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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拨雾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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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筝冷笑一声,矢口否认:“方公子,你很无聊地要猜人心,结果又猜不准。”
方子杭的态度依旧是不温不火:“我三番两次地设计于你,虽然未曾真正触犯你的利益,但你心底一定对我这人印象很坏吧!”
凌筝为自己斟一杯茶水,放在唇边慢慢抿着,做足要听戏的模样。
方子杭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含笑继续说着:
“你这个人,这几次三番,只是为了护着你的朋友周蓠。只可惜,你的朋友,怕是早已经忘记了你。这段日子,也不见她再派人来看你。药堂如今也有了新的大夫,没了你,她的药堂照样能够开下去,你已经失去了对她的作用。那你这样做,是否值得?”
凌筝低眉,默不作声,仿佛未有听见方子杭刚刚的话语。
“方才我提及潜蛇谷,看你模样,周蓠也未向你提及过吧!若是真正交心的朋友,又怎会连进货的地点都不让你知晓?你在方府里,为了不让她暴露而周旋,应承我的要求,一心为着帮她。她可知晓?你难道一点也不伤心,不难过?”
步步相逼的质问忽然被一个低缓的女声冲断:“方子杭。”
凌筝站起身来,杯中的水在她方才出声之前已经一口饮尽。
“现在我想告诉你,既然我认定了周蓠这个朋友,我就会信任她,不会因一时之事或旁人几句话语,”凌筝看向方子杭,“就随意地怀疑她。我既以她为友,自然应为她分忧解难,为她做些我能够帮到的事情。难道我做这些,就是为了让她知晓?让她对我感恩戴德的吗?她若不知,我便觉受辱,觉得我做这些不值?难道你方子杭待友,也是帮助了他们之后,便去巴巴地上前要赏?这算什么朋友!”
靠着椅背,方子杭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神色激动,目光灼灼,面容坚毅,口中诉说着因气愤而吐露的慷慨激昂的肺腑之言。整个人在这种情况下,忽然有了一种无法言明的夺目神采,让人心中可羡可赞,让人觉得移不开眼。
“方子杭,纵然你说的是真的,周蓠当真背弃我,那又如何?我确会伤心,会难过,又怎样?她若是弃了友情,我只会怪自己看走眼。她若是伤及我以及我看重的人,我自会奉还。你无立场,无资格,也不必再此,说这番话语!”一口气激动地说到最后,凌筝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但仍然不服输地瞪着方子杭,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半晌沉默,忽然方子杭鼓起掌来:“啪啪啪啪……”他起身站立,一拱手:“凌姑娘,你方才的话语,实在是令我心中感慨佩服。方某当时并非有意说这些话,还请凌姑娘接受我在此,向你赔礼道歉。”
凌筝只是一时怒气,本未料到方子杭会如此。虽然心中还有些芥蒂和狐疑,但因方子杭从未对自己如此低声下气,迟疑一下,还是说到:“方公子不必如此,我未有生气。”
方子杭,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实不相瞒,我方才如此,确是想看看,你对周蓠,究竟是如何相待,以及,我更想激一激,你的真性情。”
“方才我提出,想要你和莫远带方淳去潜蛇谷,你便心下不快,是不是?我猜,你定是觉得,我有不信你的意思,让莫远来,想让方淳到潜蛇谷另寻名医。其实我并未如此想。”方子杭捋了捋额前的头发,“我本意,其实仅是将你们送入安全的地方,保你们这段时日的平安,因为……”
“方子杭,”凌筝打断他的话,“告诉我你想对付的人究竟是谁吧。”
方子杭爽朗地笑起来:“我还以为,这句话,你要等到明天才问呢!没想到,你竟在此时便问了出来,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觉得,我刚刚确实说错了一句话,你猜人心的功夫,确实不赖。”
这时,凌筝已经坐了下来,平静答道:“你只是低估了我做一件事情的决心。”
这次,凌筝,是主动地要掺进方府的浑水中去。
以前,自己不愿意惹麻烦,不愿意参与一大堆人的利益与斗争,是想让自己远离牵扯纠纷,平平静静地过上一生。
可是,接二连三的事情还是找上了自己,而自己每每都处于弱势和被动,原因在于自己都没有掌控住信息。
没有足够多的信息,能让自己了解真相与大局。自己就像一个瞎子,处于黑暗之中,撞撞跌跌地行走在砂石地上,任凭哪一个人牵起她,将她带到正路上,她便会心中欣喜与感激。
可是,她并不想就一直做个瞎子。
没有足够多的信息,能让自己分析出,方子杭到底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今天方子杭数落着周蓠的不是,被自己反斥了回去,而他日,他又说些什么,自己怎么知道,能不能够相信或者怀疑呢?
