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素界记事》绡错

10、「钠。」

　　我从来不知道人死的时候天空看起来会这么明亮。艳丽的天蓝，可是似乎很悲伤的样子。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浮在半空中的身体，海藻般半长的头发招摇地披散在肩膀上。他下颚柔和到脆弱的线条以及灰蓝色的眼睛让我想起他的身份。
　　我说，“氦，好久不见。”
　　他原先一直半侧着的头转过来，沉默地看了我很久。眼神不是陌生，只是沉寂和深深浅浅的凉意。
　　我垂下眼看他曾经看着的位置，听见他说话，“很快，你就会去转世。”
　　声音低沉温婉，带着些许生硬的模糊。我想他也许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别过眼去。他的侧脸显得安静而隐忍，与从前并没有差别。
　　我说，“你是什么时候死的。”
　　他长久地看着地面上的某个位置，平静地回答说，“很久以前。”
　　我笑了笑，问他，“那么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的He剑在那个人的身体里。”他轻轻抬手指了指，“我不得不跟随她。”
　　我低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那个穿着白色长衣的女人。即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依然能够轻而易举地辨别出她的脸。
　　心底的惊异让我觉得略微无措，我说，“氩？”
　　他轻轻点了点了头，刘海滑下来盖住眉眼。“但是现在，她叫氢。”
　　我瞬间怔住。
　　那个神话中颜色最精纯的金剑的主人，怎么会是她。
　　氦忽略了我惊诧的表情，继续淡淡地说，“她杀了我，吞噬了我的力量，成为继我之后最强大的杀手。”
　　我听着氦说话，思绪飞转，却是不由自主。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你明明已经知道的。她隐姓埋名，无非是在报复你，因为你从她身边带走了银。”
　　我张了张口，忽然整理不出成句的话。
　　他又抬手，指了指地面硫站的位置。“他是她培养出的杀手，一切计划的最初。我看着她计划一切看了很久，她似乎，把一切都布置得很周详。”
　　我看着自己漂浮在空中的身体，安静地听氦继续说下去。
　　“氩为了把银留在身边，借硫杀死了她。可是她却觉得还不够，于是她利用我对她的爱杀了我，继承我的力量。然后她躲起来计划一切，她算准你会爱上什么样的人，所以她把硫塑造成那样，却把他会爱上的人塑造成与你不会相同的模样。这就是她要的，你得不到你最爱的人。”
　　氦抬眼看我，眼神沉寂平静如同傍晚的河水。“不过事实上她失败了。她总是在算人心，可是人心是算不准的。你是个无情的人，就连爱都给得这么稀薄。”
　　我笑着摇了摇头，“你未必就比我给得深沉。”
　　他看着我，眼神摇曳两下，随后别开眼去，不再说话。
　　四下安静，昏暗的光线中我看见硫和氢长久地对立，沉默不语。
　　“之后，硫会如何？”
　　氦半侧着头，神情淡漠。他说，“硫会杀死氢。”
　　我看着他，轻轻动了动手指，定格成占卜的手势。
　　“氢已经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她的怨恨已经殆尽，她的期望死在那么久以前，元素界对她而言，丧失了所有意义。”
　　风从远处吹过来，天空变成黏稠的黑蓝。我松开手，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我俯下身，沉落到地面。我站在硫的身侧，伸手触他漆黑的发。
　　没有任何感觉。我的指尖如同雾气，被他的发丝穿透。
　　他蓝如矢车菊一般的双眼静静地望着面前的人，眼神寂寂，寥落成悲伤的美丽。
　　“你对他真的有感情吗？”氦的声音居高临下，漠然冰凉。
　　我收回手，低下头轻轻微笑。“有。”
　　于是他没有继续追问。
　　我想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然而即使这个世界由剑与血主宰，还是有爱的。虽然它稀薄，但真切地存在在那里。氦不愿相信，无非是因为在有爱的世界里得不到最想要的人的感觉太荒凉。
　　我转身抬头，然后一缕卷曲如海藻的发拂过我的侧脸。沉郁的黑色，透出隐隐幽蓝。那是疼痛绝望的色泽，属于氦。
　　他苍白纤细的十指伸到我面前。他说，“我在消失。”声音模糊，氤氲出钝重。
　　我一怔，随后回头看背后。
　　几乎黑暗的大地，我看见氢倒在地面，洁白的长衣随风轻轻作响。而她的笑容摇曳摇曳，像是最美的扬花。
　　“钠，我想，硫以后会比氢更寂寞。他除了回忆，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他如同晨雾一般散开的身形，我说，“回忆比什么都坚不可摧。”
　　氦模糊不清的灰蓝眼睛望着我，涣散而悲伤。“回忆会构成希望……”
　　他的身影消散在空气里，带走没有说完的话。
　　我低下头，轻笑。在这个世界，希望只会带来悲伤疼痛，以及绝望。这个理论我知道。我也知道元素界一片虚无的天空，足以湮没所有残骸。尸体，魂魄，情感，羁绊，一切都会有最后的安身之所。所以我不曾畏惧。不管有多么绝望，希望总还是好的，它能让我的存在得到最合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