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是故乡明 英俊的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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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爷心急如焚，劈头盖脸地把一连串问题抛向那位少爷。
只见那少爷端坐在红木雕花的座椅上，听完江老爷的问话，莞尔一笑。他却并不急于答话，端起茶碗送到嘴边，轻轻啜了口茶，缓缓放下，沉吟片刻，方才说道：
“江伯父请放心，我与令嫒明月是燕京大学里的同学。令嫒和我们几位同学从北京出发，一路南下，现在她人正在杭州游玩，暂时就住在我们家里头。”
“因她还有些事情绊住了脚，尚要在杭州驻足两日。碰巧我也奉家严之命来苏州拜见亲戚，她便让我来贵府给二老报个平安，顺便将随身的行李送来。这里有她特意给二老购置的年货礼品，嘱咐我给府上一定送到。”
说罢粲然一笑，可能是这少爷一路上口渴难耐，他又端着茶碗慢慢品茶，脸上笑容依旧，却不言语，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厅上众人。
江老爷和太太听罢，面面相觑。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来客讲明是替明月报平安的，就是说女儿的人身安全并无大碍；忧的是不知明月在杭州还有些什么事情，怎么还不能回来。
此外，这少爷张口却不是杭州话，而是一口京腔，也不谈及自己的家世姓名，像是有所避讳。
江太太心细如发，心下思忖：“这少爷虽是一口京片子，但说话时的腔调倒有些不大自然，一些词讲起来含糊，咬字不清，像是北方话里掺杂了南方话。此外此人年纪不过二十上下，声音却没有寻常小伙子的洪亮劲儿，有点软糯，好像他自己也注意到了，讲话时有点刻意憋粗嗓子似的。”
江太太又暗想，即便是同学，一个大家小姐怎么就好随便留宿在男同学家里，难道明月和这少爷之间还有什么瓜葛不成。
当下便要一探究竟，江太太笑盈盈地起身走到少爷面前，一边仔细打量，一边问：
“这位先生，敢问你是哪个府上的少爷？我们家明月既是在贵府上暂住，想必和你的关系是很要好的。现在既是新社会，那自然与过去不同，我问句话也请你不要见怪，你莫非是……你莫非是我们家明月的……男朋友吧？”
说罢自觉问的有些唐突，有失闺秀的风范，脸上飞上了红霞，不好意思地朝那位少爷抿嘴儿笑了笑。
那少爷正坐在太师椅上捧着茶碗喝茶，见江太太走近来打量他，便下意识地朝后躲了躲。听到江太太询问自己的家世，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仿佛是听了一个十分逗趣的笑话，情不自禁的笑着。及到后面听江太太问道“男朋友”三字，便再也听不下去了，一个没绷住，将嘴里那口茶全喷了出来，喷在江太太的金丝棉旗袍上，自己也被茶水呛了一下， “咳咳咳”的捶着胸口咳嗽个不停。
江太太吓了一跳，愈发觉得此人言行古怪，举止无礼，心中很是不悦，但因为对方是客，也不好发作，脸色一沉，说：“
这位少爷，你就算不是我们明月的男朋友也罢了，何故如此发笑，难道我讲的话对你而言，十分的滑稽吗？”
说完有些恼怒的盯着对方。谁知那位少爷对这几句话却似充耳不闻，不愠不恼，仍旧乐不可支，倒把在座的众人弄得十分尴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少爷用手在胸前轻轻拍了一阵，把咳嗽平复下来，勉强按住笑意，慢慢抬起头来，笑吟吟地张口向江太太唤了声：“哎呀，妈——什么男朋友，你可真是把人羞死啦！——”
