等女儿红拿出来,要与太太小姐畅饮几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明月与父母有说有笑,向父母谈及自己在北京的学业,还有此番路上的见闻,又同二老叙了叙家乡趣事、家常里短,不由得也多喝了几杯。但她不胜酒力,早有两朵红云飞到双颊之上。
江老爷畅饮了几杯,兴致正浓,与太太女儿谈笑风生,整个人像年轻了好几岁。忽然,江太太想起明月那晚乔装男子时,自己提到男朋友的事情,便旁敲侧击的问女儿在北京究竟有没有男朋友一类的话。
明月用两手在脸颊上一握,娇嗔的对江太太说:“哎呀,娘,我都同你将了几遍啦,人家还没有什么男朋友啦,你就是不听,问来问去,哎呀,啰嗦死了”说罢,故意装作生气了,别转头来不理江太太,自己却暗暗抿着嘴儿偷笑。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过了年你就十九岁了,我在你这个年龄啊,都和你父亲订婚了,你害羞个什么劲儿啊?!” 江太太一边扳着明月的肩膀,一边笑着说。
江老爷在旁听她母女二人玩笑,也哈哈大笑起来,旋即摸着胡子说道:
“夫人所言极是啊!我平日里忙于家事公务,总觉得明月还小,对她的终身大事没有仔细考究,现在想想她也确实老大不小了,是该赶紧找个好婆家喽!”
“那你倒是说说看啊,”江太太闻言笑道,“前几年这苏州城里还有好几位名门的太太,巴巴的把家里少爷的庚贴送了来,上赶着要和咱们江家结亲家。可你倒好,挑三拣四,不是嫌这个家世不够厚,就是嫌那个人品不够高,一来二去,苏州城里的人都觉得咱江家眼界太高,为人挑剔。我看呐,这两年来上咱门上求亲的大户人家明显少了,依我说,你就是对姑娘太娇惯了,还真当自己是嫁公主呐,倒选开驸马爷了?”
江太太一边抿了着小酒,一边半埋怨、半打趣的对江老爷说着。
“唉,你不说还好,经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件陈年往事来,”江老爷说着,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搁,站起身来,倒背着手,在屋里兜起圈子来,边走边思索着,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下脚步,双目微阖,像是在回忆往事,沉吟半晌,才开口说道:”
“倒是有那么一户人家,论家世背景嘛,和我们江家可以说是门当户对,呵呵,要是真能结成儿女亲家,倒也是喜事一桩!”
“哦?你说的哪一家?难道是。。。是你十几年前同我讲过的那家姓。。。姓什么的来着?”江太太眉毛一蹙,在脑中仔细搜索着。
“是我同你讲过的宁波姓方的那家”江老爷点点头,走回桌边慢慢坐下,缓缓说道。
“什么方家?什么十几年前的事情?爹,你和娘说的是怎么一回事儿?我怎么不晓得,哎呀,你们快告诉我啦”,明月从没听父亲提及过这些陈年往事,一时好奇心大盛。她扬着脸,微微扭动着身子,急切的向父亲央求着。
江老爷见女儿追问,两眼直直的望向远方,神情里带着几分恍惚,他思索了一阵后,慢慢的道出了十几年前的一桩往事。
原来十几年前,方慕言当时还在北京北洋政府交通部里任职,当时他才三十出头。明月尚小,也就是几岁的光景,母亲带着她留在苏州生活。
江慕言背井离乡,在千里之外的中央政府里做事,在京城里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平时除了公事上的往来以外,私人的交际应酬并不多。工作之余,难免有点寂寞,也免不了有些思乡之情。
当时的江慕言也就与几个同僚走的亲近些。其中有一个姓方的同事名叫方仲翰,此人与江慕言年龄相仿,是浙江宁波当地一户望族家的公子。因为江苏与浙江同处江南,地理相近,彼此间便认了大同乡,平日里往来走动难免比别人更加殷勤些。
既是同龄,又兼是同乡同事,两人便渐渐地在政见上同声相和起来,情谊更加深厚。一来二去,两人成了无话不说的莫逆之交,在政府里共事期间,两人也时不时的互相帮衬着。
当时北洋政府政局波云诡谲,政体混乱,府院之争不断,总统和总理如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弊政丛生。江慕言和方仲翰二人,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不免时而对政局发些议论牢骚,针砭时弊,写些建议批评的文章。
他二人也因此得罪了几个政客,树了些政敌。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到新的内阁组建,新任交通部总长上台,便开始排除异己,清理门户,江慕言和方仲翰自然也在清理之列。二人早就对钩心斗角的官场生活厌倦了,也就干脆借机辞职,准备各自回乡,在家乡干一番事业。