一直处于被隐瞒,被利用的境地,这种感觉真的如同溺水者掉入水中,挥舞着双手,却什么也抓不到时,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又仿佛是棋盘上,原地待命的小卒子,永远不知下棋的人,到底要把自己派到哪一步,还是想将自己牺牲掉,那种命运无法被自己控制的无奈。
踏入这些事情,不是凌筝本意,但只有这样,她才能夺回自己的主动权,而不是被别人任意的支配着。
为自己,也为周蓠。
方子杭原本一脸轻松自在的神色转眼间变成严肃:“我方家,最初,也不过是洛江上一个小船帮而已,几十年两代人便发展到如此地步,你应该猜得到,不是靠正当手段发家的。”
“是什么?”凌筝对船运方面,还是门外人,自不知其中的猫腻。
“船帮,不过是运输货物而已。其中,利润最大的,便是偷运私盐。”方子杭回答道。
凌筝知道,贩私盐,在古时,基本上都是违法,但利润巨大,许多人仍然冒险经营。
“靠着这些利润,船帮也一步步做大。树大招风,不久就有人找上门来,要掺一份子。”方子杭看向远处的虚无,陷入回忆之中,“平白无故,想要空手套白狼,家父自是不允,但第二天,我们船帮埋在衙门的暗钉便报了消息,说县令接到告密,已经知晓我们贩卖私盐,带了人马上就来搜查。我们几十艘船,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将货物全部隐藏。若是丢入水里,我们船帮这次赔那货物的主人的钱,足够让船帮倾家荡产,卖私盐的人接了钱,说不定也不会放过我们。”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前一天来的那人,找上门来,说只要我们答应替他办事,他自可保我们平安。我们都知道,肯定是这人放出的消息,但没有法子无可奈何。那人又向家父道明‘你想保住你船帮平安,又想贩私盐发大财,没个稳妥的靠山,就是一个小小县令,也能捏死你们’,话到如此,家父只有向他投城。一场劫难果然被那人化去。后来我们才知晓,这人是朝廷高官,那县令根本就是他的人马,那次搜查,只是装装样子。目的,就是要我们与他们上同条船。”
说道这里,方子杭不禁苦笑一声,感慨道:“若是无往日,不会有今天这狼狈局面。可是若无往日,我们这些下一代的人都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凌筝点了点椅子的木扶手:“没办法,世事若此,祸福难料。有子若你,方老爷也算福分不薄。”
向凌筝弯了弯眉,方子杭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浅饮了一口,继续说道:“本来,贩私盐的船帮,有一个保护伞,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许多家的船帮,和朝廷里的人,或多或少有些关系。可是,坏就坏在,他和我们合伙,并不是为了贪污这些银子,而是用这些钱,来帮助一个皇子发动政变。”
“政变?那现在的皇帝……”凌筝惊诧。
“没有。”方子杭摇摇头,“那名皇子并未有成功,失败后,被贬为庶人,软禁在皇陵思过,不过三月,便郁郁而亡。而其余党羽,不是抄家斩首,便是流放至南蛮之地,受瘴气之毒而死。我说的那位朝廷官员,在叛乱失败逃窜之时,自己跌入池里淹死了。”
“哈哈哈哈……”凌筝捧腹,弯着身子放声畅笑,“这人死法太好笑了!莫不是你捏造的吧!唉呀唉呀!”
方子杭看着凌筝,也笑了起来。两眼弯弯,如同两牙弯月,透着浅浅地愉悦:“没想到吧!那我再告诉你,他为什么被淹死了。”一闪而过的狡黠,“因为他怕死,穿了一身又重又厚的盔甲,结果一掉进去,连浮就没有浮起来一下,就直直的沉到了池塘底的烂泥里。不一会儿,就撒手归西了。”
凌筝等到笑缓了过来,才直起身子,拍着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算起来,这搞笑的死法,也帮着你们逃过一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