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十里风》东虞有瑜

4、第四章 徐清川茶庄

　　第四章

　　这几天，阿七旁观着他家公子把顾相如弃在这儿的文牒等物什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重复无数次。

　　周良只觉这些物什拿起时堪有千斤重，放下时却不见轻松几许。

　　最终，他告了声恕罪，眼神宛如三九严冬冻透了的池水，没有温度，紧紧捏住那张薄薄的文牒，向阿七吐出一段话来:

　　“阿七，你跟我这么久了……”

　　既然周良决定了冒名应试，他就开始以顾相如之名混迹于今科试子之中。

　　一众试子与他互报名姓后，皆讶异眼前这个身姿风流，文质彬彬的人物竟是因嗜男色而臭名昭著的顾相如，亲见其人后只觉得耳闻不如一见，表面礼貌一番后，悻悻退开了，心里也有或许是碰巧同名的诸多猜忌。

　　经不懈努力后，周良艰难地结识了两位好友。

　　一位名叫徐泊，子清川，潮阳郡人氏，因着煽动乡民反抗前来“纳粮”的官兵被关到了牢里，时任的地方官惜他是村里难得会读书识字的，便放了他，并给他写了封推荐信来应试，告知他金榜题名才是救他乡人的唯一办法。

　　一位名叫陈维，自知章，江南人氏，父亲陈运是江南商会的掌事，家财万贯，富庶流油，可是自古以来贱商人，他父亲不管见到谁，都得吃几桶唾沫，多磕几个响头。是故，在父亲饱含愤懑的寄托下，他来京赶考了。

　　这日，三人相约在一家德书茶庄喝茶，试子们大多喜欢聚集此处。经几天的交往，或许脾性相投，他们彼此都相当熟稔了。

　　饮茶间，背后传来一声哀怨道:“人皆道，金榜题名，入朝为官是读书人的唯一出路，也是天下人的唯一出路，可是这真的是出路吗？”

　　另外又有一个声音道:“当了官，既是出路，又是死路，咱们虽是读书人，但朝中那点事尚是知晓一些的，四位太保都得当爹供着，尤其那位司马太保！”

　　“嘘，别说了，那位司马太保害我们害的还不算苦吗？”

　　听到这儿，徐泊将茶盏重重地摔在桌面上，起身拱了拱手，激动地冲众人说道:“各位，听徐某说一句，那司马青名为辅国重臣，实为窃国老贼！”

　　周良这才想到，欺压残害徐泊乡人的应该是司马青的部下士兵，他自己则迫于假身份不能太露骨，所以明面上的身世确实是徐泊与司马青结怨最深。

　　徐泊继续激昂地演说着，最大弧度地张开着胳臂，“他蛮横无理，纵兵进了我家乡抢劫粮食，说是‘义捐’，诸位都知晓，那粮食都是一滴汗一滴泪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啊，我的乡亲奋起反抗，护卫自己的辛劳成果，结果他二话不说，一道令来，把我的乡人们都下了狱……小生因读过几年书才逃过一劫……”

　　说着他眼眶红了，其他部分试子眼眶也红了。周良觉得十分不妥，想要去阻止，却不经意间看到两个身影从二楼雅间走下，他们一个身着华服，另一个稍微素些却也是上品衣料，现在正定定地站在楼梯上观察着楼下的动静。

　　“我等皆是读书人，虽常年寒窗内苦读，却依然能闻到文字间飘来的血腥味，那都是司马老贼造的冤孽！”徐泊声音开始放缓，闭眼沉痛地哀叹一声。

　　听到这里，所有人默默攥起了拳头。

　　周良向陈维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前拉徐泊回座位，却被徐泊突然奋起的力度给挣脱了。徐泊痛心疾首道:“现在国临大难，民生凋敝，若国贼不除，我们这些读书人如何心安理得的读书？如何与世无争地谈经论道？如何金榜题名后一展宏图？”

　　“清川兄，回座位吧，茶都凉了。”周良终于把徐泊请回了座位，脸上有股隐隐地忧虑。

　　“听雅之的，我们现在最主要的还是考取功名？”陈维跟着劝解道。

　　周良落座后，发现站在楼梯口的两人已不见了踪影，抿茶入口，细想道，那两人穿着应是朝廷要员或世家之后，看到刚刚的一幕却不加阻止反而冷眼旁观，定是别有居心，徐泊怕是日后会成为他们的苦主。

　　许寻则走出德书茶庄后，心潮澎湃，对着跟在身后的诸葛止道:“立平啊，你刚看到了吗？天下士子心不弃我，我们扳倒司马青又多了一分筹码！”

　　“那立平在此先恭喜许太保得立除贼卫国之不世之功！”诸葛止逢迎笑道。

　　“立平放心，这次除了国贼，本太保向皇上奏请升你为三品侍郎！”许寻则欣喜地拍拍诸葛止的肩膀，觉得他很识时务。

　　接下来，两人便分了手各回各自的地方。

　　诸葛止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坐着轿撵去了司马青府上。从后面进入后，正撞见司马府的管家拎着一个空鸟笼与自己擦身而过，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是装那只鹦哥的鸟笼。

　　“臣下见过明公”诸葛止远远地朝坐在石桌旁的司马青躬身行了个礼。
　　司马青招手示意他过去，用惋惜的语气道:“立平你来了啊，那只鹦哥刚刚被老夫杀了……”

　　“难道还是学不会说话？”

　　“就在刚刚说了第一句话。”

　　诸葛止微微一惊，疑问道:“这不是好事吗？明公为何还要杀它？”

　　刚说完这句话，诸葛止就发觉自己造次了，急忙告了声“明公恕罪”，司马青哂笑一声，说:“是管家教会的，你看老夫教了这么久都不说，管家就一句它就说了，是不是很不识相？”

　　诸葛止道:“是因为明公苦心所教，那管家只不过捡了个便宜。”

　　“罢了”司马青一摆手，又转问道:“立平你今日不是告了假吗？怎么又来府上了？”

　　“回明公，臣下刚与友人约去德书茶庄喝茶时，看到了一个人。”诸葛止凑近了司马青道。

　　“何人？”
　　于是，他便把他在德书茶庄看到周良的事告知了司马青，但隐瞒了与他喝茶的人是许寻则这件事。一开始司马青并想不起周良是谁，直到诸葛止提醒了一句周良乃周炳光之孙。

　　“那周良没看见你？”
　　“就算他看见了臣下，也认不得臣下。”诸葛止冷哼一声，似有莫大怨气，“他周公子昔日可是何等之光风霁月，如何会把我这等草芥般的人物放在眼里。”

　　司马青似乎领悟了什么，安抚道:“昔日他光风霁月，如今却是草芥不如，昔日你微似草芥，如今你是我左膀右臂！”说着站起身，替诸葛止牵了牵衣领。

　　“谢明公抬爱，”诸葛止颔首，承了司马青的好意，继续道:“只是不知他混在试子中不知想做什么，按理说他当年遭他祖父牵连，无法再参加科考了……”

　　这时，两人心神一动，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