临行前二人依依难舍,吃过临别饯行的酒饭,二人便聚在一处,挑灯夜话,各自谈了些理想和抱负,此时两人对双方的家庭情况也了解。
方仲翰知道方慕言家乡有一独生爱女,因自己膝下也有一子,比明月大三岁,便主动提及既然两人今后天各一方,不如趁机结为秦晋之好。
江慕言因两人交情匪浅,自然乐意,当下高兴的点头答应,又过几日,两人便洒泪分别。
返乡后,起初二人间书信仍旧频繁,互相交代些回去后的近况,谈论世事时局,聊聊家庭状况。再过了几年,两人毕竟不在一省,各自在命运的路上奔波,既然天各一方,各奔前程,关系也便一天天淡了下来。再后来慢慢的没了书信往来,所以方家今时今日的近况究竟如何,江慕言也就不得而知了。
“爹——这件事你怎么从未向我提起过啊?”明月听完父亲的讲述,呆呆的愣了半晌,觉得又感慨,又新奇,撅了撅小嘴儿,有点不高兴的冲着父亲说道。
”唉,你还是个学生,自然要以你的课业前途为重,这些话怎么好早早与你个姑娘家去讲。唉,我与方兄这两年虽无书信往来,但我心中对他一直惦念。想当年我在部里,他比我年长几岁,对我多有照顾,处处待我不薄,想当年我二人政见相同,互相引为知己……唉……往事历历在目啊……方兄啊,也不知你近来可好,近况如何?……”
江老爷说罢,手里握着酒杯,双目早已蒙上一层雾气,回想着当年的往事,唏嘘不已。
“老爷,既是如此,你不妨明日就写一封信,寄到宁波去问候一下方老爷。你们都眼见着慢慢老了。。。这人一老呐,就爱念旧情,说不定他也在心里惦记着你呢?这不也好借机重拾昔日的情谊嘛?”
在一旁的江太太听完也是感慨万千,给江老爷出着主意。
“对呀!”明月双手一拍,拊掌叫了声好,”
“妈这个主意好,爹,您明天就写信去问问方世伯,看他还惦记不惦记着您老人家,你们老哥俩儿还可以——”
话说到一半,明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白玉般的脸颊上飘来一抹红霞,明亮的双眸闪着波光,在爹娘脸上流转着,不好意思的别转了头,鼓一鼓朱唇,半嗔半笑着道:
“哎呀!谁要理会你们这些陈谷子,烂芝麻啊!什么方家圆家?现在可是新社会了,婚姻也是要讲究民主自由的。我江明月可是受过新式教育的人,堂堂正正的大学生!我可不要听你们讲的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这全是你们年轻时老掉牙的东西,现在民国都成立了十来年了,这一套可老早就过时啦!”
明月站起身来,袅袅婷婷的在父母身旁绕着圈,她嘴边浮着一抹笑意,骄傲地微微扬头,一边走,一边郑重其事的发表她作为一位新女性对于婚姻的见解。
“哦——我晓得啦,”突然,明月用手抚了抚前额,显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回身娇叫:“准是你们俩一早就商量好了,趁今晚吃饭的时候,和我演这出戏呢!这次啊,准是娘的主意,爹的主演,对吗?”说着她爽朗的一笑,
“你们呀,演技好着呐,下次应该到我们学校去,和我们一起去戏剧社排莎士比亚的戏呢!不过爹,娘,玩笑归玩笑,我可要说明啊,我不管爹爹给不给方世伯写信,都不能在信里拉扯我的事情啊——”说完又是笑又是向父母撒娇的闹着,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响亮,好像叮叮咚咚的山泉在溪间流淌,极为动听。
江老爷和江太太被她说的一愣,对视了一眼,旋即也笑了。其实他们哪里是在演戏,江老爷与方家结亲的想法一直都萦绕心中。不过他们对女儿的性格也了解,明月从小聪明开朗,但天性中也颇有几分任性的娇蛮,当下便不好再说什么,引开了话题,仍旧说笑了一阵。
除夕守岁到半夜,明月半是兴奋,半分忐忑的回到自己房中,远处鞭炮的响声忽高忽低,隐隐约约的飘进窗里。
明月双臂抱着膝坐在床上,愣愣的看着窗边的竿竿修竹,竹影迷离。她仔细琢磨着刚才席间父亲的那番话。她心里清楚,父亲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不过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深切明白婚姻并非儿戏,那是足以影响她一辈子命运的。
而对于命运嘛,她江明月一贯都相信且自信,那东西嘛,是该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对,管他什么方家少爷,李家少爷”,明月莞尔一笑,“我的婚姻当然是该我做主喽,”她心里默默地笑对自己说。
抬头望了望,天上朦胧的月正穿行在如纱的云雾里,“哎,不知真的有那个胖胖的月下老儿吗?千里姻缘一线牵,只是,连接着我这端的丝线,曲折蜿蜒,在线的对面,那个牵着的他,又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