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琴》游影云潇

7、7.邂逅

　　听到这话，凌筝并不感到惊奇。微微沉吟，又问道：“如果他相信了，那又如何？你不顾及你爹的性命吗？”
　　方子杭微微一笑：“这个自然无妨，这样做对我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停了停，又补充：“我有十成的把握。若不是如此，我绝对不如此的。”
　　“既然如此，那我便应了。”凌筝郑重地回答，“但是那人是谁？你提出的想法要如何才能实施呢？”
　　方子杭微微一笑：“天机不可泄漏。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人本想为其子迎娶的，是锦兰周家的小女儿。”
　　直到这时，凌筝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可恨！
　　凌筝坐起身来，又狠狠地丢出一个石头。
　　石头在水中，溅起一片水花，然后就一骨碌地沉了下去。
　　枉自己两辈子活了二十多年了，连这伎俩就防不了。白白让人骗了自己的同情心，开了张空头支票加敲山震虎，自己充了冤大头。自己这下和方家可是牵扯得紧了。
　　方子杭果然是知道周蓠的事的，悄悄地骗了自己上钩，自己还有苦说不出，这下若是不帮，他必会以此事为要挟。
　　可是他到底是怎么想到去调查周蓠的呢？他现在告诉我，就不怕我对着他妹妹使坏么？
　　恍惚之中，凌筝好像看到了方子杭在眼前，露出俊朗的微笑：“你可是个好大夫，我完全地相信你。”又好像看到苏蝶又一副纯良的面容：“凌姑娘真是好心肠。”
　　凌筝又烦恼地躺到大石上，半天想不出什么办法，迷迷糊糊地在湖边睡着了。

　　好黑，这是什么地方？凌筝费力地想睁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黑暗的模糊。
　　黑色越来越浓郁，仿佛是逐渐滴下的墨汁。随着颜色加深，凌筝觉得呼吸也开始困难起来，无形中仿佛有一只手，慢慢地扼紧自己的喉咙，一点一点地收紧。凌筝觉得恐怖极了，想挥动自己的手去拿开它，却怎么也动不了。一个声音嗡嗡地在自己耳边作响，忽然间猛然变大：
　　“还来！——”
　　双脚猛地一蹬，两眼瞬间睁得老大，几秒后发现看到的是天空中闪耀的星光，才想起自己是在湖边石头上睡着了。
　　“原来做噩梦了。”凌筝坐起身来，手抚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刚才的梦，真是太逼真了。
　　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轻微的水声，凌筝便闻声望去，目光及处，是不远处湖畔望景的小亭子。
　　凌筝的视力不差，只望见一个男子，正侧身坐在亭子的栏杆上，背靠着亭柱子，一只脚踩在栏上，另一只却放在外面垂着，脚尖离水面不过数寸。他左手搭在左膝上，右手却提着一个酒壶，高高地向口中倾着酒液。
　　月光如水，刚刚好，照在那男子整个身上。他身着一袭银衣，明月泻上身间，自然地让他全身，笼罩着淡淡的月色毫光。仰首饮酒，姿势确是潇洒无比，仿佛这天底下，就只剩着他一人，仿佛就让人觉得这个人，天生就应该如此风华。
　　如同一块绝世美玉，在黑夜散发着独一无二的光彩。
　　那男子忽然放下了酒壶，微微一偏头，看向凌筝：“你是谁？”
　　“我？”凌筝转头看了看，指了指自己，“你是在和我说话？”又觉这个问题太傻，又改问道：“你又是谁？”脚已暗暗地后退一步，稍有不慎，就准备开溜。
　　那男子把酒壶一扔，“扑通”一声，落入湖里。接着整个人跳下亭子，轻轻一点水，落到凌筝面前。
　　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
　　凌筝看着他，如同神邸般地来到自己眼前。
　　以后无数次的回忆里，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在他那俊美无涛，宛若神人的面容上，她深深铭记在心的，是他那双如夜空般的眸子。
　　隐隐地透射着清冷的光华。

