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第四杀 ...
-
白棺两旁的铜镜映出了郭朔的身形,众人看得心惊胆战,屏息接连跪下,郭朔见状,苍白的脸更是装满了志在必得的神情。
渚舟唇边的笑拉得越来越嘲讽。
难道郭朔和他不是同一种人么?
同样的深陷沼泽,手上遍布无辜之人的鲜血,踩着森森白骨,无视天道苍生,一步一步地爬上想要的位置……
“巳时二刻,沉凡心,肇始行运!”高台上的太监汲汲皇皇地挥起了旗子。
漩涡已愈发浓重,仙途长路,刻不容缓。
郭朔就是要在所有人的见证下,登临大道。他碎发飘舞,迎着来之不易的机会俯身伸手探入躯壳胸口处的红光,眨眼便要还魂入体。
一柄烟青的剑倏然袭来,周身泛着不可逼视的冷,结实地扎进了他的左肩,将他钉在铜镜上。
“哐当!”
太上镜破,乌云散!
太监扶住官帽踉跄地边跌边跑,好像屁股边上绑了串火炮似得。众人被惊天变故吓得抬头观望局势,见天又亮堂了,想议弄几句,偏国师请来的阎罗鹰挡住了整个幽竹台,因此具不敢多言。
渚舟虚虚握空,注入薄树魂魄的长安剑回归,他收手转身离开,清泉成股攀上身,水花氤氲下表皮忽变,逐渐还原出薄树的皮囊。
他每走一步,散花纹衣摆随之而动,把凉凉的狷狂扬到了极致。
既然都在泥潭底下了,那就好好待着,别动。既做魔鬼,为何成仙?在他息祖修复所有散魂之后,解除封印之前,先搓搓这小鬼的锐气。
想登仙道?
他偏不让。
祭台上的郭朔看着那道背影远去,竟与脑中模糊的印象重叠闪现,他捂住肩,头痛欲裂不得法,从牙缝里蹦出来一字:“追!”
拂袖,与白棺如烟尽失。
那厢,被追杀的渚舟正到了城中菜市口,斜斜昵着用矮短竹排围起的两只雄鸡。筋肉发达,体型魁梧,昂头瞪眼,似乎即将扑腾而上。
这是什么?
渚舟抱着与鸡一般大小的赤羽,逡视一旁眼神发亮的布衣百姓,凤目滚动着疑惑。
像是为了勾起他的不解,雄鸡飞速扑上,大战开来。
锐爪翼羽有力抓挠着对方,在这一方狭窄天地逞威风、争英雄。
叫好声不绝于耳。
他踢了踢底下蹲着的人的屁股,头发花白杂乱的老汉捏着短皮鞭怒视回来,他轻启薄唇,不耻下问道:“它们为何打架?”
“切,”老汉用指甲抠了抠发痒的脑袋,“我当问啥呢!它们自然在为了各自主人的荷包拼命喽!谁狠谁得钱,懂吧?”
“怎么,公子想玩玩?”
老汉弹弹手指,贪婪的目光在渚舟的怀中流连,瞧这与众不同的通红皮毛,恐怕要比在场所有的看家货更能斗。
赤羽吓得羽毛耸立,直往渚舟掌心拱。
他不动还好,一动弹,渚舟便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嗯?”渚舟提起他的双翅,望了眼战败了的那方趴倒的鸡道,“好。”
“哎呀,好就行,我这就安排它下场!”老汉笑得合不拢嘴,忙起身接过赤羽和另一位老人低语交谈了几句,又对渚舟道,“哟,这还得等会儿,公子不若去隔壁家看看?这一带的斗鸡地都是我承包的,待会儿我叫公子来分钱就行啦!”
鸟仔体型比鸡更大,应该可行。
渚舟点点头,听他建议去了其他场地看斗鸡。
挺拔的身形在一众庸碌玩客内拔丛出类,甚有霁月清风之味。
老汉愈发认为他的鸡定能独占鳌头,后槽牙砸吧两下,笑眯眯的等这一轮比试完,好让赤羽进场,抬目却见巷口齐刷刷走来一队罗刹气质的人。
不多不少,正正好十八个。
“额滴老娘欸……”
渚舟尚未看得尽兴,就听尖叫连连。他闪身再进时,只剩老汉的头颅滚动消融的雪水中,切口贴着一支鹰羽。
男女老幼嚇得腿都抽不动,本能地迸发出刺耳叫声,引得更多人入内探看。
渚舟眼底滑过一丝杀机,但很快的隐去了。
他抬手打晕这些人后凝神念咒,在这巷子头尾形成了道结界,外头看不到也进不来。好留给他静思的时间。
没处理干净,到底是害了旁人。
不是不忍。
而是被侵占领土的不爽。
“惹是生非。”
低沉声线破界传来,渚舟忽地侧目。
僧袍拖在尘土中,却不见沾染分毫,清冷的眉目和着凛冬的烈烈冻骨风,分外生机勃勃。
他于是叹道:“空阶……”
转身再看,手上已多了把寒光凛凛的长安剑。
既已夺舍,他何必受制于人。
渚舟懒抬凤目,荡开欲一决高下的狠厉。
他微挪步,形缩为雾,转眼逼近空阶,剑锋直划空阶左耳,空阶仰头规避。两人再过几招,渚舟错了一步,灌以浓泉拍向他胸口。
空阶轻抖衣袖,结出佛莲法杖,中镶火神祝融留存的火晶,水火相抗,高下顿分。
渚舟暗道不好,空阶对他真身为何物心知肚明,这会儿拿佛莲火只怕别有暗招!