少爷这回张口，众人听的十分真切，却是一句娇滴滴，甜丝丝，地地道道的吴侬软语，与刚才满口的京腔大相径庭，满屋的人不觉为之一惊。江太太就立在他面前，也被他的腔调惊得怔住，十分惶惑，半天没缓过神儿来。
众人正在诧异间，只见这少爷用手微微掩口，“噗嗤”一笑，伸手把头上的呢帽除去，然后又将鼻子上架着的黑眼镜摘掉，轻轻放在案边，双手往两颊使劲抹了抹，拭掉脸上敷的一层膏粉，豁然露出白玉般的肌肤，然后婷婷站起，向江太太紧走两步，一张双臂，急切的环住江太太的脖颈，对她轻声的娇笑道：
“咦——伯母，您看看仔细，看我是哪个府上的少爷呀？”说罢搂住江太太，自顾自的“咯咯”笑个不停。
众人此时如坠云里，像看西洋景似的呆了半晌，没人言语。江太太闻言，连忙用手扯住对方的双臂，把“他”紧紧捉住，趁厅里的灯光朝脸上细细看去，片刻，不由得失声叫道：
“哎呦……明月！怎么是你？！你…你…你这是……？”
江太太见面前之人哪是什么少爷，分明是自己的爱女明月，又惊又喜，紧紧抓住她的双手，一脸恍惚，说了几句便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不禁喜极而泣。
众人见江太太喊出小姐的名字，也都惊讶不已，赶忙围拢上来。江老爷此时更是如梦初醒，连忙大踏步走来。
明月见父亲过来，早已激动万分，一扭身，刚开口叫了声“父亲”，却一眼瞥见他神情忧虑，面容憔悴，双鬓又添了几丝花白的头发，好像又老了几岁，心中一酸，向父亲怀中扑去。
想起这一路的辛苦，颠沛流离，此时终于回到家中，得见双亲，明月早已按耐不住，涕泪横流。江老爷见状也激动的潸然泪下，又怕别人看到笑话，忙用手在眼角偷偷拭去。
家人都晓得明月小姐平安归来，纷纷惊喜。江老爷江太太拉住女儿，迫不及待的便问起个中缘由。
明月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定了激动的心神，平复下纷乱的情绪，方才对众人解释：
那日明月收到父亲家书后，就与同学收拾行囊，三三两两，结伴到北京城里游玩去了。没几日，便把那四九城内的风景，走马观花的逛了个够。什么名胜古迹，郊外佳景，无论颐和园、雍和宫、还是香山、八大处，都悉数尽览，游得十分畅快淋漓。
再过几日，见没什么有趣的去处，几位姑娘都觉有些意兴阑珊，兴味索然。一想时间尚早，觉得若是就这样回家去了，倒有些可惜了假期。
其中一位女生是天津人，常在她们耳边念叨着津门繁华，称赞北方洋场的景象热闹，颇有小上海的风范，描绘的有声有色。当下她便提议大家刚好借机和她上天津玩去。几个姑娘年纪不过十八九岁，正是玩心浓重的年龄，当下一拍即合，高高兴兴的坐火车奔天津去了。
哪知其时正值南北军阀混战，时局动荡。几个人到天津后，刚高兴了几天，便遇到军队的士兵在城里横行霸道。有些下层的士官、兵丁，更如同土匪恶霸一般，在街市之中巧取豪夺，作威作福，城里的老百姓无论士农工商，全都敢怒而不敢言。
更有甚者的是，一些军阀高官，出身粗鄙，净是些没文化的武夫，当日社会上又流行起抢女学生的风气。但凡稍有些姿色的女学生，若不小心被这帮军痞看中，不容分说，便要掳走，被抢回去做老婆、姨太太的学生大有人在。
一时间天津城内的大姑娘小媳妇，全都人人自危。明月众人见此情景，哪儿还有什么心思游览，便想立即乘火车回南边儿去。但一打听才知道，天津到南方的火车因要运送军队和军火物资，已暂时封锁，不向百姓开放了。明月她们闻听，不由得暗暗叫苦，只得耐着性子在同学家暂时住下，一天天打听消息，谁知这一等又是半月之久。
