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点喜欢》江颖颖

4、戎轩抢人

　　我这会胆子算是大了些，于是直接地回过头去，观赏顾青成精湛的演技。
　　身边陆陆续续也有人掏出手机拍照，而顾青成，却好像全然不在意般，静默地跪着。
　　“那可是小盒的一条命啊！”桌子后的大叔突然间吼了出来，嗓子沙哑的，仿佛随着声带的震动随时都会裂开。我看见他拿指甲挠着桌子，沟壑纵横的眼角，有一滴泪缓缓蓄起来，越积越沉，最后顺着杂乱无章的胡茬滚落下去。
　　“可是王叔，您再逼我也没有办法的。我一年在医院挣的薪酬就那些，您叫我怎么还得起欠下您和小盒的罪孽？”顾青成声音低沉，仿佛真的压抑着绝望和无奈似的…
　　“你可别骗我，你顾青成整日里出入豪华的宅院，开着价值不菲的跑车，不过顾青成，你那卖身还债的滋味也不大好受吧？”听大叔把话说完，我顿时感到浑身一凛。
　　“王叔，我说过您别再逼我了。小盒现在人已在天堂了，您却非要逼我下地狱…”顾青成说到这里就开始哽咽了，肩胛骨一抽一抽的。于是我暗叹这人还真有点手段，这种装哭卖惨的戏码，在他这里竟然是手到擒来的。
　　“王叔，我也不想再跟您讨价还价了，小盒的生命是不能用钱去衡量的。您说的那个数，请再给我点时间筹措一下。再不济，我人就住在万花檀郡十号门，我这条薄命，就随时等您来取了…”说完，顾青成直起腰，弓着的脊背一点点撑起来。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灯光的映照下，两行清泪已经半干。
　　我看见他的眼光短暂地定格在我隔壁桌，一个戴着毛线帽的家伙身上，然后做了个意味深长的叹息，就匆匆茫茫地离开了。
　　此时此刻，我还不能拼凑出这个故事的全貌，因此呆呆地望着隔壁那个头戴黑色毛线帽，卷发下凹进去两颗又深又圆眼珠的那个家伙。他的眼窝很深，鼻梁和颧骨都很高，给我的感觉有点像具裹着皮囊的骷髅。等我再次定眼看他的时候，就发现了他桌角的一只相机，注意到那并不是那种很普遍的长枪短炮，而是一个精致的、精密仪器一样的东西，上面还有个小红帖，有点像可口可乐的标志。
　　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已经是后话了。在当时，我只知道他应该是一个名叫捕风捉影的微博主人。因为，很快我就发现，顾青成下跪的事情登上了庆城热搜，而微博热搜里那几张高清的大图，都是捕风捉影从毛线帽的那个角度拍过去的，与我所看到的一般无二。
　　庆城，在这个酷暑里仿佛熊熊燃烧起来，大事情接二连三地爆出来，然后像烟花一样炸开。
　　首先，是母校庆大领头，内部学院的派系争斗导致一名已经录取的研究生无学可上。后来，在校长、系主任等人的百般刁难下，该生一口气把事情爆给了跳梁的媒体。于是，庆大就这样成了人们锅里碗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再后来，发源于庆城的地产龙头企业，富国置地，终于在江浙新一波炒房热的发酵下，IPO成功，准备在纳斯达克上市了。我在庆城晚报看到了新闻，照片里一大排股东簇拥着董事长，而那董事长则一脸的皱纹，笑起来像朵花一样。
　　这个夏天，我自己的身上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我没日没夜码出来的小说，终于登上了文学网的新人榜。我因此也不用再守着那点可怜兮兮的点击量，而是等着着签约然后收读者订阅的分红就可以了。
　　随之而来的，我的消费水平，也终于可以从买菜做饭晋升到下馆子了。因此我一度以为，在庆城，我终于可以跟整天加班的白领乔伊平起平坐了。可是直到上个星期，我在跟主编去坐落CBD的索菲特酒店做记录采访时，在旋转餐厅里碰到乔伊，我才瞬间意识到，原来阶级差距不是吃一两顿饭就能够弥补的。
　　那天，我看见乔伊仿佛发着光一般，穿着一袭烟粉色的长裙，眼光含笑地望着她的男友。她双手相扣着，拄在餐桌上，指间的两枚戒指像佛光一样刺伤了我的眼睛。
　　因为乔伊总是以各种借口“加班”，我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到她了。可是我发现每见她一次，她都会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以至于安槐常常拿她来训诫我，叫我好好收拾自己。
　　我起先看到乔伊时，并没敢相认，反倒是她，远远地朝我招手。她见我立在原地没动，便跟男友简单耳语了几句，然后起身朝我走来。
　　“你来办事情？”她说话的语气有些怪，好像我只能是来这里办事情的。
　　“嗯嗯，今天跟我们主编过来采访一个作家。”我一直盯着她的眉眼，并试图从中寻找一些动过刀的痕迹。
　　“哦。好久没见到你了，倒是上个月碰到过一次安槐。这位大小姐，不知道又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跟一个小学弟搞在一起。嗨，我们不说她了，你最近怎么样？跟小边还好吗？”乔伊看着我，嘴角还噙着一丝怪笑，很不理解安槐荒诞的行径。
　　“我呀，就还是那样，倒是最近忙起来跟小边的联系就少了。“我摇了摇头，继续问：“你那边那位是男朋友吗？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过…”
　　“之前？那也是好久之前了。我是在公司的年终酒会上认识他的，他叫霍见君，是我们集团一个董事的儿子。”
　　“噢。霍见君，听着好耳熟，他爸爸该不会，该不会是那个庆城很有名的地产投资人霍思量吧？”我突然感到头顶闪过一道灵光。
　　“这个，应该，应该不会这么巧吧，我也不知道。”乔伊垂头一笑，却摇了摇头。
　　我不知为何，只觉得此刻眼前的这个乔伊，明明微笑着却好像面目狰狞。于是想起以前上大学时的乔伊，收到男生的表白信就红着脸来找我和安槐，还担心安槐太趾高气扬会吓到对方，那个乔伊，好像已经失踪很久了。
　　“嗨，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见君他活儿好不好知道吗？”我恍然冲她挑眉，然后佯装傻笑起来。
　　“苏以棉，我说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呜呜呜开起火车了？是不是小边太久没修理你，要不要我帮你们在楼上酒店挑个大床房…”乔伊脸憋得通红，好像头顶马上能喷出蒸汽来。
　　“得嘞乔，我不跟你说笑了，我等下还有点事情，回头有时间找来安槐，我们再一起叙叙旧吧？”我冲她吐了吐舌头，心里却觉得这个老朋友好像站在很远的地方。
　　“恭候着呢！”乔伊抿了抿嘴，最后拉了下我的手，她的十指十分冰冷。
　　于是我转过身，暗叹自己一紧张就喜欢开黄腔，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唉。

