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素界记事》绡错

7、「硫。」

　　那天晚上我在那间木屋里坐了一整夜。铁在我面前一直用低沉模糊的声音说话。
　　从氢那里听说过他的事情，一个疯子，爱着不爱自己的人，被一个不爱的人爱着。我早就知道前者是碘，却才知道后者是碳。
　　铁把酬金拿给我之后就开始不停地说话，或者用呓语来形容更为恰当。他一直一直地说着过去的事情，大片大片都是关于碳。
　　他说，“我想念他的微笑，我想念他的体温，我想念他的声音，我想念他的指尖。我想见他，很想很想。”
　　他说，“有很多话我还没有告诉他，为什么他要先离开。他说过他会一直等我，却为什么让我支付一笔杀死他的酬金。”
　　他说，“我的心好像又开始疼痛，比我葬下碘的那一年都要疼痛。”
　　我听着铁紊乱的词句，仿佛看见他们之间那些过去的倒影。
　　他说了一整晚，我听了一整晚。然后天亮的时候我杀死了他，因为他不再说话。
　　把剑抵在铁的胸口的时候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我说，“碳死前让我挖出他的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目光空洞地回望过来，眼神迷茫。
　　于是我的手动了动，冰凉的刀刃刺破了他的长衫。
　　铁低头看他自己晶莹的血液汹涌而出，然后低声说，“也许，是他想确定一下，是不是真的爱上了我。”
　　我的手停住，抬头看他隐没在黑暗里的双眼。
　　“得不到回应的爱，连自己都会怀疑它的真实。”
　　说完这一句话，铁向前走了一步，于是我的剑直直地贯穿他的心脏。
　　在那个距离我终于看清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睛，用迷惘掩住深深浅浅的绝望。
　　然后我抽手，轻轻抖落剑尖上的血迹，看铁自我面前倒下。
　　我说，“你爱上他了。”
　　没有人回答的空旷感让我怀疑这一句话是不是该送给自己。
　　我站在原地很久，随后转身离开。
　　站在木屋外的河畔的时候我低下头看自己的脸，我看见我的双眼溢满悲伤和无望的冰凉。
　　我想是铁的那些话让我爱上了碳。仿佛是铁的感情转移到了我身上，我爱上了一个死去的人。
　　那一刻我想我终于理解了氢的话，我开始想要变得强大，去守住一页回忆活下去。
　　河水在我面前流动，身后传来青草窸窣的声音。
　　我说，“我想，我应该去找一个人。”
　　钠没有说话。于是我惊觉自己的多言。
　　有风刮过，这一刻我想去见一见氢。我想听她的声音，看扬花落满她的肩头。但我知道我找不到她——元素界唯一一个握着光华灼灼的金剑的人。
　　转过身我看见钠，他站在那里衣角翻飞，褐色的发盖住左眼。
　　我说，“我该走了。”
　　他在我身后，呼吸浸没在青草发出的细碎声音里。
　　“再见。”
　　我驻足。
　　“不见。”
　　钠的轻笑迅速散在空气里，像傍晚的薄雾，温柔透明可是异常悲伤。
　　我低头，背对着他继续往娑罗林前行。
　　离开河畔的时候我想起氯，我想起我忘了告诉她钠很危险。因为他的眼睛是清透的琉璃色，冶艳的清冷。但我没有折回去，因为氯也只是氯而已，一个认识的人，一个过期的玩伴。而人活着，就不能奢望别人来保护自己。
　　就象我，必须在氢不在的日子里，去面对此刻莫大的变故。
　　抬起头的时候依旧看到那片不能称之为天空的天空，于是我抬起手按在胸口，想要对自己起誓用余生去守护关于那个死去的人的回忆。可是我终究还是垂下手。
　　没有那个必要。
　　元素界被一片虚无的穹顶笼罩，这注定了其中的所有人都会轻易地把一个人忘记。
　　我终究会忘记我爱上过他，我会忘记我要自己起誓。那个时候我就又会带着剑，独自一人不停穿行。
　　爱与不爱，坚守与背叛，我这才发现它们之间的界限在这里窄的可怜。
　　回到娑罗林的时候有一个女人来找我，她黑帽下露出的酒红发丝有明丽的颜色。
　　她说，“我想请你帮我杀死钠，符号Na，编号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