他出招已用了魂识仅有的十成攻力,再分神也是来不及!
空阶半阖眼眸,浓而密的长睫扫下一片阴翳,在渚舟察觉不对横转剑身时掷出了掌心扣着的紫檀佛珠。
念珠在空中滴溜溜一转,罩在渚舟的面门上,显现出“卍”字,以浪卷之势倾盖而下,牢牢锁住了渚舟的脖子!
空阶的叹息似梦似幻,在瀚方泠泠的天气里撞击出宽恕的空濛声音:“饭恶人百,不如饭一善。”
“你没救了。”
渚舟大怒,双手死死抠着那如同锁链的该死的佛珠,青筋毕露。
脖颈的火焰纹在念珠催动下若隐若现,不过两息,他便从薄树的躯壳里脱离了出来。
“折花世尊,”渚舟恢复了红衣,乌黑的发披散到腰际,绢布一样柔软,他单膝跪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好大的本事!”
“不敢。”空阶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他上前一步,并不扶他,默不作声等待渚舟自行站起。
真可恨哪……
有朝一日,定要除之而后快!
渚舟受困,心里明白斗他不过,便甩开了长安剑,冷笑着单手撑地慢慢爬起。
空阶背过身,又道:“夺舍一事,我暂且不追究,只你须将薄大公子好生收殓下葬。”
“不过是半道捡来的仆从…”渚舟捻了捻扔挂在脖子上的珠串,态度散漫了很多,不屑地瞥了眼软泥般落在地面的皮囊,“有必要么?”
空阶登时皱眉道,隐含的微怒使他有了些人气:“这是什么话?五十三年,薄大公子侍候得还不称你意?”
“可笑,”渚舟放下手,脚底板到头顶窜生了股无名火,斜着身子好副慵懒姿态,挑眉道,“是我求他了?”
挑衅,再挑衅,直至触到空阶的底线。
这便是他漫漫长日唯一感兴趣之事。
可惜空阶一如既往的不为所动,只是背转了身,不再搭理。
渚舟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这种时候,他就是用大脚趾猜都能猜出个一二来。
不外乎是狼心狗肺,无情无义嘛。
他顿了顿,终究拿出自己一熨再熨的耐心,把薄树的皮与剑都收到了藏机囊,解开了结界,随空阶一道回归忘源寺。
云端上,他受不了一路无话的场景,便主动弃械投降喊了声:“喂!”
空阶长身玉立,仍是不理。
万里霞光扑在天河,流沙一般倾泻,下看,是遥远的渺渺苍生,他们嬉笑嗔骂,储备粮食,似蝼蚁运作着。
渚舟躺在柔软的云梢头,双臂作枕,闭目养神。
他最最讨厌的,就是白昼。
永无止境的长夜,还能生出探得光亮的希冀。
可无边无际的白,只会令人如置牢笼。
让人忍不住想烧毁它,看炽热的滚滚火焰以摧枯拉朽之势将白天烧得卷边,烟灰扑簌,卷起那见不得人的、也是他最为熟悉的黑暗。
西天之下,即忘源寺所在。
这儿是纯然的净白,高山几可入云,不似瀚方已经化雪,此时还铺着皑皑素银,晶莹透亮的卧在满山苍翠上,吸入肺的凉气格外清新。
空阶在对待凡人弟子方面并不多作管教,因此山径上路过采药的小僧具嬉皮笑脸的和渚舟打招呼。
在他们眼里头,渚舟就是空阶在山下收的外来弟子。
渚舟一一含笑应了,他对于外人可谓是出人意料的温文有礼。
石阶上结的雪堆混在青苔上,怪是滑溜,他走了几步便再懒得使唤两条宝贝长腿,当即融魂识于佛珠飞回了空阶掌心。
空阶停步冷冷一笑,将手上那不要脸的玩意儿随手挂到了竹枝上,抚平袖子褶皱继续行路。
“……?”
渚舟现出人形,后领遭小枝干勾到了,他举手弹走碍事的枝头,叶脉身上包藏的细雪落了点在他发梢,激得他“啧”一声跳开,眉头挤了个浅浅的川字。
他很是不解的将空阶那平直的僧袍给望着,莫名的怀念能随意驱策的鸟仔。
不过接下来几日,他愣是没腾出个吃饱了没事干的闲心思想起此事。
至忘源寺,他又龟缩到了厢房那儿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