　　“可真是奇怪。”我回到四方桌前，小声嘟囔了一句，却差点被对面主编的一个眼神杀死。
　　原来，主编大人跟网红小说家戎先生已经各就各位了。只有我，一脸的落寞，摇摇晃晃地落到椅子上，好像一片被吹飞的纸屑。
　　我慢慢从皮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却又马上被主编暗示给戎先生倒茶。
　　“戎先生，虽然您今年年初到现在一连卖掉了四部大火的IP，但这毕竟是您第一次上我们纸媒，要不您先看看我们杂志最近这几期的风格？”主编小心地试探，顺便从桌角扯过来了一沓杂志。
　　“嗯。”戎先生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扫视了一下我和主编，然后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于是我战战兢兢地正在倒茶的那只手抖了一下，茶水不偏不倚溅到了主编的袖口上。
　　“棉棉，我说你这手怎么软绵绵的？你是怎么做事情的？简直叫戎先生笑话。”主编的脸色发青，估计很快就要变质发霉了。
　　“曹主编，您这训人的口气，我听着怎么像是旧社会的太太训斥丫鬟的那种啊？”戎先生突然开口，我很是意外，一是因为没想到他会为我帮腔，二是因为戎先生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好像我会顷刻逃掉似的。
　　“哈哈哈戎先生见笑了。这姑娘平时做事情都毛手毛脚的，我才偶尔说她两句。若是戎先生见不惯我就不说了，其实我也都是为她好嘛。”
　　“嗯。”戎先生会意地点了点头，左手搭在右手的西装袖扣上，突然一把合上刚翻了几页的杂志。
　　“好，那我戎某今天就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曹主编可否给面点头？”
　　“是什么？您尽管提。”主编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打算皱着眉头听下去。
　　“如果，我说想把曹主编您这毛手毛脚的姑娘要过来做事，您肯点头吗？”戎先生的脸色很奇怪，一双眼躲在高挺的鼻梁后，像两盏忽明忽暗的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以，只要戎先生长期跟我们杂志通力合作，我就愿意放人。”可见，这主编也算是只老狐狸了，眼下把我这个没用的人踢掉，然后再跟戎先生把合作落实到合同，顺风顺水，实在是上策。
　　“可是戎先生，为，为什么要我去帮手呢？”我的嘴里有些含糊，可能是没领悟到戎先生意图的缘故。
　　“因为我看你那双手，你适合写字。”戎先生慢条斯理地卷起自己的袖口，露出一小段光洁的小臂和像女人一般的、柔荑似的手。他眼光直直的凝视着自己的手，好像那双手生就为了写字似的。
　　“可是戎先生，那我的工资，工资怎么算？”我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因为我瞥见主编瞪了我一眼。
　　“你放心，我的版税收入足够养你了。而且你要是想吃这种餐厅，我以后可以天天带你来吃。”
　　“还有，还有那个…”
　　“别再挑三拣四了。我知道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生活，不是吗？”他突然间笑了，这让我很诧异，就像一个大理石雕塑突然冲我笑了。
　　他直视着我这张愕然的脸，继续微笑道：“拿捏好情绪，才是人物塑造的关键。有的人心里暗笑，却佯装悲恸。我看着你的右手，中指上厚厚的茧，是因为爱好写字吧？而看你跟朋友谈话时闪烁的眼神，是羡慕她优越的生活吧？你既然想当作家，却不能洞察人心，那怎么行？”
　　他坐在我对面，呷了口白茶，眼光清远地望向窗外。
　　而我看着他，却只是声若细蚊地囔囔道：“那你肯这么帮我，又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