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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九 与子同 ...

  •   九 与子同袍(下)

      同韩地相比,彭城实在太平许多,全然没有战乱的影子。熊心方摆脱了项家的控制,有些急不可耐地想尽一个义师纵长的职责了,是以见我来归,便不禁喜不自胜,许诺韩楚永结盟好,又与了我些许兵卒粮秣。

      我在彭城同各方势力虚与委蛇了许久,不觉就过了闰九月,我牵心着阿良那边的战况,便向熊心告归。车驾方出得城门,迎面遇上了沛公刘邦——不,现在应该叫他砀郡长武安侯刘邦——身侧前呼后拥着一群亲信,浩浩荡荡入城来。我往路边让了让,与他见礼:“见过武安侯。”他亦揖了揖,问我:“子房呢?怎么不见他?”我面无表情道:“我、家、国相留守韩地。”刘邦于是啧啧称赞:“这个时候还能守在秦军眼皮子底下,恐怕也只有子房能做到了。我真是羡慕韩王你,能有子房这样的国相。”我与他囫囵了两句,一路向西奔去。

      我到得仅剩的一座城下的时候,天空零零星星开始飘着小雪,我远远地望着城头,忽地就想起薛城会盟时阿良立在城上等我的情景,便下意识在城上寻找,可除了擎着长矛的士卒之外,我没有看到别的人影。我不觉有些懊丧,手中马鞭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而后在城门下遽然勒住了马——阿良正站在城门外,肩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见我下马,即刻迎上来,强颜笑道:“君王此行可还顺利?没有人为难君王吧?”我握住他冰凉的手,颔首道:“尚好。熊心给了点兵马——但是不多。”

      屋舍狭小,到底是暖和了些。同王兄一起在屋中等候我的还有他与阿良研讨数月所得的半篇兵书,我忙接了来,越看越觉得奇诡——我虽愚钝,兵书好赖读过一些,他二人整理的这一篇《游兵》,我实在是闻所未闻,便问王兄:“这篇《游兵》,从未见过,是哪位先贤的?”王兄摇头:“没有这编书,是子房写的。”我便惊到:“这战法,是阿良新辟的?”阿良“嗤”地笑了:“臣哪里有那般本事?风后曾言:‘游军之形,乍动乍静,避实击虚,视赢挠盛,结陈趋地,断绕四经。’臣不过是参照了古时吴楚之战,依样画葫芦罢了。”我笑道:“阿良这个葫芦,画得颇像瓢。”

      我们便依阿良的游兵之法,领大半军力出城,游走在朔风凛凛的山野间,打探杨熊的动向,不日便遇到了两小股向东转移的秦军。那天微微地落了些雪,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我们都有些微颤,要紧紧握住剑柄才能让佩剑听使唤。王兄袭扰一路,我与阿良袭扰另一路,韩军如同一群轻盈的青色蝴蝶,翩然入阵,又旋即悄然离开。我们对付的这一路秦军人数少些,是以并不难缠,搏杀不久便往西退去,我驱马靠向阿良,问他:“追吗?”他思忖了少顷,颔首道:“孤军而已,若能截住他们,便能一举歼灭。适当地追一追吧。”秦军撤离的速度很快,俶尔便不见了踪迹,只有雪地上成串的脚印为我们指示着他们的去向。阿良忽地勒了马,瞻望秦军消失的方向,而后牵住我的马缰道:“君王,我们不能再追了。”我回想了一下地图,这里似乎并没有城池或者高地,便疑惑道:“为何?”阿良攥着马鞭指向前方道:“秦军将我们引来这里,又消失得如此迅速,那么前方定有他们的壁垒。今日我们也算小有收成了,秦军得知这儿的动静,定然会来拜访我们——”“所以……”,我沉思,“我们应当回城去?”阿良摇了摇头:“龟缩城中无异于作茧自缚,秦军若是追来,我们便走,——我们这千把人总比数万秦军跑得快。”

      数十天下来,我们围着颍川跑了三四个圈,见有秦军驻扎,便趁夜里无星无月的时候遽然袭扰一番,又在他们睡眼惺忪的时候悄然离去;若是有秦军在身后锲而不舍汹汹追赶,我们便与王兄兵分两路,一路诱敌,一路设伏,待得秦军疲惫不堪之时俶尔击之,秦军悍勇,纵是经了长途跋涉,也远非韩军堪比,是以我们的胜利往往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更遑论常常是我们被秦军追着走,所幸小股人马机动强些,好歹不至于重伤;况秦军根本不屑为了我们这么点孤军薄旅而劳师动众,常常都是放任我们侵扰,也不还击;若是秦军入了壁垒,我们便也收兵回城,厉兵秣马,整顿休息。这般战法虽无法攻城掠地,却能掌握主动权,保存实力,一点点地将秦军蚕食侵吞。

      这样的日子直到义师西进伐秦的消息传来才告一段落。斥候回来的那天落了大雪,身着青衣的韩军士卒如同一株株松柏挺立雪中。我借着雪光读完了斥候奏报,递给一旁的王兄,对着阿良道:“楚军伐秦,必经韩地,到时候我大韩疆土倒全叫他们掠了去。”阿良倒还乐观:“项籍走北路,沛公走南路,或许我们能借一借沛公的力量。”提到刘邦,我心下里莫名泛起一股抵触,不为别的,就怕他将阿良拐了去,可真到了求人的时候,便不得不将这股子敌意收敛起来,道:“看这情形,沛公走得挺快的,说不定不到半年就到三川了。”“所以,”阿良转眼望向西北,“我们也必须在半年之内到达三川一带,才能与他会合,借他之手助我们复国。”王兄未见过刘邦,惊讶道:“这个沛公真会如此好心?”我磨着牙给他解释:“当然。沛公对阿良可是敬爱有加呐。”阿良明知我揶揄,却不回应,只是回身替我拍了拍肩头的雪,而后处理军务去了。