　　凌筝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他，一直一直地，就这样凝视着。
　　那人也不曾说话，也只是深深地看着凌筝。
　　宁谧的风中，听得见两人的轻缓的心跳声。
　　凌筝忽地笑了起来，眼泪如星点般在她的眼眶内闪烁。边灿烂地笑着，边轻轻地问着，隐隐带着一种愿望似的：“你也来了？”
　　那个男子，只是望着她，并不说话。
　　凌筝的笑容，越发明媚灿烂，如同一只开到极致的昙花。她就那样轻轻地似对自己笑着：“我就知道……我太妄想了……”
　　这样喃喃着，凌筝慢慢地转身，就要离开这里。
　　那个男子，望着那渐渐远去，浑身透露着失望与悲伤的身影，忽然朗声对着那个身影说道：“莫远。”
　　凌筝似是未曾听见般，没有半点反应，渐渐地远去了。
　　进了屋子，凌筝点上了烛灯，坐在桌旁。灯火幢幢，让她投射在窗纸上的影子，随着烛火的跳动而明暗不一。
　　明明面貌是完全不同的，整个人的气质也是完全不同，可是当他站到自己面前，为什么，为什么，尘封多年的记忆会瞬间浮现？为什么，会有一个声音，在大脑轰鸣着，不停地敲打着自己的神经，让自己认为，他就是他呢？
　　凌筝仍然找不到答案。
　　那个在医院里，被截了整个右小腿，却仍旧控制不住癌细胞的转移的男孩子；
　　那个说，要在自己十五岁的生日里送给自己礼物，来当自己朋友，最后却食言的人；
　　那个坚强快乐地滑动着轮椅在医院里证明着自己的能力，却早早逝去的笨蛋。
　　完全不是他呀！
　　湖边的这个人说的，究竟是让自己“莫要走远”，还是他的名字,叫做“莫远”？
　　不想了,我不要想了!
　　凌筝熄了灯，回到床上，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清晨，当凌筝来到方淳闺房所在的庭院时，意外地发现，方子杭竟和昨夜遇见的那人在一起，坐在石几旁交谈。
　　凌筝强压住心头又一阵的怪异感觉，想要当作没看到他们，悄悄地想从回廊绕进方淳的房间。
　　刚刚走出几步，只听一个声音传来：“凌姑娘，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为淳儿看病啊？”
　　方子杭还是看到我了，凌筝只得停下来，向着他说道：“昨日和公子交谈后，心绪有所激荡，因而夜里未有睡安稳，固然早起。闲来无事，就来尽我本分，以免有小人说我拿了钱不办事。”话底下暗藏的意思便是，你拿话来威胁我，我烦恼一下还不行吗？
　　方子杭作愧疚状：“凌姑娘，可真是我的不是，抱歉。”说罢，站起身，“凌姑娘，这位是我的好友，莫远。”又对莫远说道：“这位便是我方才与你提起，救治淳儿的凌筝姑娘。”
　　凌筝微微颔首致意：“莫公子。”停了停，对方子杭道：“我先走一步了，这就告辞了。”
　　说罢，匆匆地走向方淳的屋子。随即进了去，合上了门。
　　方子杭目送她远去，回过头，对着莫远说道：“人你也看到了，我说的事，你考虑得怎样？”
　　莫远眼睛还看着凌筝离开的方向，面上看不出半点神情变化。

　　凌筝拔掉方淳身上的银针，放进装自配消毒水的壶里。看看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倔强的女子，凌筝心里一阵柔软。
　　“你感觉如何？”凌筝问道。
　　“还好，气息顺了许多。现在精神也很好。”方淳温婉地说着。
　　凌筝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但口气,却渐渐严肃起来：“你也是习过医术的，也该知道，我这段日子为你调理身体，控制病情却始终不曾对其真正下药，到底是为什么。”
　　方淳低下头：“我知道。”
　　“那我现在就要告诉你，从明天开始，我就要针对你的病情治疗了。”凌筝握住方淳的手，“我需要你的全力配合。”
　　未等方淳回应，凌筝又说道：“我知道，你并不想治好自己的病。尽管你接受我的治疗，但你内心并没有求生的欲望。”
　　“你若这样消沉，不但对不起方府这些人为你的劳心劳力，对不起我每天绞尽脑汁地思虑你的病情，也对不起你心中最深处的理想吧！”
　　“我……”方淳抬起头来，目光闪烁。
　　凌筝微笑起来：“若我告诉你，我和你哥已经想好了法子，不但你父亲能够救出，你也可以，不必嫁与那人，你应该怎么办？”
　　拍拍握紧自己手的方淳的肩膀，凌筝的声音亲切而柔和：“所以，你就算为着，你那个在不知什么时候等着你的，要和你白头偕老的良人，也要有着强烈地要康复过来的念头。”
　　“要想着未来的生命，该是多么美好。”
　　凌筝在药圃中，拿着鹤嘴锄，小心翼翼地锄起一株药，放进一旁的小药篮里。
　　这个小药圃，是凌筝到了方府，要方子杭为自己辟出的。有些药，必须要鲜活的，药效才好。所以凌筝在这个药圃里，种上了以后有用到的药材。既然明天就要正式治疗了，自己也要开始采药了。
　　正准备再锄一株完整的药材的凌筝，一转头，却看见，自己最不想再见的莫远，正站在一株紫色的植株旁，修长的手指正快触到那植株的叶片。
　　“别动啊！”凌筝一着急，大叫道，扔了药锄，向莫远跑去。
　　手停在空中，莫远转头看向她，嘴角微微一勾：“好。”
　　如同冰雪初融。
　　整个药圃，忽的，似有清风袅绕在两人身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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