这一日，众人好不容易听到铁路解开封锁，重开客运的消息，纷纷欢喜。但是偏偏这阵子风声甚紧，大街小巷里都没有年轻女郎敢抛头露面，万一现在贸贸然走出去，惹出是非，甚或是被人劫了去，那岂不更加糟糕？
见此情形，众人深感进退两难，正在无计可施之时，亏得明月聪明机敏，当下急中生智，替众人想出个女扮男装的法子。
明月一面让大家量好自己的身材尺寸，一面让同学派佣人到外面去置办西装，男式皮鞋，一并那眼镜儿、洋帽、领带、领结，通通嘱咐佣人买了来，并向大家陈明利弊，说明只有女扮男装，尚可避人耳目。
众人归心似箭，眼看已近年根，如今恐怕也只有这个法子，才能顺利返乡，又怕耽搁久了，兵荒马乱，不定又生出什么波澜。当下便不再犹豫，纷纷乔装打扮起来。
大家换好衣装，西装革履，洋衫洋帽的穿戴整齐。明月向来心细，又生怕姑娘们在肤色上露出马脚，便特别叮嘱众人，在脸上涂了些黑黄色的膏粉，装出男子皮肤黝黑的模样。
众人乔装之后，互相又审视多时，看没有什么破绽了，方才赶去火车站购票。
好在车站上南来北往的旅客虽多，但大都行色匆匆，并没人注意到这几个人有什么不同。至此，大家才把一颗悬着的心放下，匆匆登车，直奔南方而来。
这一日回到苏州，已是大年二十四的傍晚了，明月下火车后不敢耽误时间，马不停蹄的从车站雇了两辆洋车，一个坐着，一个拉了行李，直奔家中而来。这一路她如惊弓之鸟，生怕路上再节外生枝，也就没有更换女装。
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明月心情激动极了，可刚走到门上准备进去，就被门房拦住，仔细盘问她姓甚名谁，此时到江府来有何贵干。
明月方才醒悟，自己仍是女扮男装，门房早已认不出她，不禁哑然失笑。
明月生性聪明活泼，又有些调皮，心想既然如此，不如和家人开个玩笑，给父母个惊喜。所以将计就计，让江福禀告父亲，谎称自己是明月的同学，前来报平安，这才上演了今晚这出“不速之客”的戏码。
众人听完明月的经历，莫不感慨万分，听她讲述的栩栩如生，也觉得如身临其境一般，其中辗转流离之苦，可想而知。
此时，江府大门外，一个叫水生的小男孩一手拿着炮仗，一手抓着串红线穿的铜钱，欢天喜地的叫道：“今晚得了大利是啦！“
门口一个拉洋车的车夫笑道：“你这小鬼，得了什么利事，就值得这么高兴？”
水生喜滋滋的说：“你晓得什么？今晚我们家小姐回来了，老爷太太高兴极了，全家都有赏钱呢！黄管家吩咐我到门口放炮仗，好好庆贺一下！”
说罢便跑到一旁，乐颠颠的放炮仗去了，片刻间，江府门前一片火树银花。
此时，明月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房中，一歪身躺到绣榻之上。
今晚夜凉如水，她抬头望了望窗外，只见一钩残月当空，银辉洒地。趁着迷离的月色，明月看到房中的陈设如故，桌椅几案，依旧纤尘不染。如烟霞般的锦帐垂在绣塌四周，帐里垂下的小电灯散发出淡淡的橘黄色的亮光。
她明白，她又回到故乡这繁华世上，锦绣丛中了。千里迢迢的归家之路，让她尝酸甜苦辣的滋味，经过这番历练，她突然间像成熟了许多，回想一路的遭遇，恍如隔世，不禁感慨万千。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明月轻轻的叹了一句，此刻，一股踏实的幸福感奔涌上心头，这种感觉也只有自己的家才能给予。
忽然，明月把头歪了歪，对着窗外的月亮，甜甜地一笑：“故乡的月儿啊，看来我们两个又相逢了……”
这一夜，明月就卧在这如水的月色中，甜甜的笑意里，酣然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月是故乡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