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十里风》东虞有瑜

5、第五章 金锣开考时

　　第五章

　　良儿啊，为娘不愿你一世为仇恨所累，但望你不要忘记周家那冰寒未葬的尸骨，

　　为娘不盼你功名利禄尊荣加身，但你千万不要忘了身体里流淌的周家血脉，

　　你要知道，周家的人，绝无庸人！

　　母亲的指甲嵌入自己的皮肉中，直至如枯柴般散开，冰凉刺骨，时时渗入周良的梦中，赫然惊醒，鸦雀无了声，眼前尽黑一片。

　　端午过去了，在光义帝十六诞辰形式上的欢庆过后，原本以为遥遥无期的科试大考却是转瞬已至。

　　金锣震天，万下归宁，长盛学府中，试子们端身而坐，士兵带刀罗立在考场每个角落，监考们如炬的双眼紧盯着考生们甚至是他们的哪怕一根头发丝的颤动。

　　文字在卷纸上策马奔腾，笔杆便是他们的刀枪剑戟，胜者，一步登天，天下俯仰。

　　周良摊开自己挑中的题目，上题为“君臣道”，下题为“父子义”。

　　笔试完后过了几天，放了榜，周良看到顾相如的名字醒目地排在榜单的前列，是他满意的名次。

　　诸葛止这几天混迹于考生中，旁敲侧击地终是在最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打听到周良竟冒用了顾相如的身份应考，心里不屑地叹了声“真是有你的”之后，朝司马青府邸赶去，旋即心中动了一念，止下了步伐，或许这件事容几天再说更好。

　　霍烨把许寻则，魏尚荣和司马青三位顾命太保召进了御书房商谈殿试事宜。白棣因忽染重病而未能前来。

　　“臣奏请皇上亲自入殿甄试举子！”司马青率先出列奏请。

　　见他这般主动，霍烨反倒犹疑起来，“朕尚未亲政，进行殿试是否有不妥？”

　　“皇上此言差矣，科考非政事，乃是学术之事，殿中问试举子便是在向天下读书人问道，也是一桩学业。”许寻则出列接道。

　　霍烨知道这两人定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观点难得达成的一致，殿试之上必有举动。

　　犹疑，徘徊不定，最终做出决定，以自己还未亲政为由，殿试一切由四位太保代劳。

　　回到府上，见司马青一脸盛怒，下人们吓破了胆皆齐齐下跪，司马青并不理他们，踹开几个，喝道:“叫诸葛止过来！”

　　诸葛止依然是波澜不惊地躬身行了一礼，司马青怒道:“你不是说那小皇上一定会同意去殿试的吗？”

　　“小皇上似乎比我想象地有谋算的多，”诸葛止略一沉吟后，道:“不过他此番不去殿试，反倒让明公您逃过一劫。”

　　“你这话什么意思？”
　　“明公您看！”诸葛止从怀中掏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这是一位名为徐泊的试子的卷子。”

　　司马青拿来一看，只见这篇文章标题名为《权臣乱君道》，通篇都是直白地痛批司马青篡权挟君、残虐百姓以及结党谋逆等诸类陈辞。还列举了一些前朝亡国奸臣的事引为血例。

　　“这些读书人简直混淆黑白，造谣成性，真该挖几个坑把他们都给埋了！”司马青狠狠地撕碎了那张纸。
　　“禀明公，臣下遵明公吩咐私下调查周良一事，混迹于今科试子中，却发现一个名为徐泊的试子与许太保最近走的近，恐怕他已被许太保拉拢了……”诸葛止道，说完，审视着司马青的脸色。

　　“许寻则……”司马青看向远方，幽邃狠厉。忽然，转过头来，问:“你去调查周良怎么样了？”

　　“臣下……并无所获，只知他与这位叫徐泊的走的近……”

　　诸葛止幽幽的声音传入司马青耳腔，刺耳非常，又是许寻则……

　　殿试开始，空空如也的龙椅位于上首，四位太保分座两旁。帝师谢宇在龙椅一侧负责记录考生的所有问答。
　　第一位考生还未进场前，便传来了白棣剧烈的咳嗽声，其余面上关切一番。“白太保要多注意身体。”

　　殿试是十分烦闷的，一个上午后，即使各揣异心的几位也是现出了困乏之色，不住的呵欠。

　　终于，报到了一个叫顾相如的考生，甫一上堂，清流韵质如月辉散进整个殿堂，灼灼生华，四位太保耳目顿觉畅然。只有谢宇一人恍惚了会后脸上笼起一股复杂神色。

　　“汝之一篇《父子君臣》吾阅之……咳咳……振聋而发聩，咳咳……尤其是‘君以雄才大略而临天下，臣以忠烈才德而报帝王’……这句……，但是老夫不知汝为何要把‘父子’放在‘君臣’后，这岂不僭越？”白棣问完一个问题，几乎快把宫殿给咳塌了。

　　顾相如施一礼，答曰:“学生先父子，后君臣，是故把父子放于君臣之前。”

　　许寻则冷冷一哼，“那你是说君王要次于汝父？我们这些在朝为臣的要次于汝般黄口小儿？”

　　许寻则之前有在德书茶庄见过这个考生，对于司马青乱权的事甚为冷漠，更是通过徐泊了解到他为功名是图的禀性，便心生厌恶。

　　“非也”顾相如平和地辩驳道，“学生鄙见，君可父，臣可子，父未必君，而子未必臣，君为天下父，天下黎民皆君之子民也！”

　　“巧言令色！”许寻则嗤之以鼻。

　　“那汝再说说……咳咳……君臣父子当之如何？”白棣咳嗽间微露笑意。

　　“君为君，臣为臣，父为父，子为子，不逾矩，治国安家道也！”顾相如对答如流。

　　“实乃意气风发少年郎，吾等老辈皆惭愧也！”魏尚荣点头叹道。

　　顾相如清眸一沉，歉笑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学生当志存高远，死而后已。”

　　“汝之答辩，甚为一般，卷子且留吾等细究，待定汝名次。”许寻则沉声道，心里却实是叹服，如此才学之人不能折在司马青手里，待他扳倒司马青再想法荐他入朝。

　　“老夫倒觉得此子甚妙，看他风姿绰约，可点为探花。”
　　一则，司马青听诸葛止所言，绝对要在徐泊入试之前点完前三甲，否则徐泊之卷必生嫌隙，若生嫌隙，必传至皇上定夺，事情就会闹大。

　　二则，他始以为顾相如亦与许寻则一伙，没想到却不被许寻则待见，所以他便高看顾相如一眼。遂随便说辞点他为探花。

　　司马青既发言，魏尚荣也跟着附和，白棣本就喜欢顾相如的才学也欣然同意。

　　于是，周良以顾相如之名，再度成为探花。谢宇默默然。

　　周良自进入考场至离开都未看谢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