      那个冬天,我们溯颍洧而上,一路翻具茨,过阳城,秦军退守,我们便推进;秦军停驻,我们便袭扰;待秦军追来时已是春日,而我们则已入鬼谷,据山陵而下,制地利,严阵以待。据守鬼谷并非我们的最终目的,离此处不远的轘辕关才是——出了轘辕关,便是打通了与楚军往来的通道,也是打通了大韩的命途——是以阿良并不准备在这里守多久,而是想尽快西进入轘辕。

      杨熊的主力就是在这个时候围上来的——或许是担心我们这群熟悉本地地形的韩人给楚国的雄兵勇将指了路,或许是为了彻底肃清后患以全力对抗楚军,或许他是嫌我们这群薄旅东搔西扰的太烦,或许他只是在北上阻击楚军的途中顺便关照我们一下。在数次突围之后,我们终于不得不承认,韩军难望秦军项背。阿良巡营归来,勉力与我并肩站在崖上,扯下一绺布条,缓缓缠上仍在出血的伤口,而后同我一起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黑衣人,持兵戈,挽长弓,直待我们投降或者送死。过了良久他才道:“君王。”“嗯?”我应声。他平静地陈述:“这次突围一定会成功的。”“哦,”我完全把这句话当做他安慰我编的胡话,随口应道,“为什么?”“因为,”他抿嘴笑了一下,“没有粮草了。”我险些一个趔趄滚下山,被阿良一把拉回来。我揽过他没有伤的那侧肩膀,去摸他额头:“阿良你烧糊涂了吧?”他握住我的手,肃然道:“真的没有粮草了。这里,是死地了。所以,这次突围一定会成功的。”

      我看着他将仅剩的粟米煮成薄粥,而后分发给众士卒——捧着这碗本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加餐,军士们已然明白了我们的用意。阿良遽然拔出佩剑,用沙哑的嗓音向韩军发号施令:“我大韩材士们,你们已经知道了,鬼谷,我们脚下,已经是死地了。退,毫无生路,进,方可求存。与其饿死在这里,不如作最后一搏,至少让秦人知道,我韩人,不是这么容易被剪灭的。”阿良扶我上了马,与王兄整了军,我回头望着身后的孤军,我的韩军——刀剑出鞘,玄铁映着残雪的微光——而后转向山下,拔剑催马,决然入阵。

      纵是士气再盛,也抵不过秦军强弓劲弩,入山时走了半柱香的路,出山仿佛过了整整一个月。阿良将我挡在他的影子里,我只能听见他挥剑隔开箭矢的声音,还有刀箭穿透轻甲的闷响。我看着前方的身影渐渐洇开血色,不由得催马上去想替他挡一挡,不觉一支流矢直直向我袭来,我来不及躲闪,被一箭扎进腰背,险些从马背上滚下去,又是阿良回身一把拉住了我,肩上的一记贯穿因为用力渗出了更多血。他唤了我几声,我想回应,却疼得开不了口,去勾马缰的手也不听使唤,眼见着身侧的长矛与流矢渐渐逼近,我只能紧紧闭上眼,接受天意的裁决。忽地眼前一暗,耳边铮然一响,我下意识地睁眼,身前是阿良的背影,他一手紧紧攥着我的手,一手揽着马缰,间或挥出长剑,与我格挡袭来的兵刃。我脱了力,缓缓靠在他背上,用微弱的声音唤他:“阿良……”他没有回头,却将我的手攥得更紧,他说:“君王,臣在,我在……”之后他说了些什么,我便听不到了。

      我苏醒的时候,正靠在谁的怀里,还没完全回神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或许是察觉到我微微抬手,那人往前倾了倾,挡住了刺眼的天光。我不用想也知道这人是谁,果然,睁眼时,面前是阿良满是血污的脸,他下意识抬手去擦,却越擦越花,发簪早已松动坠落,他的几缕发丝落在我鼻尖,细看,上面缀着小小的血珠,更骇人的是穿透他肩膀与腿的两只秦箭,箭镞上赤红的不知是锈迹还是血迹。见我醒来,阿良低下头凑到我的耳边,声音几乎微不可察:“我们快到轘辕了。王兄断后。”我勉力撑着身子半坐起来,环顾四周,散落着百十个重伤的兵卒,而轘辕山下一片凋敝肃杀景象,全然不似三月阳春之景。我心下已凉了八分,只道是天要亡韩,见我一派颓废神色,阿良与我凑紧了些,复揽过我肩膀,沉声道:“臣在。君王,还有臣在。张良在……良在……”

      耳边渐渐传来马蹄声,我道是王兄赶了上来,勉力撑起身四顾,却不见王兄的影子,但见旌旗蔽空,鼓角相闻,一支车骑如一道霹雳从晴空划下。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只祈求他们对待我们这支鱼溃鸟散的孤军不要像白起坑赵那般残暴。我听见阿良挣扎抽出佩剑,勉力站起片刻,又俯身紧靠在我身边,他舒了口气,缓缓道:“君王,是楚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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