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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凭啥吃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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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坐在山下的小酒馆里撸串的时候,我的头已经不晕了。
按戎轩的话讲,我就是他去方便一下的功夫昏过去的。他当时整个人都吓傻了,幸好皮旦上来送他落在车里的手机,两个人这才费吃奶的力气把我架起来。结果,还被过路的行人误当作了绑架犯,差点报了警。
“还不都怪你们两个一个瘦,一个矮?要不然扶我一人至于吗?”我一口从签子上咬下一块肉筋,然后又给酒杯倒满。
“诶,小苏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们俩今天好歹也算救了你一命,你咋还能赖我俩呢?”皮旦蹙着两撇高低眉,满脸不情愿。
“而且,就因为你晕倒了,害我们俩连天池都没顾上,门票全白买了!”
“嗨,人算不如天算。搞不好你们俩今天下去,就得被天池的湖怪给吃了,我这是救了你们俩命!”
“你可别逗了!那天池边上满地的人都没处落脚,凭啥专吃我们俩啊?”皮旦瞪了我一眼,就哼哧哼哧只喘气不说话了。
“说实在的,戎轩,今天上长白山来,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说吧,你到底是为什么来的?”我灌了口老雪,借着酒胆儿,冲戎轩吐了口酒气。
戎轩正在发怔,冷不丁一下被我呛得晕头晃脑,直到被皮旦推了一把,才奋力咳了一声。
我知道他是在故意回避,可是对他的闭口不谈我却又无计可施。
“小苏,我说你怎么能这么不听话,还有点任性啊?”皮旦突然间放下手里的酒杯,然后撸了把黄毛,讪笑道:“兄弟,你这次到来的这个小妞儿,有点意思。我突然,对她有点感兴趣了。”
“我跟你说过,可别打她的主意!”戎老板转头瞪了皮旦一眼,绷着脸道:”我还指着她以后给我卖命,写点好东西赚钱呢!”
“可她给你写东西,也不耽误我俩谈恋爱啊!”
“谁说要跟你谈恋爱了?”我一股火憋上头,这个皮旦也太不知好歹了,就他那个个头,分分钟就要被小边踩扁咯。
“傻旦啊,小苏在庆城已经有男朋友了。”
“那怕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们不是下周才回吗?除非…”皮旦突然间又一脸坏笑:“除非兄弟你半路把苏小姐劫下,英雄救美…嗨,我是开玩笑的。这回,我是真有事要你帮我了!”
“你有那么一群好哥们,哪里轮得到我?”戎轩不屑地扭过头,暗地里却松了口气。
“这回啊,是我老板遇上大麻烦了。生意上的事情,既然小苏是自己人,那我就直说了…”皮旦突然干了一杯酒,然后故作隐秘地悄声道:“你们刚来的时候,我没搞清楚苏小姐的来头,怕是富国置地的探子,所以就没敢开口。其实吧,我们袁老板,也就是万鑫娱乐的幕后老板,他去年买下的做洗浴中心的一块地,没想到上个月却被富国置地那帮王八蛋盯上了。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那帮混蛋,仗着自己跟拆迁队的熟,上面又有人撑腰,我们知道他们十有八九是想借着拆迁的幌子,把那块地划到他们自己地盘。而我们老板,那当然是不愿意拿着那点可怜的拆迁款滚蛋了,所以就想…”
“所以你们就想动用舆论,给富国和政府施压,拿我当炖锅,好捂住那只煮熟的鸭子?”戎轩质疑皮旦的时候,面无表情,我却觉得有点山雨欲来的气象。
“轩哥果然不愧是北大毕业的高材生,一点就透,一点就透…”皮旦的眼角堆起皱纹,这时我才突然注意到,原来他已经这么老了。
“嗯,你说的不无道理,本来我就是你们养的一枚闲子…但是这件事跟小苏没什么关系,你让她先回去吧。跟媒体记者打交道的事情…”
“老板,你别想把我支开。我总有种预感,你这次带我来长白山,好像跟我也有些关系。”我诚恳地望着戎轩的眼睛,可在他平静如水的瞳孔里,却只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小苏说的对对,我也是这个意思!多住几日,我还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说着,皮旦突然站起身,转身又挨着我坐下。
我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想要放弃,可是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那天清晨,顾青成真挚的脸,以及我晕倒以后,戎轩突然间的出现。
我总觉得顾青成,抑或是我自己,仿佛都陷入了一张精心布局的网,只觉得听见了梦境里的锣鼓声,却不知这些阴谋阳谋都会来自何方。
夜里,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酒店,迷迷糊糊吃了一肚子的肉筋,本来胃就不好,现在更像吞了个铅球一样,脚都不知道该怎么迈了。戎轩本来叫皮旦送送我,但又怕那小子做手脚,只好帮我叫了台车。哪成想,我酒量差,车子驶到一半我就吐的满车都是,司机气急败坏,把我扔在了这神鬼不知的地方。
我真是全世界最倒霉的人,莫名其妙被老板带到这小县城,现在又被莫名其妙地赶下车。
我紧握着手里的手机,仰望着斑斑点点的星空,回想着年初那架遭殃的直升机,仿佛这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轰地一声,将顾青成送到了我的面前。
今天的星空,已经不是二月份的那个星空了。所以现在的顾青成,也不是躲在口罩后面坏笑的顾医生了。
所以我眼珠子瞪的大大的,仰望着星空,望到眼白布满血丝,眼角都快要裂开...然后低头凝视着手机,魔怔地盯着微信里,那个没有头像的新朋友。
我好想认识你。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胆量,胆敢睡在一条五环外的小路边的。
我只知道有第一束昏暗的灯光照过来时,我嗅到了他的气息。
“三轮车的速度很慢。”他的声音在旷野里,比手电的光跑得要远,还沉甸甸的。
光从他的背后打过来,只能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还有阴影下他那张让我念念不忘的脸。
“说来听听,你为什么盯着我不放,半夜找我来?”
“因为我好像喜欢你。”
“为什么是好像?”
“没有好像。因为我喜欢你。”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我对自己如此自信过。就仿佛是一场久别重逢,我望着顾青成愈走愈近,他的眼神依旧锋利得像把刀子,同他对视,我都觉得自己快要瞎了。
万籁俱寂,他的脚步一下一下,就像凿在我的心坎上,劈出来一个流着血的豁口。
我甚至都不知道喜欢他什么。更不知道从哪一个瞬间,不知道是从他无影灯下的一个玩笑,还是从他酒吧里失魂无助的目光里,我就喜欢上了这个满口谎言、被迷雾裹挟的家伙。
“可是我不喜欢你。”
他说得比我更加坚定,立在那里,像尊不可转的石像,冷冰冰。
“而且我有女朋友,”他突然间笑了,微微地歪一下嘴角,平淡道:“你喝醉了。”
“因为我醒着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哼唧了一声。他却不再看我,转而望向一望无际的荒野。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道:“我们不过是见过几面。我给你做过台手术,在你家睡过,还不断地偶遇,但我们始终还是陌生人。”
“我知道你是在我身上动过刀的顾医生。我知道我每次见到你,都不甘心跟你擦肩而过。我知道哪怕是醉了在梦中,哪怕是水中望月,我也想见你。哪怕是你不喜欢我,我也会再想办法,把你变成我的。”
泪水在脸上,就像是瀑布一样挂下来,我不知道等清醒了,还敢不敢再面对这样的自己。
“不可能。我不可能喜欢你。”
他微微朝我转头,半张脸落在月光下,泛着青光,闪着泪光。
“像我这样的混蛋,根本没资格去喜欢任何人。”他半咬着唇,沉声道:“我知道你叫苏以棉。我知道你会写东西。我也知道你有男朋友。可我不想再知道任何其他的关于你的事情。所以这一切就到此为止吧。”
此刻,我多希望这是我做的一场梦,这样我就可以宣布这场梦无效,我要再来一回。
“所以你们口中的那个小盒是谁?我就是变成鬼,也要知道,她是怎么把你变成这样的?”
“她已经死了。死在我手里。”
“顾青成你不用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我有预感,我已经被卷进了你们的死亡游戏里。所以我有权知道,那个小盒到底是谁?”
我歇斯底里地喊出来,却觉得是喊给天地听的。
“前生挚爱。”他说完,转过头直视我,还是平淡道:“我送你回去吧。现在已经三点了,再晚了,你老板就要掘地三尺找你了。”
我捂住脑袋,眼前却尽是戎轩那张山雨欲来的脸。我想着他那张令我颤抖的脸,突然无比恐惧,心里渐渐出现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跟顾青成坐在三轮车里,我多希望世界就只有车厢那么大,这样我们就不用曲终人散,各奔东西。可惜现实却不容我发怔。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放亮了,我也困得抬不起眼皮。顾青成将我扶回房间,撂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现在,我终于不欠你的了。”
这是他还给我的,跟我当时施舍给他的分毫不差。我眼皮沉沉的,脑子里像是千丝万缕发丝缠绕在一起,却再也不能起身拦他。
之后,我睡了一整个白天,等到黄昏时才睁开了眼睛。
然而,我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却是一手插在头顶杂草里的皮旦。只见他另一只手插兜,囚头垢面地站在我的床前。夕阳从他背后透进来,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却感到逼人的冷气。
“戎轩呢?”
“对不起啊,苏小姐。你可能有一阵子,都见不到你老板了。”他说话的语气很诚恳,让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你们之间的生意,为什么把我卷进来?”我紧紧抓住床单,忿忿不平。
“谁让他那么在乎你?”他冷笑了一声,理了下身穿的夹克,道:“我只是觉得,只有你待在我们这里,他戎轩的办事效率才会高些。”
“那你们不怕我告你们?”
“苏小姐,戎轩都这样了,那你的软肋岂不更多?远在庆城的那位边公子,现在又加上了一个富国置地的女婿,你握在我们手里的砝码太多了。不过顾青成,毕竟不像那些老家伙们树大根深,拔掉他身上的毫毛,无异于在富国那个千金的心头插刀,划算得很。”
皮旦得意洋洋地算计着,怎么样钻入我们的骨缝,然后拔掉令我们最痛的软肋。不过,对戎轩来说,我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而顾青成,如果他们敢拔他的毫毛,我恐怕要比那个女朋友更心痛。因为至少,她得到的要比我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